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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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們大頭沒有向惡勢力低頭,而且以一敵三那麽勇敢,一定要好好獎勵一下。」

他便興奮地撲過來,在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家臉上吧唧一口:「姑奶奶,你最好了!」

而如今,他口中最好的姑奶奶,看著他肩頭輕顫,心裏一陣鈍痛。

我走上前,站在了他面前。

他擡起頭,紅著眼圈,眼底是深深的執拗:「喜歡你是我錯了嗎?」

那張熟悉而痞氣的臉,籠罩在霓虹燈光下,投下暗影,眉眼悲絕。

「從小到大,我身邊只有你,生病時在我身邊的是你,寒來暑往送我去上學的是你,開家長會是你,買每一個生日蛋糕的是你,你給我講大禹治水、九州之鼎,百二秦關終歸楚,三千越甲可吞吳,你還告訴我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再長的路,一步步也能走完……」

「我的人生,完全是跟你綁在一起的啊,喜歡你是錯誤的嗎,我是沒辦法跟胤都的慕容昭比,可你不能否認跟你相依為命那麽多年的張潤澤是假的!」

「我叫了你二十多年的姑奶奶,你現在告訴我,你是你,我是我,曲終人散,永遠不必再見。」

「姑奶奶,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我大概是永遠不會忘記他的眼神了,那雙漆黑的瞳仁,刻畫在我腦海中,眼尾泛紅,看著我直直地落下淚來。

那抹悲色,脆弱如惶惶孩童。

我輕聲道:「我是妖啊,大頭,你知道的,不管是哪種喜歡,都不會有結果的,很早之前我就告訴過你,你不能依賴我,我遲早要回去的。」

「我知道,這話你不止說過一次,所以現在我還想再問一次,能不能等我死了再走?」

大頭看著我,笑了:「我可以只活二十年,或者十年,再不然,五年也是可以的。」

「大頭,你聽說過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道理嗎?」

「我從前很喜歡捉蛐蛐,在胤都的時候,五師兄甚至給我起了個綽號,叫蛐蛐大王,我捉蛐蛐很有經驗,菜園子裏趴半日,總能拿到那最厲害、最威武的,沒有人能鬥過我的蛐蛐,每一只在我手裏,都是常勝將軍。」

「可是再好的蛐蛐,最多也只能活五個月,我曾經最喜歡的一只紅臉蟋蟀,陪了我很久,到了冬至就不愛動了,可我舍不得它走,所以我用罩子捂著它,制造一個溫暖的假象給它,但是後來只暴露在寒冬一會兒,它便蹬腿死掉了。」

「我後來在想,我捂著它的那些日子,真的是對的嗎,罩子裏漆黑一片,不見天日,我想讓它曬會太陽,結果它身形萎靡,全無曾經的威震風姿。」

「蛐蛐活不到寒冬,朝菌不知黑夜與黎明,夏生秋死的寒蟬,也不知道這一年的好光景,但這對它們來說是恩賜,有意義的人生才叫活著,如果是活在寒冬深夜,多待的每一秒,對它們而言都是痛苦。」

大頭一定聽得懂,我眸光靜靜地看著他,他該知道的,無論是他的紅霞姑奶奶,還是殯葬店的王知秋,從頭到尾,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沒有朋友,也不會去結交朋友。

長生對我而言,是孤獨與痛苦。

早一秒和晚一秒,我都是要走的。

「你舍不得我離開,但你知道嗎,我是真的,很想回去胤都,迫不及待地想去看一眼滿城櫻花,一分一秒都無法再等。」

大頭神情楞怔,紅著眼圈搖頭:「可你說過,異妖冊裏都是假的,那是你師父慕容昭創造的幻境,自欺欺人罷了。」

「對啊,既是我師父的傑作,我更要進去看一看他為我編造的世界了,大頭,我很想他,兩千多年了,按理來說我該連他的模樣都忘得差不多了,可是誰能想到,時間越久,我記得越清。」

「我聽到他在喚我連姜,看到他在沖我笑,一切都恍如昨日。」

「旱魃女屍回去的時候,告訴我說這個世界不是我們的,每個人生來就註定了自己的歸宿,她屬於遠古,我屬於胤都,那裏才是我們該去的地方,這個時代很好,人類文明,秩序良好,你們可上天下海,厲害得連神仙都無意打擾,但這是屬於你們的世界,而我,生於戰國,註定要回到胤都。」

