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關燈
楚王前腳剛剛邁進議事堂偏殿,便聽見內裏腳步聲疾疾, 擡眼, 當即瞧見一個白衣玉冠的男子走到跟前,還未說一句話,當即撩起身前袍衫, 伏身跪地, 大喊道:“秦王之師衛淇, 教導王上無方, 特意代秦王來向楚王請罪了!”

秦楚邦交多年,哪裏見過使者一來便跪地求饒的陣仗,開口不打笑臉人,這一下倒是將楚王也唬住了,一只腳還在殿外,只楞楞瞧著殿內恭恭敬敬以頭搶地的衛淇,連動也不動一下了。

景鯉見狀,當即上前, 將衛淇先扶起來, 道:“秦使這是做什麽?快快起來,有話慢慢說也不遲。”

衛淇倒好, 硬是賴在地上,只怎麽拉也不肯起來,只喊著楚王。剛喊了兩聲,楚王似乎也不好意思,擰了擰眉頭, 走上前去將衛淇拉起來,道:“秦使請起。”說著,伸手引向屋內,道:“秦使請。”

衛淇嘿嘿笑了兩聲,擡手擦擦眼角淚水,倒是還恭恭敬敬地先等楚王進去,方才擡腳跟了進去。

一室之內,兩方都在木案之後落座。衛淇先揮手,身後侍從當即奉上一個大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到楚王身前。楚王擡眼繞著那木匣看了兩轉,垂下眼眸,清了清嗓子,卻先問道:“不谷擁立秦王即立,這才還不到三年,秦王便要來打楚國了?秦國太後,難道沒有什麽說法?”

衛淇拱手又是朝楚王一躬,“楚王錯過小國了!小君自即立以來,沒有一日不感念楚王擁立的恩情,這將惠文後與武後逐出秦國,也是小國太後為了報答楚國,為楚國著想啊,怎麽會做出有害兩國交好的事情呢?”

楚王冷冷一哼,“那這鄧城,還是自己長了腿,跑到你秦軍裏頭去了?”

“哎!楚王,這鄧城,還真的就是楚人非要塞給小君的啊!”衛淇擰著眉頭,還當真就是一副不得已的模樣,叫楚王看著心中冒火,一拍身前木案,當即坐直了身子。

一旁的景鯉急了,連忙勸和,“哎呀,我說秦使!好好說話,說清楚啊!”

“是外臣的不是,是外臣的不是!”衛淇抱歉一笑,擡眼看向楚王,道:“楚王可知,這攻打鄧城的軍隊是什麽人,帶兵攻城的,又是誰呢?”

“是誰?”

衛淇雙手按在膝頭,瞇著眼睛笑道:“正是楚人啊!”

“荒唐!”楚王大怒,擡手就將案上的木匣揮倒在地,“荒唐之極!楚人怎麽會攻打楚地?楚人出兵?我怎麽不知!”

衛淇拱手討饒,“攻打鄧城的,原是巴人,小國吞並巴蜀時,這些人逃進了楚國,所以說是楚人。帶兵攻城的,更是實打實的楚人,正是小國太後的胞弟,楚人楚戎。”衛淇見楚王一臉疑惑,忙不疊又說,“王上若不信,大可問景令尹,這攻城的兵馬,是不是穿著巴楚的皮甲?是不是對楚國地勢一清二楚?小國無能,可玩玩做不到這些啊!”

楚王偏頭看向景鯉,後者果真點點頭,湊過來低聲耳語道:“確實是楚戎帶的兵,攻城之後帶兵沿著商於入秦,這才被誤以為是秦兵。早先的消息乃是屈氏送來的,屈氏嘛,王上也知道,看秦國不順眼,難得有個理由打仗了,不用,也說不過去了。”

聽了這話,一時從有理變得理虧,楚王面色也一瞬鐵黑,抿唇喘息著不說話。

衛淇瞧了楚王一眼,笑道:“小國也料到,或許是這些巴人在楚國過得不好,才想打了楚國投奔秦國,又或許是楚戎見自己長姐在秦國為太後,想要點軍功來投靠,打著打著主意,打到自家人身上。不論如何,如今局面尷尬,小國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特意讓外臣趕來郢都向王上解釋清楚,歸還鄧城,以免兩國交惡。”

楚王手指在身前木案上輕輕點了兩下,眉心高挑,卻是頓著不曾說話。

衛淇伸手向前,捧起一碗清茶,啜飲兩口,放下碗來,長嘆一口氣道:“說實話,楚王,秦楚兩國相交聯姻多年,應當是親密無間才是,如今不過一兩小戰,便足以離間秦楚,若是他日別國用蠅頭小利引誘,只怕秦楚之間的聯盟,岌岌可危啊。本來都是被那些中原之國嫌棄,秦楚聯手,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怎麽現在就走到這個地步了呢?”

楚王眼皮擡起,上下打量衛淇一通,笑了兩聲,“秦楚相來交好,哪裏有秦使說得如此不堪?兩國這多少聯姻,且秦國的楚人不少,楚國的朝堂上也大有秦人為臣。秦使這話,不對。”

“噢,是嗎?”衛淇挑眉,身子往後一揚,理了理廣袖,伏身用手肘抵著木案邊緣,直直看入楚王眼中,“秦國願東出爭霸,與齊國一較高下,可齊楚聯盟,這一回,外臣想替秦國問一問楚王,是要選齊國,還是選秦國啊?”

