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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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水鄉,背依雲夢澤的郢都, 孟春三月, 正是大地回暖,潤雨入懷的時候。市坊內外,皆是一派從冬日裏蘇醒的模樣, 男女老少, 紛紛扛起漁具耕鋤出門, 雖不能如貴族紈絝一樣有空閑去走馬踏青, 卻也舍不得辜負初春景色,身上衣衫都特意挑了帶艷色的。

平頭老百姓沒有錯過春色,那些本該有閑暇游山玩水的楚國貴族,卻在春風之中,隱隱感到頭禿。楚國朝堂之上,殿內的文武貴族皆拱手俯身,大氣也不敢出,雙眼只瞧著地面。上首的楚王站在木案前頭, 雙手攥著一方絹布戰報, 那手帶著肩膀,都隨著楚王的深深呼氣而微微顫抖著。

左側文官隊列之中, 只見一人手握笏板,側身一步邁了出來,腰板挺直,頭顱揚起,高冠長佩, 朗聲道:“王上,秦國平定巴蜀,義渠臣服,後方平定,如今又打得韓魏退縮,太行山以西盡為秦土。臣以為,秦國勢大,如今東出爭霸之心盡現,王上應當拉攏齊國,與之結盟,重新合縱扛秦啊!”

上首的楚王尚未說話,另一側的大夫上官離先冷笑一聲,道:“三閭大夫危言聳聽了吧!”上官離執著笏板走出來,朝上首楚王一躬,“王上,秦國對韓魏用兵,可是韓魏兩國先挑起的事端。秦國驅逐惠文後與武後,發兵討伐魏國,說白了也不過是秦國後宮裏頭,楚國和魏國的爭鬥,如今秦國裏頭,楚女掌權,楚人當政,三閭大夫卻叫我王拉攏齊國抗秦,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還能是什麽?”

屈平怒發沖冠,直指上官離,“晉國借道虞國來討伐虢國,先滅虢國後吞虞國,這樣唇亡齒寒的道理,你還要我教你嗎?韓魏對秦國春朝秋覲,奉禮割地,秦國尤不滿足,秦國一出函谷關,南下便是劍指我藍田,一步便可到郢都,將刀夾在你我喉嚨上!”

“三閭大夫慎言。”大夫靳尚冷冷出口,擡頭看向楚王,“郢都背靠雲夢澤,面朝我大楚王陵夷陵,是個人傑地靈的寶地,不是你隨隨便便詛咒兩句,就能唬得住這滿朝文武的。三閭大夫從漢北歸來朝堂,還不能懂得這個道理嗎?”

靳尚這話,登時叫屈平想起被上官離那個小人在背後嚼舌根,害得他被楚王流放漢北,變革強兵的成骨付之一炬。若不是如今才楚國朝堂之上,屈平只怕已經對靳尚和上官離拔劍相向。

將軍屈匄見自家侄子如此,當即站出來朝楚王一躬,“王上,我大楚蟄伏許久,練兵強國,不就是為了北上爭霸。且莫說秦國對外用兵倒底有什麽理由,如今秦國國土大拓,兵力強盛,這是不爭的事實。屈氏不管什麽根本源流,只看結果,王上要用兵,我屈氏定無一人推辭懼死!”

“屈將軍這話說得好!可對秦,不見得就要動刀動槍的啊!”公子子蘭長嘆了一口氣,“如今楚國新兵剛成,一仗未打,就敢貿貿然對秦用兵?屈氏這勇氣未免太大,秦軍可是剛剛屠盡韓魏快三十萬聯軍啊!要我說,肯定是拉攏秦國,穩定國政,再徐徐圖謀才是。秦國既然勢大,我大楚可是秦國的外戚,怎麽不能借上一借呢?”

聽了這話,屈平只懷疑自己耳朵都壞了,三兩步走上前,直面公子子蘭,“公子此言,是要楚國與虎狼秦國為伍嗎?公子未免太……”

“好啦!”

上首楚王廣袖一拂,盡是不耐煩,擰起眉頭看向殿中滿面通紅的屈平,“爭來爭去!口無遮攔!”

屈平咬緊牙關,雙手垂在身側,握著笏板的手指節發白,渾身都氣得抖動起來。

楚王嘆了一口氣,看向公子子蘭,“子蘭說得是,如今我國練兵尚未成,戰力還不足,憑著孤勇迎敵,不可。秦王才不過十六,既然如今秦國是我楚人執政,還不必這麽早擔憂。屈平,本王讓你回來,是為了讓你回來練兵強國的,不是讓你來詛咒楚國的。日後若是有什麽要稟報的,叫你族叔屈匄代你稟告,你,不必上朝了。”

“王上!王……”

楚王只置若罔聞,一甩袖子,轉身便離開朝堂。殿中文武躬身相送,沒有一人顧及他屈平,臣子三三兩兩往外走時,也只有屈匄上前拍拍他的肩背,略是勸了他兩句,卻見他還是楞楞了直視那空無一人的王座案幾,只能嘆了口氣,自己一人出去了。

偌大楚王宮議事前堂,唯有一人久久佇立。

楚王宮後殿之中,楚王亦是一臉怒意,腳步匆匆趕到鄭袖宮中時,便是鄭袖也嚇了一跳,連忙讓乳母將幼子帶下去,扯扯嘴角笑意盈盈地迎上前去,雙手扯住楚王的衣袖,柔聲嬌嗔,“這是怎麽了?才剛開春,王上怎得就這麽大火氣?”

