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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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合上手機,站在站臺口凝視著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廣播臺中的聲音一遍遍響起,四周圍人聲鼎沸,一點都不比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安靜。大都會的氣氛在現代化的候車站之中就可見一斑,新提著簡單的行李,朝著安檢口的方向走去。

“嗨,打擾一下。”

身後傳來一個纖細的女聲,新循聲回過頭去,是一個穿著和式裙褂的年輕女孩子。

“周末的首映,請務必來支持哦。”

女孩子將自己手中的宣傳海報遞給了新,臉上堆滿了微笑,略顯生怯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顯得極為可愛。

這個時候,新才註意到聳立在安檢口前的圓柱上貼著近日新上映的電影海報,是一部關於歌留多的動畫電影,周圍有不少和面前的少女一樣穿著裙褂的工作人員正在為電影的初動宣傳努力地應援著。

相比於普通的競技運動來說,歌留多的受眾面顯然要狹窄得多,然而近年來隨著那部描寫歌留多的漫畫作品被動畫化,隨後又登上了大屏幕的舞臺後,各大高校的年輕人中似乎也刮起了一陣小小的歌留多熱。

“嘀嘀嘀。”

原本捏在手中的手機此時此刻響了起來。站在新面前的少女微微一楞,然後微笑著示意他不用顧忌後,便轉向別的車站行人發放宣傳冊去了。

連續的鈴響聲意味著並非短信,而是電話,來電人的名欄上寫著“真島太一”的名字。

“餵餵,太一嗎?”新猝不及防地接了起來,聽到的卻是旁邊一個大呼小叫著的熟悉女聲。

“新,你來東京了!誒,為什麽?為什麽?來比賽嗎?還是說來看望我和太一?”

是千早的聲音。新輕輕地笑了起來,她果然還是和原來一樣,聲音聽來似乎很有元氣的樣子。

“好久不見,千早。”

“……”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長長的沈默,讓新感到有些不解:“怎麽了?”

“新,現在在哪裏?”

通話的對象這次又換回了太一,相比起千早要顯得冷靜得多的聲音讓新突然覺得有些不適應。他環顧了一圈四周,回道:“東京都的車站。”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名人預選賽前和這邊推薦大學的老師需要見一次面,大概會逗留一段時間。”

“學校的課程沒關系嗎?”

“嗯,這周是升學指導,所以拿到了許可來東京這邊。”

“住的地方呢?”

“接下去正要去找,大學那邊因為還有畢業生的關系,沒辦法提供空餘的宿舍,我這次大概需要在東京一周的時間。對了,便宜的旅館之類的,太一知道嗎?”

“……”又是一段較長的沈默,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了太一沈靜的聲音,“新,來我家吧。”

在前往太一家的路上,新在腦中思索了很多問題。手機的屏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啟動了節電模式後暗了下去。電車站迎來了下班高峰,提著公文包的上班族們匆匆從新的身邊擦肩而過。他被行人撞到了肩膀,然後在連對方的樣貌都沒來得及看清楚的時候,就被身邊的人流擠向了車門內。

“嘟嘟嘟”的關閘聲響起,新倚在車門邊,不斷地回想著剛剛的那通電話。

原本只是想姑且告知一下在東京的兩個摯友自己出行至此的消息,然而現下竟會被太一邀請去他家暫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雖然從二年級的時候就想好了要來東京念大學的打算,但是工薪階層的父母似乎依舊在為未來高昂的生活費犯著愁。這一次他們表面並沒有說什麽,甚至還慷慨解囊地遞給了自己三萬日元的路費,只不過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他知道父母確實有著難言之隱。

新嘆了口氣,也許的確是自己有些任性了,沒有像祖父說的去好好體諒父母。但是當他說著想要去一次東京的時候,母親雖然楞了一下,但依舊走過來遞給他三萬元,笑著鼓勵他說:“去吧,東京那裏,有新最重要的朋友吧。”

那一刻,新有些感動,雖然這一年間父母為了阻止他去東京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然而在那個夙願最終告破的時候,他們還是選擇了站出來支持他。他很慶幸自己能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中。

轉眼已經一別六年的城市,到處都還殘留著當時的記憶。當電車經過東京灣的時候,新倚在車門邊,透過玻璃窗望向那片深紅色的河堤。越過彩虹大橋那一邊的住宅區,是小六時候自己的舊居,他還記得那個時候泛黃的榻榻米上,他和太一、千早說著“總有一天會再次相見”的話語。

手機的屏幕亮了起來,有電話打進來。新低頭瞥了一眼,外屏上寫著“詩暢”的字樣。

對了,說到摯友,詩暢大概也算一個吧。

“餵餵?”新接起電話,對面的雜聲很多。

信號幹擾得很厲害,在幾句斷斷續續的只字片語後,他依舊沒聽清楚詩暢到底在說些什麽。

“詩暢嗎?你那裏好像很吵的樣子……”

“我在福井。”

通話好像一瞬間清晰了起來,隨即背景的聲音中傳來了似曾相識的廣播員報站的聲音。是福井JR線的廣播,那一刻新的的確確是聽到了。

“詩暢你在福井嗎?誒?為什麽?”

“來旅游。”對方回答地很簡潔。

大多數日本的高中在三年級第二學期的這個時候基本上都進入了最緊張的升學指導,雖然也不乏在這種時候會組織休學旅行的個別學校,不過就這一點來說,依舊讓新覺得不可思議。

“詩暢的學校還真是相當悠閑啊,我們這邊可是連社團活動都幾乎被禁止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然後換上了另一副口吻說道:“餵,我說新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這次不是休學旅行,是純粹的個人旅游。”

詩暢的京都腔顯得極為個性而強勢,讓新更加摸不著頭腦。

“個人旅游?學校那邊呢?不去沒有關系嗎?”