楚王一楞,沒想到衛淇如此直接將這話說出口,思索片刻,當即反問衛淇,“秦國東出,難道楚國不會受害嗎?”

衛淇嘴角彎彎,廣袖揚起,“自然不會,楚國不但不會受害,而且還有莫大的好處!”

“噢?”

衛淇起身,從那被楚王掃下地的木匣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來,跪坐在楚王身前的木案前,雙手展開地圖。那羊皮地圖上,是秦楚交界處的數百裏江山,衛淇的手自秦國藍田而起,沿著丹水而下,一路劃到剛剛被攻破的鄧城。

楚王的一雙眼,直勾勾瞧著衛淇的指尖,停在鄧城,疏忽擡起來,只見衛淇笑意滿眼,鄭重道:“楚王,這六百裏商於之地,包含丹水,若盡歸楚國,如何?”

楚王雙眼發亮,雙手伸前,按住那羊皮地圖,幾乎要直身起來,急急追問:“當真?”

“不。不止。”衛淇搖頭笑道,“秦國與楚國交好,乃是誠心誠意的。鄧城盡數歸還,連痛商於六百裏,也交給楚國,秦楚以武關為界即刻。除此之外,小君已年滿十六,還有幾年便要行冠禮,也是時候要考慮未來的王後人選了,太後的意思,還是自家人好。”

楚王面上笑顏抑制不住,坐了回去,將雙手收到膝頭放好,右手握拳在身前輕輕咳嗽兩聲,道:“聯姻嘛,自然是一來一回為妥當。”

衛淇低頭輕笑,“楚王說的是,互通婚嫁,永為兄弟之邦。”

楚王見衛淇這麽好說話,擡手將身前的地圖一收,偏頭對身邊的景鯉說道,“派使臣去齊國,斷絕兩國邦交吧。”

“唉,令尹且慢!”景鯉正要拱手稱諾,衛淇卻先擡手制住,擰著眉頭看向楚王,撅起嘴來,“楚王,秦國誠心誠意與楚國交好,送來秦國的美人財寶,還有浩浩六百裏富庶土地,楚王就這麽一句話,就把秦國打發了?若是如此,外臣只怕還沒回到秦國,便叫小君將我一刀剁了。”

楚王與景鯉對視一眼,撇撇嘴瞧著衛淇,“貴使以為,楚國該如何做?”

衛淇站起身來,雙手背在身後,“楚王一句話斷絕邦交,也能一句話恢覆邦交。秦國這六百裏不是打了水漂?外臣看來,若是楚王真心實意要與秦國交好,就該派人去齊國都城,堵在齊王宮宮門前,通罵齊國三天三夜,如此一來,秦國才能相信,楚國可靠,能將秦國的南方托付到楚國這個盟友的手中,安心與齊國一爭高低。”

“這……”楚王與景鯉皆是楞住了。

景鯉雙手都有些顫抖,指向衛淇,哭笑不得道:“貴使啊,這如何使得?通罵齊國,還要三天三夜?兩國斷交,也不該如此侮辱別國吧!”

“哎!正是因為不該,才能斷得幹凈啊!”衛淇雙手攤開,倒是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直直瞧著楚王,見他一瞬未曾回應,當即收起手來,翻了個白眼,大聲嘆了口氣,“唉……算了算了,要是楚國覺得實在難辦,就算了吧。這六百裏沃土,秦國也不是不能管。秦國人少是少,耕多兩畝地還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說著衛淇就要伸出手去,將那地圖抱回去。楚王見狀,哪裏肯,當即將地圖往身後一攏,擡手擋在身前,喊道:“貴使且慢!”楚王偏頭,瞪了景鯉一眼,對衛淇笑道:“哪裏難了?不就是痛罵齊狗一頓嗎?這有何難?本王當即下令,征集一名,不,三名勇士,立刻策馬借道宋國,趕到齊王宮外,立刻開罵!”

衛淇雙手背在身後,躬身一請,“既然令尹也在,不如楚王就依照自己所言,下令征召勇士吧!秦國務實得很,外臣臨行之前,小君千叮嚀萬囑咐,必定要外臣親耳聽到了楚王承諾,親眼看到了楚王下令,才讓外臣回去呢!”

楚王揮手,讓內侍取來絹布毛筆,唰唰地寫下了王令,正要蓋印,那印章恰恰懸在絹布上方,楚王擡起頭來,看向衛淇,目露精光,“楚人重諾,秦國如何?本王要派使者隨貴使回秦取六百裏地圖,貴使以為如何?”

衛淇直起腰來,“自然應當如此,衛淇的這顆頭顱,盡在楚使手中。”

楚王聽完,手中王印落下。衛淇瞧著上頭紅艷艷的朱砂印跡,看向楚王,只嘴角眉梢都帶著濃濃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衛淇:秦楚聯盟,多謝令尹!(送錢)

景鯉:要不得要不得!(轉身扒口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