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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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思逢苦雨,人世嘆徒然。春色無暇賞,奈何花已殘。”(第九首)

小奏一邊拿著手中的歌牌,一邊神色凝重地向對面兩個穿著一身日式裙褂的人說道:“這首和歌詠的是悲戀,是對櫻花易謝,青春難留的惋嘆。作者小野小町是平安初期非常有名的女歌者,傳說中是一個絕世的美人,但相對於世人對她美貌的讚嘆來說,更讓我震撼的是她對和歌的熱情以及驚世的才華。”

“哦哦。”位於小奏對面的千早一邊飛速地寫著筆記,一邊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歌留多部報名參加文化祭的申請表已經通過部長真島太一正式向學生會遞交,然後在剩下一周的時間裏,歌留多部的三年級們正孜孜不倦地進行著劇目演出的準備。身為導演兼劇本制作的大江奏幾乎動員了全部的力量,為了她心目中神聖的和歌作品無限量地壓榨著駒野和西田的課餘時間。如今,她正在對擔任“演員”一職的千早和太一進行著一對二的特殊培訓。

“所以說千早你的角色可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說是整出劇目的靈魂人物。”

千早點頭如搗蒜,正當她打算把小奏所說的一言一語記錄入冊時,突然腦內猶如被雷擊中了一般,指著自己道:“誒誒誒?小奏你是說要我去演又那個才華橫溢,又是絕世大美人的小野小町嗎?”

“不行不行不行,綾瀨這樣的完全不行啊。”還未等小奏回話,身後正在埋首制作著背景幕布的西田立馬擺手打岔道,“她充其量也只能演一些仙鶴報恩之類的故事啦,小野小町什麽的完全靠不上半點邊。”

“肉包君,註意自己的措辭,得罪女孩子可是很可怕的。”

經過身邊的駒野一提醒,西田這才發現對面兩個微微顯得有些面紅耳赤的少女。於是他立馬識相地收了嘴,轉而蹲回了一灘道具中,撩起袖子高聲說道:“好類!開始幹活咯!幹活幹活!”

姑且放過西田一馬的小奏轉向千早道:“關於小野小町有很多的傳說,百人一首中的第十七首,也就是千早的本命牌‘ちはやぶる(悠悠神代事)’的作者在原業平,客宿於陸奧八十島的時候,聽說深夜猛然聽到有女人詠歌之聲,還循聲一路追尋而去,卻只見到草叢中一個骷髏。順便一提,他們兩個人都是當時的六歌仙之一哦。”

“所以說小奏你的重點是……?”

看著完全沒有理解自己深意的千早,小奏頓時胸悶氣急:“難道千早不覺得冥冥之中,自己和小野小町這個人物是多麽的有緣嗎!一樣的美貌,一樣的專註於理想,一樣的為人所愛戴。”

“噗……”

道具堆中突然傳出了一陣撲哧聲,就在小奏以殺人般的眼神望過去之前,西田再次高舉起手臂,大吼起“我要認真幹活啦!幹活幹活!”的口號聲。

“大江同學是要讓千早演繹小野小町,那我的話,即是發現了她屍骸的在原業平嗎?”一直站在一旁沒有出聲的太一插話道,“在文化祭上表演這樣子的劇目會不會有一點……不吉利?”

“不不不。”小奏舉起兩只手,在太一面前筆出一個大大的“×”字,“部長和千早當然是要飾演戀人,我剛剛的完全都是背景交代啦,是鋪墊,是鋪墊。”

“什什什什什麽!我和太一……戀、戀戀戀戀人?”

千早情急之下咬到了自己的舌頭,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她轉向一臉平靜的太一,發現對方也正望著自己,只是一瞬間,她便被那雙看似波瀾不驚的眼神吸引住了視線,總覺得那裏仿佛隱藏著一絲沈寂的炙熱,將她的內心慢慢吞噬著。

無視了千早的驚詫,小奏露出一副“這可是理所當然的事”表情,將手中的劇本遞給太一和千早:“我想要讓部長演繹的是同為六歌仙之一的良岑宗貞。”

“良岑宗貞?”

