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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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滾滾東逝,但聽河岸浪花輕拍, 初秋的風仍卷攜著夏日餘熱, 帶著渭水濕氣往北吹去,回蕩在秦國藍田軍營之上。黑甲兵士巡邏不歇,高處崗哨上弩機高架, 箭矢指向南方, 仿佛可聽見那錚錚弓弦繃緊之聲。

蔣泊寧放下擋在眉間的手, 將視線從那崗哨上收回來, 另一只手放下車簾,回頭看向車內的白起,問道:“你這樣帶我來藍田大營,合規矩嗎?”

白起笑著搖搖頭,只招招手讓她坐回車內,說道:“你既然都領了從軍令隨司馬錯將軍入巴蜀,我帶你來挑匹好馬,也算不得什麽事。”

蔣泊寧屈膝坐好, 低頭想了想, 問道:“從前秦軍初次攻下巴蜀時,並沒有派騎兵, 盡是步卒,後來王族大臣和長史他們進巴蜀才帶來幾匹馬,這次你帶我來挑馬,做什麽?”

白起答道:“那時秦軍進軍的路線偏,選擇的地形也不便用騎兵攻打, 如今是光明正大平定巴蜀叛亂,且務求快速進軍斬殺陳莊。我已經問過了司馬將軍,墨家弟子一概策馬隨著前鋒,你自然不例外。”

蔣泊寧點點頭,也不再問什麽,默不作聲地等著馬車進入藍田大營之中,白起直起身來撩起車簾,遞了令牌給站崗兵士。兵士勘驗了令牌,放馬車一路前行,直直進入藍田大營腹地,繞進後頭馬場。

兩人還未下馬車,便聽見不遠處戰馬嘶鳴,蔣泊寧撩起車簾下車一瞧,便見藍天之下,黃土之上,一匹匹戰馬馳騁在揚起的黃沙之中,戰馬上秦兵身著黑色短褐,伏身馬背上,瀟灑自然,再惹眼不過。

白起見蔣泊寧露出笑臉,伸手一指旁邊馬廄,道:“來,跟我去挑一匹。”蔣泊寧笑著點頭,快步跟著白起往馬廄走去。

馬廄內裏匹匹戰馬動著鼻翼輕輕吐氣,叫蔣泊寧忍不住摸摸這個拍拍那個,卻見白起一步不曾在這些馬前頭停留,只直直往馬廄邊上走。

“木頭!走這麽快做什麽?!”蔣泊寧嘟囔一句,在身側那匹紅鬃馬的頭上揉了兩下,提起裙子跑了兩步追上白起。

白起只笑著不理她,腳步終於在馬廄一格前停了下來。蔣泊寧走過來,只見這格馬廄裏頭兩匹黑馬並立,其中一頭正努力探出頭來,鼻翼一下下地吐出熱氣。那馬長得甚是俊俏,眉心獨有一撮白毛。白起擡起手來扶住馬廄的木門,那匹黑馬當即低頭,用那撮白毛在他手心裏拱來拱去。

蔣泊寧伸手湊過去摸摸那黑馬的鬃毛,扭頭問白起道:“這匹?”

白起搖搖頭,擡手指向另一匹,“那匹。”說罷,白起扶在木門上的手往外一拉,將馬廄打開,蔣泊寧這才看清這兩匹黑馬來。

一匹通身烏黑,壯實無比,唯有額間一點白。另一匹要小一些,黑頭黑身,唯有四只馬蹄上的是雪白。

蔣泊寧一瞧,倒是樂了起來,“這兩匹馬怎麽這麽好看?一個四蹄踏雪,一個眉間一點白,是一窩的?”

白起點頭,走進馬廄去,將馬具往兩匹馬上一套,反身將馬韁馬鞭遞到蔣泊寧手中,擡起自己手中那馬鞭,往不遠處的山丘一指,問道:“走走?”

