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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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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黃昏,洛陽郊外, 但見魏紅韓綠兩面大纛旗在半空之中, 迎著秋風,發出呼啦聲響。軍旗遠處,烏壓壓的軍隊圍著洛陽王城, 軍飯鍋竈炊煙陣陣, 軍帳叢立, 望不見盡頭, 只拱衛著中間那頂大紅色幕府大帳。幕府軍帳外,有一輕甲斥候急急趕來,撩起幕府帳簾,剛要拱手高聲報告,卻被這幕府之中的壓抑氣氛硬生生將話嚇了回去,如同一座雕像一樣,立在了帳簾旁邊,撩著簾子的手都還未曾放下來。

幕府正中, 立著一張由數張羊皮拼接而成的大地圖, 地圖北側,站著韓軍將領暴鳶, 地圖南側,立著魏軍統帥公孫喜,兩人皆是手按腰間重劍,面色漲紅,怒目相視。

“報……報告……將軍。”斥候放下帳簾, 怯怯拱起手來。

公孫喜沈沈吸了一口氣,側目瞪著那無辜斥候,斥道:“說!”

斥候躬身伏低,回話道:“武遂宜陽兩城外秦軍鐵騎集結,是要出城迎戰的勢頭!”

公孫喜一聽,冷冷一笑,道:“再探,一有軍情,即刻來報!”

斥候如蒙大赦,高聲喊了聲是,當即轉身跑了出去。

公孫喜扭頭面向暴鳶,道:“韓軍重創秦兵,射傷主帥白山,如今正是殺紅了眼,士氣高漲的時候,本帥讓韓軍作前鋒迎擊秦軍,有何不妥!”

暴鳶將後槽牙咬得哢哢作響,“公孫將軍!韓軍不過埋伏鞏城攔截,才堪堪斬殺秦軍一萬。韓軍如今不過八萬人啊!白山重傷,秦人好戰,一定會出全力出城撲殺。公孫將軍,你此舉,可是要推著韓軍入死地啊!”

公孫喜橫眉一瞪,大掌一拍身側沙盤,將上頭小旗子也震得一抖,“暴鳶!秦國奪你韓國宜陽與武遂,你韓國無能,討不回來,如今是要賴著我二十四萬強兵,為你作主替你出氣,自己倒在後頭當縮頭烏龜嗎?!未免太厚顏無恥了!”

韓國確實弱小,韓兵裝備隨精良,卻兵力不足難以發揮,夾在各國之中,儼然一個受氣包。領兵出韓國時,韓王還千叮嚀萬囑咐暴鳶,千萬千萬保存韓軍實力,也千萬千萬不要惹怒魏國,如今這樣被擺到臺面上,只叫暴鳶又是怒,又是羞,又是愧,一張臉青白紅紫交錯,只能攥緊拳頭,一個字說不出來。

公孫喜見暴鳶不說話,心中暗暗罵了句草包,擡手將軍吏喚過來,取過一塊兵符令牌,拍在沙盤案邊,冷聲道:“韓將暴鳶,領韓兵八萬,前鋒沖殺,攻下武遂!”

暴鳶一看那頤指氣使的公孫喜,再看那冷冰冰的兵符令牌,一咬牙,將令牌摸了過來,攥緊在手中,躬身吐字,“是!”

公孫喜轉身面向那羊皮地圖,一眼都不願意再多看暴鳶,對身側軍吏下令,“傳魏軍各副將裨將入幕府,領兵攻秦!”