小奏點了點頭:“沒錯,宗貞是僧正遍昭的俗名,也就是百人一首中第十二首的和歌作者。”

眾人跟隨著小奏的示意,將“あまつ”的那張牌拿在手中。

“浩蕩天風起,雲中路莫開。仙姬留碧落,倩影暫徘徊。(第十二首)”小奏一邊吟唱著這首和歌一邊解釋道,“每年農歷11月,宮中都要連續舉行4天的豐鳴節會,天皇宴請群臣,同時也會召集權貴家的少女們前來獻舞,以祈禱年年五谷豐登,這首和歌描寫的正是這樣的場景,但它雖未曾被歸類於戀歌的範圍內,但對我來說,這首和歌卻比普通的戀歌有著更深一層的感情。”

“良岑宗貞和小野小町有著青梅竹馬的交情,他們也經常互贈和歌以表達雙方的友誼。然而對於小野小町來說,她有著追求自己理想這個更偉大的目標。在宗貞的眼中,這樣的女子既讓她心馳神往,卻又觸手難及。關於小野小町的傳說,其中有一個‘深草少將’的故事。”

“深草少將?”

“傳聞小野小町的美貌遠近馳名,吸引了無數前來求愛的男子,然而她沒有接受任何人,卻定出了要連續一百夜前來相會的這個要求。很多人都為此敬而遠之,卻有一個男子每夜風雨無阻地前來,與她一簾之隔,互詠和歌。兩人情投意合,以曲為伴,琴瑟和弦,然而就在九十九夜過去後,男子卻在第一百夜失約了。”

“為什麽?”

“那夜風雨蕭條,男子前往小野小町住所必經的司鵲橋被湧漲的河水淹沒,馬車的殘骸留在橋墩之上,車內已無半個人影。小野小町以為自己的至愛已死,非常傷心,於是便入宮做了女官,一展自己在和歌上的才華。”

千早一邊認真地聽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瞄向太一。太一的側顏在她的眼眸中變得愈發深邃了起來,她一晃神,竟將小奏口中的那個淹沒於司鵲橋江河之中的男子與太一的映像重疊了起來。一陣莫名的心痛在她的心坎間徘徊了起來,她小心翼翼地交環起雙手,不讓任何人發現自己的異常舉動。

“然而小野小町入宮後,卻偶遇了自己曾經的親梅竹馬良岑宗貞,這個時候她才驚訝地發現,宗貞像極了那個男子。雖然她未曾目睹過與自己相會了九十九夜的那個男子的真容,只是隔著幕簾聽過他高山流水般的吟唱之聲,然而那個男子婉轉流連的曲調,以及清麗秀美的詞鋒,實在與那個人如出一轍。”

“那個與她錯過的人,正是良岑宗貞嗎?”

小奏點了點頭,認真地回答著太一的問話:“所以剛剛我所說的那首和歌之中,最後兩句‘仙姬留碧落,倩影暫徘徊’,也許就是宗貞嘆息著因為天意弄人,彼此交臂,伸手而去卻只是抓住了虛無歡迎的哀傷。那一夜在波濤洶湧的川河之上,他一定無論如何都想完成與小野小町的百日之約,只可惜自己最終沈溺在水波之中,任憑撿回了一條命,卻此生已與摯愛難續前緣了。”

小奏沈沈地低下了頭,仿佛是在為和歌中的兩名主角惋嘆著他們的命運。歌留多部的活動室內寂靜一片,人人的心裏都裝著滿滿的心事,在小奏所講述的故事中各自沈淪。

對於太一來說,或許自己的命運軌跡和良岑宗貞並沒有什麽特別相似的地方,但自己卻不知為何能夠理解那一夜宗貞沈溺在河川之中的心情。

他的面前仿佛有一片螢螢的火光,穿過深灰色的枯草,指引著自己前進的方向。在日以繼夜的以心相交後,那個心中的女子已在自己的觸手可及的前方,然而河川潮漲,凜冽的暴雨聲回蕩在耳際,腳下的木板被洶湧的波濤砸成了碎片,在大自然的逆襲下,自己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深深的海浪,直到眼前的那束螢光漸漸被冰冷的河川所掩蓋,當他沈入江底之時,他或許才明白,即便是九十九分的努力,再到達彼岸的前一刻,他都無法去預測那第一百分的考驗。

有些事,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裏。有些障礙,他一生都無法逾越。

“部長,你怎麽了?”

