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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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雪融,屋頂積雪化作冰水, 順著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撞上廊下的石階,碰出朵朵小水花。有道是“下雪不冷融雪冷”,起初大雪覆蓋郿縣時, 蔣泊寧還不覺得有什麽, 便是只裹著皮裘在原野上迎風策馬, 也只覺得爽快清涼。可今日積雪融化, 便是用皮囊袋裝了滿滿一袋熱米漿揣在懷中,也還是覺得周遭冷意沿著領口袖口鉆進來,趕也趕不走。

廊下蔣泊寧抱著熱水袋瑟瑟發抖,可院中那一大一小卻只穿著一套冬衫,連薄外袍也沒穿,各自握了一根木杖,揮舞擊打得發出呼呼風聲,恰好卡中屋檐水滴落地, 聲聲流暢, 悅耳非常。

白冬年幼,只能雙手握住手中木杖, 眉頭擰著,腳下紮實迅猛,一步步沖殺劈砍,平日裏那嘻嘻哈哈的模樣不見一分,倒隱隱有些沙場征伐的銳意狠辣, 一瞬竟叫蔣泊寧覺得白冬仿佛是一個縮小版的白起。反觀白起,卻是單手執著木杖,在身前身側輕巧抵擋,不時側身出擊,次次點中白冬軟肋,面上雖不像平日裏那般冷,卻也沒有半分玩鬧神色,口中偶爾提點白冬兩句,言簡意賅,倒像是身在幕府中下軍令一般。

最後一聲木杖相擊啪嗒一響,白起將木杖收到腰側,宛如利劍歸鞘,厲聲道:“好。今日到此為止。”

白冬雙手攥著木杖,弓身喘了會兒氣,也像白起一樣,將手中木杖收到腰側,拱手向白起一躬,“謝起叔。”

“冬兒來。”蔣泊寧笑著招手,將白冬叫到身前,把懷中牛皮囊袋打開,遞到白冬眼前,“喝口熱米漿。”

白冬滿頭大汗,笑嘻嘻將手中木杖交給一旁的家老,捧著牛皮囊袋向蔣泊寧點點頭,由著蔣泊寧用巾帕給他擦去汗水,自己就著囊袋咕嚕咕嚕猛灌了大半才放下囊袋,舒爽地長嘆一聲,哈出一團熱氣來,將囊袋封好還給蔣泊寧,拱手笑喊了一聲,“多謝寧姑!”

蔣泊寧笑著摸摸白冬的頭頂,由著家老將他帶下去換掉被汗浸濕的衣裳。白起緩緩走到廊下,輕輕躬身貼緊蔣泊寧,也將自己的額頭湊過去,微微笑著瞧著蔣泊寧,卻只一句話也不說。

“幼稚。”蔣泊寧一笑,低頭將手中巾帕翻了個面,擡手也給他抿了抿額頭鬢間,“平日裏看著穩重,怎麽人後這麽小孩子脾氣。都是別人叔叔輩兒的了。”

白起但笑不語,蔣泊寧卻忽地想起什麽,又問,“哎,白秋是白冬的哥哥嗎?”

白起點點頭,擡手將小廝喚過來取走腰間木杖,自己陪著蔣泊寧往屋內走,邊走才邊向她解釋,“白秋與白冬也是同輩,他倆的父親都是我的堂兄,一個是最年長的,一個只比我大上一歲。白秋的父親不曾從軍,冬兒的父親名喚白石,原先是山叔的護衛,在鞏城護著山叔退了出來,自己卻沒了。”

蔣泊寧眉心蹙起,將懷中牛皮囊袋抱得更緊,急急問道:“冬兒的母親呢?”

“難產沒了。”白起與蔣泊寧走到堂中木案旁,圍著火爐坐下。白起低頭想了片刻,說道:“我想將冬兒接到鹹陽白府去住,一來好有人照顧他,二來,嬸母老催我,有冬兒在,她也有些事情做。”

蔣泊寧低頭笑起來,將手中巾帕丟到一旁的木案上,“也是,過幾日你領兵討伐魏國,少也要半年才能回來。老夫人身邊有個小孩子,也是安心些。”

白起湊過來握住她手背,“只一點,你覺得如何?”

蔣泊寧擡眼瞧他,眼中三分不解,七分羞澀,“我?為何要問我?”

白起眼中倒是難得有了幾分玩笑神色,忽地伸手覆上她腹間,低聲道:“要是咱們有了孩子呢?不是覺得會……”蔣泊寧擡手正要往他手背上打去,卻聽見外頭一陣馬蹄急響,心中咯噔一下,當即扭頭往外看去。

白起正色,倏忽站起身來,三兩步往外走去,還沒走到廊下,只見一人黑衣輕甲,從馬上下來,跑進院中,正是方才兩人剛剛說起的白秋。

“何事?”

蔣泊寧跟著出來,見白秋這副急匆匆的樣子,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站到白起身後,下意識攥住他袖口。

白秋單膝跪地,拱手道:“太後有令,請國尉和唐簪裊即刻進宮。”

白起咬牙尚未說話,只反手在後握住了蔣泊寧的手指。蔣泊寧先開口問道:“誰傳令來的?什麽時候?說了是有何事嗎?”

白秋擡頭回道:“宮中內侍昨日午後來的,直接到了白府,只說太後要請兩位速速入宮去,卻並未說是為什麽。”

“可有王令下來,讓國尉領兵討伐魏國了?”