“好!”蔣泊寧牽著那“四蹄踏雪”走出馬廄,沒等蔣泊寧貼近,那馬便自己湊過去,鼻翼聳聳,往蔣泊寧袖口湊過去。

蔣泊寧笑起來,揉揉那馬的額頭,誇道:“你鼻子好靈,知道我給你帶好吃的了?”說著,蔣泊寧伸手探進袖袋裏頭,取出一個小布袋子來,掏出兩塊黃飴糖,放在手掌裏頭餵給它。

白起見她用糖餵馬,亦笑起來,“你倒是機靈。”

馬吃完了糖,蔣泊寧拍拍手掌,扳著馬鞍翻身上馬,攥緊手中韁繩坐穩,方才對白起說:“以前知道馬愛吃糖,見衛淇家裏有,順了兩塊過來,免得你們秦馬的性子像秦人的一樣烈,鬧得將我掀翻下去,我這腰可受不起了。”

白起拍拍身下黑馬,擡起手中馬鞭指向蔣泊寧騎著的那“四蹄踏雪”,說:“你那匹馬是再溫順不過的了,要是性子烈會鬧人,我怎麽會留給你?”說著,腳下一夾馬肚子,黑馬低低嘶聲,馱著白起往前跑去。蔣泊寧一拍戰馬,也笑著追了上去。

伏身馬上,馬蹄騰空如若追風一般前行,只叫人頓覺萬物不過爾爾,唯有耳邊風聲,腳下綠草,頭頂驕陽。世間廣闊,連人的心情也像這開闊地勢一般,風一吹,愁緒四散,再無蹤跡。

馬蹄漸緩,兩匹黑馬一前一後,沿著山坡背脊,慢慢踱步。

白起忽地轉身過來,瞧向蔣泊寧,問道:“你此番入巴蜀,雖說司馬將軍穩妥可靠,可你也得在意一些,遇上蘇代,更要時時小心有詐。”

蔣泊寧看向白起,腳下夾緊馬肚子,跟上去與他並肩走馬,嘴唇微張想要說些什麽,卻終究還是抿起唇,將話收回去。

白起定定看了她一會兒,扭頭望向遠處連綿不斷的群山,道:“我此番作為副將隨叔父開赴函谷關抵抗韓魏聯軍,戰況如何不能預知,所需時日也不定。秦軍之中自有信使,你要是有事要我幫忙,盡可叫信使送信到函谷關軍中。”

蔣泊寧沒出聲,腳下力氣松了,只看見白起與那匹黑馬漸漸往遠走去,雙眼瞧著他背影,忍不住出神,長長嘆了一口氣。

韓魏聯軍陳兵函谷關,不該在這個時候。如今這個時空的時間線大亂,真的是到了她也不能預測的地步。歷史上那次韓魏聯軍,誘因眾多。可唯有一點,那該是白起成名的一場大戰,史稱伊闕之戰。在那次大戰之中,白起為主將,前後斬殺韓魏聯軍二十四萬,俘虜魏將公孫喜,一戰晉升為秦國國尉。可當時擔任秦軍主將的,一開始便是白起,並不是白山,那時的白起,爵位已經是左庶長,也並不是如今的公乘。

一切都不同了,原因不同,將領不同,話句話說,白起的命運如何,蔣泊寧也不知道了。

藍天遼闊,大地無垠,在這浩瀚戰國時間之內,蔣泊寧第一回覺得前途如此不可預知,叫她覺得心中悶悶,如同被揪著不能放開一般。

“白起。”蔣泊寧喊道。

白起聞聲回頭。

蔣泊寧攥緊手中韁繩,抿著唇看向他,忍了半晌,終是肩膀一垮,呼出一口氣來,說道:“回去吧,我累了。”

白起眉心微微擰起來,拉著手中韁繩掉轉馬頭,走到蔣泊寧面前,正想說什麽,卻見她回頭策馬朝山坡下而去,白衣黑馬,廣袖拂動,叫他喉頭一緊,只終究能低下頭去,輕輕嘆了一口氣。

青銅馬車遠遠駛出藍田大營,白起站在軍營崗哨口,望著那馬車後搖曳的幕簾,定定地出神。

“從巴蜀帶回來的那墨家丫頭?”