“你的疑問還真是多啊。”一邊無奈地感嘆著,詩暢一邊又不厭其煩地解釋道,“預定的大學那邊已經拿到推薦書了,所以接下來待在學校裏的時間也等於是倒計時而已,既然如此,還不如到處去外面走一下,反正學校裏那些還在為考試奮筆疾書的人,也會因為我這樣不用考試的家夥總是礙眼地杵在他們面前而感到煩躁吧。”

“啊……”新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在電話的這一頭輕輕笑了起來,“詩暢是連任三屆的女王,被推薦的學校一定很多。這麽早就已經拿到了推薦書,老實說我還真有些羨慕呢。”

“所以說,你在哪裏?”

“啊,抱歉,我現在不在福井。”新眺望了一眼窗外,“我在東京。”

電話那頭似乎陷入了沈默之中,新透過電話只能聽到背景的沙沙聲。在隔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詩暢只淡淡地回了句“是嗎”,便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聽到話筒中傳來一陣綿長的忙音,新也隨即陷入了迷茫之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詩暢最後的那句“是嗎”仿佛顯得有些寂寞。

福井縣雖然是不錯的觀光勝地,不過對於高中女生來說,一個人來旅游未免顯得孤寡了一些。新想象著詩暢提著大件行李箱獨自矗立在站廳裏的樣子,心裏不禁感到有些落寞。說到底那家夥一直都沒有參加什麽歌牌會,無論到哪裏比賽都是自己一個人。偶爾會看到她於別人站在一起搭話的時候,對方不是歌牌協會的會長,就是歌留多的大前輩,與她同齡且關系密切的人,似乎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連新自己都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與詩暢變得熟稔起來,只不過一直以來,他都能隱隱地感到詩暢對他有著一份特別的執念。二年級的時候,他在東西代表決定賽中敗給了白波會的原田老師,特地從京都跑來近江神宮觀賽的詩暢在比賽結束後,還滿臉不高興地將他狠狠挖苦了一番。

“憑現在的你,是沒有辦法戰勝那個男人的。”

那個時候,詩暢交環著雙臂站在他的面前,微微擡起頭,像班主任訓斥著小學生一樣教訓著自己。她的眉毛埋在劉海中,冷冷的眼睛無時無刻地向他飛來眼刀:“你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嗎?因為中間一度背叛過歌牌,所以以為自己不被歌牌之神眷顧嗎?餵,剛剛那最後的一張牌到底是怎麽回事,大山牌既然送出去了就要好好進攻去搶回來啊,因為這樣輸掉的自己,你難道不覺得不甘心嗎?”

一直以來對誰都漠不關心的詩暢竟然會這樣訓斥自己,老實說連新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她向來雲淡風輕,雖然偶爾會露出可怕的表情,但從來都不會因為什麽別人的勝負而影響自己的情緒。連圍觀團體賽都會無聊到睡著的詩暢,在那一刻,新確實覺得她生氣了,甚至比自己輸掉比賽還要生氣。

“為什麽?”他脫口而出般地問道。

詩暢則甩給了他一個白眼,別過頭只留下一個背影:“那還用說,因為我討厭那個男人啊,他只是一個浪蕩不羈的歌牌玩家,根本不配和我站在同一個領獎臺上。”

“周防名人嗎?”新微微一怔,然後對上了詩暢轉過身來後,那雙極為幽暗深遠的眼神。

“新,我可是一直在等著你擊潰他的那一天吶。”

長長的廣播聲打斷了新的思緒,他回過神來,才發現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車廂裏已經瞬間空曠了許多。

在閘門關閉的前一秒,他有驚無險地邁了出去。天色已經漸漸地暗了下來,原本想著要不要回一個電話給詩暢,畢竟她難得來福井一次,自己竟然沒有好好地一盡地主之誼,只不過當他剛翻開手機的時候,突然發現有一封未讀郵件。打開一看,竟是詩暢發來的。

「作為賠罪,幫我帶東京小町的大福團作為手禮回來。」

命令般的口吻,沒有任何的顏文字,簡介地表達著自己的控訴,是詩暢一如既往的風格。

新看著那封郵件,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他飛速地回了郵件,然後合上手機。

「遵命。」

他們之間的互動,永遠都是他屈從。只不過這樣的甘拜下風,對新來說,也別有一番趣味。

跟隨著湧動的人流邁出電車站,遠處兩個渺小的人影立刻吸引住了他的視線。

寬闊的馬路對面,隔著黑白相間的橫道線,在巨大的百貨大樓顯示屏下,正矗立著兩個他極為熟悉的身影。

“……”

喧囂的都市鬧音中,新看到馬路對面的女孩子正張大著嘴巴,猛烈地揮著手。從她的口型判斷,大概是在叫他的名字。而少女身邊的那個個子高高的男子,則安靜地站在她的身邊,一邊朝著自己的方向不斷地投來友善的目光。

信號燈微微閃爍,斜陽在下一秒被厚重的雲層吞沒。

新的眼睛緩緩地亮了起來,當信號燈終於改變了顏色的時候,夾在他們中間川流不息的車輛突然切換成了大片大片的人群。

臉頰上泛起一陣潮紅,他堅定地邁開步子,朝著彼岸的那兩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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