小奏略帶關切的表情浮現在太一的面前,他淡淡地卷起一個笑,仿佛是在為自己剛剛的走神感到抱歉:“沒有,你剛剛說的的確是一個很好故事,大江同學。”

獲得了肯定的小奏雙手合十,轉向了從剛剛開始就如同木頭般矗立在原地的少女:“如果千早也覺得可以的話,這邊的劇本就先熟悉起來哦,距離文化祭的時間還有一周的時間,這一周我們可是要賭上高中三年最後的青春時光,歌留多部的大家一起留下最美好的回憶!”

“噢!”

順應著小奏的號召,歌留多部裏的所有人都舉起了手,除了依舊一動不動的千早,仿佛定身了一般地低著頭沈默。

“千早?”

小奏擔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臂,一滴眼淚卻出乎意料地砸在了她的手臂上。

順著那道晶瑩的水漬往上看去,長發披肩的少女正微微顫抖著肩膀,輕聲地嗚咽著。

完全被千早的反應嚇到的眾人紛紛圍到了她的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詢問著她到底發生何事。就連剛剛氣勢非常強盛的小奏都皺下眉頭,一臉擔憂地問道:“是不是演繹那種女主人公壓力太大了?果然一周的時間有點緊促嗎?千早要不要我再把劇本改的簡單一點……”

“不是的。”千早一邊搖頭一邊擡起手擦了擦那不斷從眼眶邊滲出的液體,“我只是覺得小奏你寫的故事好感人哦,嗚嗚。”

剛剛還擔憂著千早,卻被她接下來的這句話噎到的西田和駒野頓時做暈倒狀,特別是西田還大大咧咧地叫囂起:“綾瀨你這家夥不要這麽嚇人好不好,那個話題已經過了很久了耶,你現在才開始悲春傷秋是不是有點太晚了啊!”

“可是真的很感人嘛,明明互相喜歡卻要彼此錯過。還有為什麽要連續相會一百夜呢,這一點我完全搞不明白啊。”

“這個……是劇情需要啦。”小奏有些尷尬地回答。

“如果是我的話,絕對不會讓太一連續一百夜都來,這樣他真的很辛苦啊。”

“千早……”小奏有些不知道要怎麽解釋,“那個是傳說啦,是演戲,部長不是宗貞,你不要入戲太深啊。”

頓時被小奏點破了的千早猛然止住口,在身邊一群人莫名的圍觀下,她這才察覺到了自己的窘迫,於是用手捂住微微發紅的鼻子,連擡頭去看太一的方向都不敢。

是啊,那個明明不是太一,自己卻莫名地將他們聯想到了一起。青梅竹馬,互相扶持,為著彼此共同的目標和理想一同奮鬥的那一個個白晝和黑夜,和他們那麽相似,那麽相似。

她也不是完全不能明白那一刻得到了宗貞溺水而亡的小野小町的心情,在連續九十九夜,早就習慣了對方在幕簾之後的陪伴,熟悉的歌聲,熟悉的詞調,在那道幕簾即將卷起的那一天,對方卻永遠地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伸手無法觸及對方的人,明明是她才對。

千早的心一刻不停地紊亂著,對於太一,她除了根深蒂固的友情之外,應該沒有別的特殊感情才對。但是……如果有一天,太一真的會消失她身邊的話,是不是自己就會孤單一人呢?

討厭……也許是想到了那樣的場景,眼淚才會禁不住地奪眶而出吧。

“滴滴滴。”

一陣手機的短信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太一說著“抱歉,忘了靜音”的話後,轉而翻開手機的機蓋。

活動室外的夕陽打散了樹葉前的殘光,深紅色的火燒雲透過玻璃的折射灑入教室。暮色的光芒在太一的眼中轉瞬而逝,他仿佛有一瞬間的屏息,然後將手中的手機保持著打開的屏幕轉而遞給了千早。

“千早,他來了。”

耳畔間回蕩起一股翻騰的水浪聲,千早怔怔地望向太一,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太一,你和千早都好嗎?我在東京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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