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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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甘泉殿,但聽趙熒聲如珠落玉盤, 輕輕回蕩在房梁之下。蔣泊寧心下一跳, 只覺得自己四肢血液回流,一瞬手腳冰涼,只能緩緩吸住一口氣, 轉頭望向太後。

那雙狐貍眼擡起, 亦是瞧著她, 眼角笑紋若隱若現, 三分狡黠,七分探究,看進蔣泊寧眼底,叫人連頭皮都發麻。

太後腳步輕動,往趙熒面前走了兩步,端起那碗避子湯,轉身面向蔣泊寧。蔣泊寧壓不住懼意,腳跟往後挪了半寸, 卻見太後廣袖一揚, 卻是以袖掩面,一仰頭將碗中避子湯喝了個幹凈。

銅碗落在木盤上, 哐當一陣鈍響,後頭婢女走近來,雙手將布帕遞到太後手邊。太後接過來,手指撚著布帕,在嘴邊輕輕一擦, 抹去棕色藥汁,那雙狐貍眼卻是牢牢攥著蔣泊寧,一分一毫未曾移動。

布帕被甩在銅碗旁邊,太後揚揚手,“都下去吧。本後要午睡了。”衣裙擺動,廣袖輕拂,狐貍眼中冷光未消,又是在蔣泊寧那早已伏底下去的頭頂瞧了許久,才緩緩收了回去。

婢女侍奉著太後走進內室,待到那腳步聲盡消,蔣泊寧和趙熒方才直起背來。兩人對視一眼,只默契地一言不發。趙熒將手中木盤交給甘泉殿內婢女,轉身隨著蔣泊寧一同往外走去。

前腳踏出甘泉殿院門,後腳趙熒便兩三步急趨到蔣泊寧身側,一瞧宮內長街無人,低聲問蔣泊寧道:“往日裏太後都不是這個時辰用避子湯的,今日可是你惹了什麽事了?”

蔣泊寧瞧著趙熒那神情,只覺此刻胸中那顆心還猛跳個不停,“我還以為,那碗藥,是太後要灌給我的。”

趙熒腳步驟然停下,眼睛也是一瞬瞪大,是一個哭笑不得,扯住蔣泊寧的衣袖,急急問道:“你和國尉……”說到一半,趙熒那笑意頓時崩然四散,雙眼一眨,攥緊蔣泊寧袖口,“太後她怎麽會知道?莫不是忌憚你到這種地步?”

蔣泊寧挽起趙熒的手臂,只一塊兒緩著步子往前走,“這幾日我同白起去了郿縣,想來太後也知道了。不管今日太後本來想要幹什麽,現在她沒有灌我避子湯,就是說我方才在殿中花的口水沒白費,太後倒底是聽進去了。我算是躲過一劫。”

趙熒雖不知個中細節,但她只向來不喜多問一句話,只心中替蔣泊寧松了一口氣。

未走多幾步,蔣泊寧倒先開口,“趙醫,那避子湯,能不能給我來一碗?三四天前的事情,現在還有用嗎?藥重一點也沒關系。”

趙熒噗嗤一笑,擡手在蔣泊寧額頭輕輕一點,“亂來。若是以後落下病根怎麽辦?”

“那可怎麽辦?之前一是沒想起來,二也是不敢在外頭隨意找醫者。”

趙熒歪著頭瞧蔣泊寧,倒是不解,“這有什麽的?難不成你還打算將婚事往後拖?白國尉不心寒,我都得替他心寒。”

蔣泊寧皺起眉頭,“我也不是想拖。可再快也得等他打仗回來,少說也得四五個月小半年的。雖說有王命在,可明說出去是無媒茍合,面子上怎麽過得去?”

“面子?你以為這裏是燕國還是魯國?我們秦國這裏,還不興這些虛的。再說了……”趙熒偏頭一瞧蔣泊寧,“太後雖今日因為你的說辭放過你,可若是明日又聽了誰的話,怎麽辦?她要拆散你們,國尉不在鹹陽,你找誰來幫你?要我說,不如看天命,若是有了,太後輕易不會讓你嫁人,要是沒有,今日我給你熬避子湯,也是白費了我的藥材。”

蔣泊寧只覺得臉上有些辣,戰國民風是奔放,太後晚年還能跟義渠王生了倆娃,又納男寵的。可這也比她能接受的要奔放太多了吧。但是,趙熒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思忖再三,蔣泊寧還是點點頭,算是順著趙熒的話,聽天命算了。

兩人剛走到分岔口,趙熒正想起什麽話要囑咐蔣泊寧,卻見一個內侍從宮墻根走過去,躬身對趙熒說道,“趙醫令。”

趙熒撇撇嘴倒沒打算去理他,轉頭只握住蔣泊寧的手,剛要開口卻被截過去話頭。蔣泊寧瞧了一眼那內侍,只覺得眼生,不像是太後和秦王近身的人,只問趙熒道,“你如今不是當宮中的女醫令,只管甘泉殿和議政堂,這人是哪家的?”