楚王只楞楞一哼,倒一個字不答。鄭袖眼珠子一轉,也不多說,只扶著楚王在殿中木案後頭坐下,從宮婢手中取來茶杯果點放在案上,見楚王用了半杯茶水,方才屈膝坐在楚王背後,雙手搭上他肩頭,巧力輕輕揉按,軟聲道:“王上也別生氣了,喜歡誰,便將誰放在身邊,不喜歡誰,便將他趕走,尋常人交朋友都能如此,何況王上是楚國之主,還能這麽憋屈不成?”

“憋屈?”楚王手中茶碗摔在木案上,哐當哐當作響,“魏變法強了國,秦變法也強了國,怎得到我楚國卻還未見起效,反倒各族之間爭鬥卻多了?無用!無用!”

鄭袖瞧著那木案中灑出來的茶水,眼尾一挑,擡擡下巴讓殿中婢女去收拾,“既然無用,丟掉他便是了。反正朝堂中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難不成楚國這麽廣闊的土地山川,還能找不到一個人來代替他不成嗎?”

楚王點點頭,伸手握住肩上的手,“你說的倒是。本來便屈氏便只有他和屈匄兩個在朝,倒不如倚重旁的人,做事起來順當許多。”

“這是當然。”鄭袖順勢伏在楚王肩頭,臉頰貼著他的手背,“這個楚國,王上身邊,唯有鄭袖無人可替代,不是?”

楚王這才哈哈一笑,伸手捏捏鄭袖的臉頰,“孩子今日如何,可哭鬧……”

“王上!”

楚王大驚,鄭袖也猛地坐起身來,雙手仍搭在楚王肩頭,蛾眉緊蹙,沖著那跑進來內侍怒斥道:“這慌慌張張地做什麽?宮裏頭還有點規矩沒有?!”

內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抖著道:“娘娘恕罪,王上恕罪。”

楚王撇撇嘴,皺眉呵斥:“快說!”

內侍伏得更低,額頭抵著地板,聲音也帶著顫,“秦軍帶兵沿河而下,趁我軍不備,奪了鄧城!”

“什麽?!”楚王騰地站起身來,身後鄭袖一個不慎,被掀翻跌坐在地,楚王也沒空沒心思去管她,兩步走上前去,一手抓起那內侍的衣襟,將他從地上提起來,“你給我再說一遍!”

內侍哆哆嗦嗦,“秦,秦軍,奪了鄧城。”內侍話沒說完,已被楚王丟開。

君王盛怒之下,便是寵妃鄭袖也不敢上前,只見楚王捶胸頓足,雙眼爆紅著轉身回來,抄起木案上的銅碗便直接朝外砸去,銅碗撞在殿中木柱上,發出沈沈一聲悶響。楚王三兩步走到一旁木架上,雙手抽出一把青銅長劍,劍指蒼天,怒吼道:“好個秦小子,我擁你為王,不到三年,膽敢攻我楚國?!宣!宣屈平!宣屈匄!看我不打他秦國!”

內侍諾諾連聲,正往後退去,轉身正要跑去傳令,卻見外頭內侍高聲傳呼:“令尹到!”

楚王聞聲,擡眼往外看去,見令尹景鯉急急快步走進殿內。景鯉低頭便見殿中碗盆遍地,擡頭又看見楚王氣喘籲籲手執長劍,這一團亂糟糟的模樣,先將他嚇得噤聲。

“說!又有什麽事!”

景鯉一瞬回神,拱手朝楚王一躬,“王上,秦使來了。”

“秦使?”楚王一聲冷哼,掂了掂手中長劍,獰笑道:“奪我城池,還敢派使者來?讓他來,我先用他祭旗!”

楚王擡腳便要往外走,景鯉連忙兩三步迎上去,雙手張開將楚王攔住,“我王且慢!且慢!秦使可是來求和的呀!”

楚王一聽,眉頭擰起,疑惑道:“求和?”

“正是!”景鯉顫抖伸出手去,將楚王手中長劍按下,交到一旁的內侍手中,轉身回來勸道:“秦使帶著厚禮財物,馬不停蹄來到郢都,連衛兵都不曾多帶兩個,正是為了來跟王上解釋,這攻打鄧城的,可不是秦國的軍隊啊!”

楚王看著景鯉的臉,瞧著他也不像是在誆騙自己,擡手正了正衣襟,側目看他,許久才說:“當真?”

景鯉深深一躬,“秦使就等在外頭議事偏殿,正等著我王呢!王上若不信,且先去看看,左右這秦使在我郢都,翻不起什麽風浪來。”

楚王長出一口氣,攥著袖口,腳下還是一步步不動。景鯉又道:“不論如何,皆是我大楚占理,王上給他秦國一個機會解釋,若是不喜歡,不滿意,大可發兵聯齊攻之,往外走兩步,王上,不虧啊。”

聽到這裏,楚王也覺有理,既然有了臺階下,不如趁機從秦國手離挖點好處。內侍捧來配劍,楚王也順勢擡起雙臂,由得內侍將長劍配在自己身側,又擡手在腰帶上順了兩順,瞧著殿門,邁步向前,“走,去痛罵他秦國一頓!”

作者有話要說: 張儀:我們是誰?!

衛淇:秦國縱橫家!

張儀:我們的目標是?!

衛淇:詐楚!詐楚!詐楚!

楚國:……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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