軍吏頷首稱是,退了出幕府,暴鳶更是一刻都不想與公孫喜多呆,見公孫喜一轉過身去,當即大步邁出幕府,頭也不回。

韓軍南下,西進靠向武遂,駐紮在洛陽與武遂之間。魏軍包抄後方,自洛陽南郊,到南面宜陽之外,如同將韓軍托在身前一般,仿佛是要推著韓軍,將韓軍擠進武遂,推向函谷關,將他們鎖在裏頭一般。

日落月出,駐地中炊煙已經消散殆盡,軍帳之間刁鬥聲聲,洛陽上頭禿鷲盤旋,仿佛已經提前嗅到了即將要來臨的大戰。黑夜之中,韓軍面前秦軍,只瑟瑟發抖嚴陣以待,生怕秦軍趁著夜色出城襲擊,個個將腰間長劍都握熱了,也不見山口有一絲動靜。

明月漸漸西沈,初秋晨間白露乍現,東方已經隱隱可見太白星。韓軍一夜緊繃的神經,終於緩緩松弛下來。就在韓兵嘆息長夜終於過去的時候,卻見前方聯軍斥候疾馳回來,未等到洛陽西郊,便被後頭追箭射落馬下。

韓軍大驚,摸起刀劍矛盾,卻已經看見前頭山谷之中,火光大現,黑亮鐵騎如若山崩大石,正滾滾朝東方而來!

號角匆忙吹起,戰鼓乍擂,太白星還未完全顯現,暗藍天幕籠罩之下,宜陽城外秦軍鐵騎直直撲向韓兵,火把耀眼,軍旗招展,一下竟叫人以為是秦軍主力盡數出山一般。韓將暴鳶當即下令集結,沖鋒迎敵。可那秦國騎兵策馬如若道道閃電,一小隊一小隊地次第沖來,一卷前鋒韓兵,卻又拍馬朝後撤去,一進三退,如同在韓兵脖子上套了一條粗繩,將數萬大軍往宜陽城一步步拖過去。

暴鳶一見韓兵前鋒已經逼近宜陽城,過半韓軍進入山谷之中,當即覺得不妥,立在戰車之上,抽刀大呼副將,正想傳令要前方軍隊後撤回來。還未呼出聲,卻見北方一個韓軍裨將急急策馬來報:武遂騎兵出城,沖入韓軍之中,已將北面韓軍裂開去,韓軍側翼暴露,也被誘入武遂!

暴鳶心頭大驚,揚劍大喊:“鳴金收兵!”

未等那號令傳下去,後頭魏軍軍吏拍馬上前,大聲傳令:“魏帥有令:韓軍挺進!後方秦兵偷襲!”

收兵號令被攔腰折斷,暴鳶氣得跳腳,擡頭一望宜陽城,果然見那山腰上沖下秦兵,烏泱泱堵住了山谷,將韓兵吞進腹中,已經無力回天,再看那武遂城外,也是如出一轍,依據山勢,將綠甲韓軍盡數吸納,縱使暴鳶想救,也無處可以讓那韓軍後撤,只能讓那韓兵如同游魚,被羅進秦軍編織好的大網之中。

暴鳶眼見秦軍攔下武遂關隘,卻是無計可施,只能仰天大喊一聲,揮劍轉身,一刀砍下那魏軍軍吏的首級,血劍拍馬,也不管身邊親兵阻攔,拍馬朝南逃去。

此刻的聯軍後方,正亂作了一鍋粥,本來個個翹首看著西面函谷關,卻不知這黑騎秦軍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只覺得一瞬間後背一痛,便見箭矢如雨,如同十萬大軍壓境,萬箭齊發,將魏軍後方射得如同刺猬一般。

公孫喜原本就是等著韓軍入武遂和宜陽兩城,消耗了秦軍主力之後,再揮師西進,收拾殘局,一攬戰果,正聽見前方斥候回來稟報軍情,說韓軍已經與秦軍交戰,心中大喜,卻沒想到秦軍居然悄悄移兵繞到了後方偷襲。

秦軍冷箭先在夜幕籠罩中發了一通,掃除了一片魏軍,還沒等魏兵轉身迎敵,但見箭矢帶火,一瞬點著了魏軍剛剛暴露出來的座座軍帳。魏軍人數眾多,軍帳連片,糧草充足,火星一現,當即形成火舌,將那軍帳盡數吞了進去。火海阻隔,魏軍步卒無法向前,只能一邊射箭斷後,一邊往南開去。秦兵依據地形南下,殺人放火,馬蹄如風,將魏國步卒逼得節節後退,中間魏兵前不知韓軍已亡,後不知秦軍來襲,只能被推著往南走,一時間亂作一團,分不清誰是誰。