那內侍先躬身回話,“小人在左相跟前做事。”

趙熒瞪了那內侍一眼,對蔣泊寧說道:“不用管他,煩得很。我只同你說,免得你又犯迷糊。一個月內,仔細飲食,月事要是晚了,立刻遞消息給我過去,我好去給你診脈。切記!”

“知道了,知道了。”蔣泊寧拍拍趙熒的手背,卻是湊上去說道:“你別老顧著勸我,也得顧一顧你自己,若是對左相有意思,他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我倒不知道你與他還有交集。”

“見了兩三面便沒頭沒腦黏上來,什麽糯米糕子麥芽糖。”趙熒斜眼看那內侍,“我明白。他要在秦國立足,等著娶一位秦夫人,我可不想做他的墊腳石。你別說了,我先走了。”說完,趙熒放開蔣泊寧的手,轉身朝太醫署走去。

魏冉派來的內侍朝蔣泊寧躬身,跟著趙熒往遠走去。蔣泊寧只瞧著那一前一後走遠,撅著嘴嘆了口氣,轉身走上宮中覆道,往前頭客殿走去。

臨近午間,冬日裏難得暖陽,叫整座秦王宮都帶上些懶意。客殿中向來人少,蔣泊寧不喜歡太多婢女在身邊,唐姑果年歲大了身體不好,身邊也只有墨家弟子出入,從朝至暮,向來少有什麽聲響。可蔣泊寧回到客殿前頭,還未進院門,卻聽見前頭正殿隱隱有人聲傳來,正疑惑著走進去,擡眼便瞧見兩個眼熟的婢女,不是旁人,正正是白府的。

那兩人站在廊下,見蔣泊寧來,也是沒笑顏開地迎上來。

“這是怎麽回事,怎麽你們在這裏。”還沒等白府的婢女回答,蔣泊寧擡頭往正殿內一瞧,正好瞧見堂上唐姑果坐在上首木案後頭,旁邊那張木案坐著的婦人,笑意盈盈,不是白老夫人還能是誰?

蔣泊寧擡腳就要進去,卻被白府的婢女當即拉住,“寧姑娘先別進去,老夫人帶著媒人在裏頭……”蔣泊寧一聽,當下便明白是白起幹的,心中大喊一句這還了得,立馬將婢女推開,三兩步走進殿中。

白老夫人沒想到蔣泊寧回來,先是一楞,接著倒是同身邊坐著的媒人一同笑起來,擡手朝蔣泊寧揮揮手,要將她喚到身前來。殿內婢女正要上前替蔣泊寧脫去身上鬥篷,卻被蔣泊寧擺擺手拒絕了。

白老夫人瞧著,倒是有些疑惑,皺起眉頭問:“可是還要出門嗎?”

蔣泊寧緩步走過去,只朝白老夫人福了福身,笑道:“偏院裏頭有新做的飴糖糕,是泊寧上回同老夫人說過的那個,難得老夫人來做客,可願意去嘗一嘗?”

白老夫人面上笑意頓時凝住,旁邊媒人嘴角也是一僵,旋即放下手中茶碗,笑著打了兩句哈哈,“巧了真是,正說著寧姑娘呢。都說寧姑娘性子灑脫不輸男兒,卻也少不了害羞的時候不是?這……”

媒人正要繼續往下說,卻見白老夫人擡手一止住她的話,輕嘆了一口氣,擡眼瞧向蔣泊寧,對身側媒人說道,“勞您在這兒等我一等。”說罷,扶著身邊婢女就站起身來。

媒人一楞,雖是面上顏色難看,卻也只忍住了苦笑兩聲,瞧上首坐著的唐姑果沒半分駁斥管教蔣泊寧的意思,只覺得自己兩頭不討好,撈起木勺自己給自己添了半勺熱茶,一聲不吭。

蔣泊寧躬身,從婢女手中接過白老夫人的皮裘,正要走上去為她披上,沒成想白老夫人卻一揚起手,自己取過來系好,擡腳便朝外頭走去。一時殿中寂靜,蔣泊寧瞧著白老夫人的背影,也沒出聲,朝上首的唐姑果一拱手,轉身追著白老夫人的腳步走了出去。

前頭婢女領路,蔣泊寧只跟在白老夫人後頭,心中又是擔憂白老夫人生氣,又是怨白起亂來,只一個七上八下。

入了偏院殿內,白老夫人身上鬥篷也懶得脫,見蔣泊寧跟了進來,轉身瞧她一眼,便開口道:“我曉得是起兒獨獨喜歡你一個,你也是個實心腸的不拖泥帶水,不喜歡便是不喜歡,我也沒有什麽好怨……”

話沒說完,蔣泊寧只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鬥篷鋪地,廣袖揚起,額頭貼緊手背。白老夫人一驚,正要彎腰去扶,卻聽見蔣泊寧聲音啞啞,似是隱忍許久才發出來一樣,“求老夫人莫怪,泊寧和白起,雖無婚約,可卻……”

蔣泊寧話還沒說完,白老夫人只顫抖雙手,連忙扶住她雙臂讓她直起腰來說話。蔣泊寧只瞧白老夫人嘴唇微張,眼中盡是狂喜,開口,連聲音都帶著顫,“你,你說的,可是,可是真的?”