白起回頭,見任鄙已不知何時站到身側。白起看他面上笑容頗含深意,只冷冷道:“年近二十,早不是什麽丫頭了。”

任鄙噗嗤一笑,伸手在白起背上一拍,“巴蜀歸秦都五年了,你這些年謝絕了多少親事?如今連‘踏雪’都送給她了,還不成?”白起不答,任鄙只搖搖頭嘆了口氣,“隨她去吧,秦國多少好女子,何苦只眼瞧著這一個,難不成你還要像魏冉大夫一樣,打光棍到三十不成?”

白起擺擺手,轉身往藍田大營裏頭走,只說道:“不說了,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任鄙冷哼一聲,“得,死腦筋。”

青銅馬車輪轂叮叮作響,載著蔣泊寧一路回到鹹陽城,車夫驅車,沿著鹹陽城大道,往衛府而去。馬車在衛府門前臺階前頭停下,車夫放下馬凳,蔣泊寧撩簾下車,擡眼卻見趙熒背著個藥箱,正站在臺階上對她笑。

趙熒望向馬車旁的“踏雪”,笑道:“這馬好俊,你從哪兒買來的?”

蔣泊寧擺擺手,“旁人送的,我先將它牽去後頭馬廄。”說著,蔣泊寧便摸起馬韁,帶著“踏雪”就要往衛府後頭繞過去。

趙熒眼珠子轉了轉,將藥箱交給衛府門前小廝,擡腳就追了上去,倒是有窮追不舍的架勢,“旁人?我在這鹹陽城行醫濟藥的,名氣不比你大?可也沒見別人平白無故送這麽好一匹馬給我。”

蔣泊寧不答,只耷拉著腦袋拉著馬往前走,一路走到後院馬廄。

趙熒繞上去,繼續說道:“我記得來燕國接咱們那個秦國公乘,與你似乎很是要好,可是他送的?”

蔣泊寧一聲不吭,走上去將“踏雪”身上的馬具取下,將它帶進馬廄,拿起一旁的馬草添在馬槽裏頭。

趙熒見蔣泊寧這副模樣,心中更是堅定幾分,笑道:“衛淇還跟我說,那白公乘是由他族叔帶大的,衛淇還說他族叔就是如今的國尉白山將軍,就住在兩條街開外的白府裏頭。”

蔣泊寧丟下馬草,抿了抿嘴唇,對趙熒道:“趙醫,你不是醫者嗎?怎麽如今倒像是查戶籍的小吏了?”

趙熒擡手拍拍那“踏雪”,笑容更顯,道:“是是是,我不過是個醫者。可正因如此,我曉得,人若是像你這般愁容不展,遲早得五內郁結,生出病來。”

蔣泊寧被她說中,頓時洩氣,再不肯說一句話。

趙熒側身倚在馬廄的門上,道:“若是你心中無他,為何會在他出征前這樣為他擔憂?若你心中有他,又為何舍得讓他那樣牽腸掛肚?”

“我……”蔣泊寧心中咯噔一下。

趙熒不聽她回答,只伸手在“踏雪”額間揉了揉,自言自語道:“我亡夫六年前死於義渠,我只遺憾那一次,我不曾十裏相送看他遠行。你懂嗎?”

趙熒說罷,低下頭去輕輕笑了一聲,不看蔣泊寧一眼,直直往屋中走去,只留下蔣泊寧一個人在院中佇立。

此刻日至正中,卻驀地秋風乍起,叫人脊背生寒。身旁“踏雪”低聲啾啾,蔣泊寧方才楞楞回過神來,伸手去摸它,也見它在自己手心拱來拱去,一如白起那匹“眉間一點白”。

“做,怕錯。不做,怎麽也怕錯!”

作者有話要說: 任鄙:舔狗!

白起:汪!

蔣泊寧:乖!

任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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