公孫喜見後方大火如若白晝,轉眼望向前方,又見韓兵所剩無幾,可山後火光大作,秦兵步卒源源不斷地開出山谷,與魏軍開始正面交鋒。魏軍人多,可戰力如何,別人不知道,公孫喜不可能不知道,二十四萬魏軍,如今被這樣前後夾擊,還不知剩下夠不夠二十萬,還是在秦國函谷關天險之外,斷不可與秦國硬碰硬。

公孫喜當即揮劍下令,咬住後方秦國騎兵還未將魏軍包抄,當即全軍南移,越過伊闕山口,向南梁開去,奔回魏國。

浩蕩紅甲魏兵之上,鳴金收兵之聲大作,軍旗一展,引著十多萬魏兵往南急速奔去。伊闕山谷地勢險要,入如同一道屏障,割斷了韓國與魏國的平原地帶與秦國天險函谷關,只要過了伊闕,後方秦軍便難以長途奔襲,這二十多萬魏兵便可以保住。公孫喜看著前頭伊闕山口越來越近,聽著後方鐵騎追趕的聲音越來越弱,心中也漸漸松了下來。

魏軍盡數南撤,擠過了伊闕山口,已經入了韓國境內,南梁近在眼前。最後一隊魏兵越過來,公孫喜長長呼出一口氣,好險。

靜謐伊闕山南,但聽戰鼓大作,公孫喜腦中那根弦徹底繃斷,魏軍大驚,四下望去,只見西側、南側,平地揚起黑底白文的“秦”字大纛旗,秦兵如山,連起來遮擋遠處天地交接之處,如若成片虎狼,長著血盆大口,要將魏軍一口吞盡!公孫喜拉緊手中韁繩,正想調轉馬頭往東跑去,卻見北面方才追擊過來的秦國騎兵已經攔住東方去路,鐵劍出鞘,刀刃未曾染血,直直要往他公孫喜而來!

東方魚肚白越來越亮,將那黑暗鯨吞蠶食得一幹二凈。天幕之下,每一把秦劍上血流融著沈積的血垢,劍口微微卷刃,仍發著暗藍光亮,如同夜中虎狼的眼睛。自北往南,武遂、宜陽、伊闕,刀兵之聲盡數散去,獨獨餘下“秦”字大纛旗,迎著壯烈秋風招展不歇。

伊闕山口,秦國鐵騎之間,跪著魏國名將公孫喜,軍盔掉落,兵甲殘破,雙手被捆在身後,絲毫不見往日威風。白起低頭瞧了他一眼,握著手中鐵劍下馬,走到他跟前。

一個腰背挺直,面勝冰山,一個跪地佝僂,面如死灰。

白起問他:“公孫喜,你降還是不降?”

公孫喜擡頭,迎著那朝陽望他,瞇著雙眼,冷笑道:“我韓魏聯軍已被你屠盡,你問我降不降?我倒要問你,你主帥白山,還在否?!”

白起面無表情,再問:“秦國白起,問你公孫喜,降,還是不降?!”

公孫喜看著白起雙目,只見那裏頭冰霜染著血色,不過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還在這戰國之世名不見經傳,卻已經統領三軍,來問他一個征戰殺伐多年的魏國大將,降還是不降。可笑,公孫喜只覺得可笑,笑得他昂起頭顱,費力直起腰背,咬牙道:“我公孫喜,誓死不降!”

秦劍迎向日光,刀刃成風,當頭劈下。只見公孫喜首級落地,那身軀腰背仍是直的,栽在地上。

白起轉身,提劍上馬,帶血鐵劍一指北方,號令三軍:“秦軍聽令,韓魏犯秦,與我渡河北上,殺!”

秦國眾將領渾身一震,俯身握劍拱手,“但聽號令!”

鐵劍齊齊亮起,但聽軍旗之下,秦兵舉劍大呼,“殺!殺!殺!”

作者有話要說: 韓魏:不是都贏了嗎?怎麽還來打我!

白起:打你就打你,還要挑日子嗎?

韓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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