蔣泊寧喉頭滾動,臉頰騰地爆紅,正要低下頭去,卻又聽見白老夫人聲音中帶著重重質疑,“不,不是那小子對你用強逼婚吧?”

蔣泊寧猛地擡頭,只將頭搖成撥浪鼓,握著白老夫人雙臂哭笑不得,“不是的,不是的,這是哪兒跟哪兒?他不會那樣做。”

逼婚?他倒還真逼過。

蔣泊寧抿唇瞧向白老夫人雙眼,只鄭重說道:“我心裏也是有他的。”

白老夫人一瞬喜極而泣,將蔣泊寧從地上扶起來摟緊懷中,口中不住念叨,“祖宗在上,起兒的婚事終於有好著落了!”剛念叨兩遍,白老夫人才有些醒轉過來,擦擦眼角,握住蔣泊寧雙手問道:“這既然你們倆都是喜歡彼此的,起兒也叫我帶著媒人來提親,你這是做什麽?”

蔣泊寧想了想,還是扶著白老夫人到一旁坐下,細細解釋起來,“這樁婚事原是王上要賜婚的,想著討伐魏國在即,不如等到白起回來再下旨。是白起心急了,原先太後有意要將我指給別人,本來我和他還在郿縣,宮裏匆匆來人傳令召我們進宮,他以為是其中又有了什麽變故,勞累老夫人走這一趟。”

“哎,來這一趟也不虧,說什麽勞累。”白老夫人拍拍蔣泊寧的手背,倒是嘆了一口氣,“你別瞧起兒平日裏那個穩重得木訥的樣子,這些男女之間的情啊愛啊他是一點都不會。他父親在秦國跟魏國打仗時就戰死在了雕陰,母親也改嫁了,他六七歲上下隨著他叔父在軍中野大的,身邊是從來沒有過女子的。”

蔣泊寧聽著,驀地想起白冬,心中也是隱隱作痛,說道:“難怪他這樣對白山將軍,還有冬兒,都那樣珍重。”

白老夫人點點頭,眉眼盡是柔軟溫情,“是了,他面相冷,又兇巴巴地不愛說話,對自己人卻是掏心窩子的好。”說著,白老夫人捂著蔣泊寧的雙手,是低頭一笑,“我也不用說這些了,你既然看得上他,我說這些也是廢話了。”

蔣泊寧抿著嘴唇害羞地笑了笑,將話題岔開去,“我和白起的婚事,還請老夫人耐心稍等一等了。”

白老夫人笑著起身,面上那是一個春風得意,拉著蔣泊寧的手緩步往外走,邊走邊說:“有你這些話,我沒什麽不好耐心的。起兒在外領兵,你也常來白府走走,陪我說說話。我可只等著你改口,同起兒一樣,喚我一聲‘嬸母’了。”白老夫人說著,只瞧見蔣泊寧臉頰緋紅,低下頭去,模樣乖巧,是越看越覺得可愛,心頭暖暖,扭頭一瞧,正見廊下院中站了個人,笑著拍拍蔣泊寧的手背,又是忍不住自誇,“瞧,我說起兒是個暖心人,這不,該是放心不下,來找你了。”

蔣泊寧擡眼,見白起皮裘裹身,立在院中,目光柔柔只往他身上瞧過來。白老夫人放開蔣泊寧的手,扶著婢女走下臺階。白起拱手,喊了聲“嬸母”。白老夫人那唇邊笑意難掩,拍拍白起手臂,回頭瞧了一眼蔣泊寧,又看向白起,輕輕點了點頭,帶著婢女往外頭走去了。

一方小小庭院,兩三級鋪石臺階,兩人隔空瞧著,卻是誰也沒往前走一步。

白起瞧著蔣泊寧面上神色,不知喜怒,喉頭輕輕滾動,還是忍不住邁上臺階走到廊下,深深喘了兩口氣,“我錯了,不該擔心你解決不好這些……”

話沒說完,只覺胸前一暖,被一雙手臂緊緊抱住,如燕子撞入懷中,叫他下意識將她攏緊,只一寸不想放開。

“真是傻木頭。”她輕笑,臉頰往他胸膛中拱了拱,十指覆上他胸前,隔著衣服覆上那扁扁玉笄,“你放心,我會等你。”

“等你平安回來,娶我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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