白秋點點頭,“有了,只是內侍來時,聽說國尉不在府中,便說讓國尉回鹹陽的時候入宮領兵符。魏左相也來過,也是說在宮中等國尉,叫國尉要入宮時,將他叫上一塊兒進去。”

蔣泊寧這才松了口氣,偏頭看向白起,說道:“之前你說,是魏冉告訴你太後的打算,想來他也是想要拉攏你,既然如此,加上討伐魏國再即,在太後面前,他也會力保你。不用擔心。”

白起卻搖頭,“如果是要討論軍務,太後下旨叫我進宮去的話,雖然奇怪,但如今太後一同執政,也算不上不合理。可叫你去做什麽?”白起皺起眉頭想了想,“你先留在郿縣,我先回鹹陽,若是無事,你再回來。”

“不可。”蔣泊寧擡眼一瞧白秋,冷聲說道:“快去備馬備車,我們帶上冬兒,立刻趕回鹹陽。”

白秋諾聲,正要轉身往外走,卻被白起叫住。白起握住蔣泊寧手腕,“如今太後掌政,鹹陽有誰能與她抗衡,你既然已經違逆她的意思,怎麽還敢這麽魯莽地進宮?!”

蔣泊寧打了個眼色叫一旁的家老隨著白秋一同去拉馬備車,自己拉著白起走到屋內,低聲勸道:“我並沒有魯莽,之前我勸王上的時候,你覺得我是怎麽勸的?我說什麽,王上便是什麽了嗎?王上雖然年紀輕,可想的並不少,若我的理由不是為了秦國,為了秦王,他怎麽會允諾?太後雖然是女流之輩,可確實是以秦國和秦王為先的,縱使她再怒,只要她明白我這麽做都是對她有利的,她便不會對我怎麽樣。”

白起正想再駁斥她,卻被她反握住手腕,忽地身前一暖,被摟了個滿懷,“好啦好啦,信我好不好?都說了這些事我在行,你不用擔心,有我在就好。”蔣泊寧擡起頭來抿唇瞧他,踮著腳湊上來在他唇上一親,軟聲哄道:“你不是能打仗嘛,要是我真的被太後攥住了,你就拿軍功來將我換出來。這麽多年掙的軍功,你舍不舍得?”

白起縱使心中再生氣再憂慮,也叫她磨了個幹凈,雙臂收攏將她摟緊,低頭吻住她狠狠吮了兩口,又忍不住輕輕叼著咬了一下,抵著她額頭嘆氣,“舍得。為著你什麽舍不得?”

“起叔!”

蔣泊寧臉頰一紅,窩在白起懷中瞇著眼睛往外瞧,只見白冬站在廊下,一只手提著個小包袱,一手五指張開貼在臉上,指間眼睛眨巴眨巴,直直瞧著他倆,嘿嘿笑得渾身都在抖,一面笑一面喊,“該走啦!”

“去!”白起笑著抽出蔣泊寧手中牛皮囊袋,直直朝門外丟過去。白冬將小包袱往肩上一扛,吱哇亂叫著,裹著自己的小皮裘撒開腿,往門外白秋那邊跑了過去。

白秋三兩步走進屋內,看見白起和蔣泊寧並肩站著,嘴角也是染上笑意,拱手躬身道:“車馬都備好了。”

一旁家老走過來,捧上白起的那頂黑鬥篷。蔣泊寧先一步走上去將鬥篷接過來,給白起披上,一邊給他系好頸間系帶,一邊聽旁邊家老嘆氣,“小冬爺走了,郿縣老宅就冷清了。”

蔣泊寧擡手拍拍白起肩頭,對家老笑道:“既然冷清下來,不如家老也搬去鹹陽同住?若是哪日白家人要回來,先派小廝婢女過來打掃便是,也不用家老總是在這兒守著。”

家老只喜笑顏開,還未回話,便聽白起低頭不知在蔣泊寧耳邊說了什麽,只見蔣泊寧臉頰一紅,一錘白起肩頭,轉身就跑了出去。

白起笑著揉揉肩頭,擡眼瞧見白秋雙眼直直只看著自己,那臉上笑意頓時消散得一幹二凈,霎那如同倒春寒,將漫天春暖花開一瞬冰封,叫白秋也低下頭去,不敢再瞧他一眼。

“走吧。”白起說完,擡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白秋諾聲,朝家老一拱手,轉身追了過去。

白冬還不太會騎馬,只能坐車,蔣泊寧擔心他一個在車內太悶,也就進了車裏陪他,留白秋和白起兩人騎馬先行。渭水平原上雪水汩汩流動,馬蹄沈沈,映著車內歡聲笑語,白起與白秋騎馬走得慢,白起更是頻頻往回瞧馬車上翻飛的車簾子。

白秋雖是怕白起,卻壓不下心中好奇,兩步一回頭,兩步一回頭,仿佛白起臉上有什麽寶貝似的,被白起冷冷眼刀一掃,反倒大著膽子問出口,“起叔,太後召見你與寧姑娘,是不是因為她……”

白起沒讓他說完,只厲聲吩咐,“等會兒到鹹陽,你先送冬兒去白府,立刻遣人去請左相入宮。還有,請老夫人立刻帶著媒人入宮,去見墨家巨子,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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