「……姑奶奶。」

「張潤澤,你若真的喜歡我,就該成全我,如我所願,才叫愛。」

大頭茫然失措地看著我,像是懂了,又像是不懂。

我上前輕輕地抱了下他,他立刻雙手環上我的腰,半跪在我面前,臉埋在我懷中。

「大頭,你要好好的,沒有什麽二十年,十年,五年,你會長命百歲,娶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有幸福美滿的家庭,最後還會有個孩子,延續老張家的香火。」

「屈從於俗世裏最俗氣的圓滿吧,張潤澤不是假的,只有一個,也只有這一世,所以,忘了我吧。」

在此之前,我沒想過抹去他的記憶。

可這一刻我動了這個念頭。

而大頭似乎預料到了什麽,猛地擡頭看我,眼中充滿了恐懼:「我不要,姑奶奶,我知道錯了,我願意成全你,只求你不要抹去我的記憶,我不想忘記你,就像你不曾忘記過慕容昭一樣,我想做個完整的人,你不能剝奪我這個權利。」

他急切地懇求,而我靜靜地看著他,神情一點點地軟了下來:「你真的知道錯了?」

「是,我一時糊塗,為了留下你險些鑄成大錯,後來我後悔了,齙牙哥在城裏咬了人,逐漸失去控制,我將他引去了鄉下,澆了汽油,把他給燒了。」

「我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面前,後來又眼睜睜看著他被燒沒了,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我真的悔了,任何懲罰我都願意接受,唯獨不能接受將你忘記。」

「我三歲來到你身邊,朝夕相伴這麽多年,這記憶要是不在,那麽存活於世的張潤澤才是假的。」

「姑奶奶,求求你,別讓我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若連我都不記得你,誰還會記得這世上曾有個胤都來的連姜呢。」

大頭的臉貼在我身上,身子發抖,眼淚浸濕了我的衣裳。

我送了他一件法器。

是我當年入司宮所,師父親手交給我的。

純銅制的金剛杵,半尺多長。

此物看著不起眼,與普通古玩無異,實則師父送我時曾說,這金剛杵是隱修仙人之物,可斬斷各種煩惱,破除愚癡妄想之內魔與外道諸魔障。

除了這個,我如今,已沒什麽可給他的了。

不,還有一家不大不小,晚上霓虹閃耀的殯葬店。

我會穿鏡去不周山,將異妖冊封存於山下。

從此,世上再無那些傳聞中的妖。

屆時孽鏡臺會重返酆都,這趟歲月漫長之旅,終究是到了盡頭。

————

兩千年前,慕容昭以九黎壺造異妖冊,作為封存遠古妖物的容器。

我也曾以為那只是容器。

可是那日從其中走出來的旱魃女屍,一刻也不願停留人世。

我受柳公所托,捉妖千年,從沒有一只妖自願入冊。

連我自己也認為,那只是幻境。

可女魃說,未曾身在其中,怎知真假,於冊中妖而言,這恍如隔世之處才是大夢一場罷了。

正如莊周夢蝶,蝶夢莊周,蝶非夢,夢非蝶,蝶亦是蝶,夢亦是夢。

蝶本無夢,夢本無蝶。

心在桃源,我看你們,便都是虛幻。

因她這番話,我怔了好久。

後來,我如願回了胤都。

那座浪漫、美麗、且熱鬧的城,櫻花開得爛漫,花繁枝茂,滿綴桃粉。

街上人很多,女子穿著大襟窄袖襦裙,男兒盤高發,著玄衣纁裳,三五成群,談笑風生。

櫻花紅陌上,柳葉綠池邊。

女魃說得對,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直到此刻,站於記憶中的高橋之上,展望胤都,我才終於明白師父憐憫的是眾生。

胤都的慕容昭,心懷天下,這蕓蕓眾生是一草一木,一人一畜,也是那些鎮壓於屍水河底的妖。

他給了它們最好的去處。

異妖冊中的胤都,美得不可方物,我隨手拉過的大嬸,挎著竹籃,吐沫橫飛地告訴我:「屍水河?那條河早沒了,咱們胤都大祭司可厲害呢,造了個什麽冊子,把河裏的東西都封印了。」

「你說鐘離公主啊,哎呦我告訴你,你還不知道吧,她跟自己叔叔搞一塊去了,醜聞傳得到處都是,二人私奔了,造孽呦……」

大嬸壓低聲音,一臉惋惜地走開了。

我站在橋上望水,碧波蕩漾。

低頭那漣漪之中,一張極其熟悉的面容。

長發如瀑,眉眼英氣,鼻子秀挺,鬢間是海棠發簪,穿的是芙蓉色大襟窄袖襦裙。

兩千多年前的連姜,終於,重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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