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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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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田大營廣達百畝的校軍場中,素日裏只有兵卒較量訓練的刀兵聲響, 可今日, 伴隨著藍田大營外滾滾渭水,卻是如若雷聲的隆隆戰鼓,聲聲敲擊人心, 叫那校軍場上每個秦人都熱血沸騰起來。

校場中心高高築起的王臺之上, 黑底白文的“秦”字王旗翻飛, 場中每個黑甲秦兵都昂起頭顱來, 迎著那冉冉升起的初陽,齊齊望向那王臺頂端。

黑袍上黻黼齊繡,九旒冕冠耀眼奪目,年僅十三歲的秦王稷,此刻站在那王臺中央,憑欄望向臺下數十萬秦兵,只覺得心中澎湃,就像外頭那大河奔湧, 喉頭酸酸, 連眼中也莫名濕潤起來。

鼓聲齊響繼而頓收,只留下餘音在校軍場上震蕩不去。王旗招展發出獵獵聲響, 秦王稷的聲音略顯稚嫩,卻在這寂靜肅穆之中,聲聲擲地——

“魏國無禮,辱我大秦;韓國無恥,為虎作倀;周國不公, 竟容許韓魏借道洛陽,聯軍陳兵於我函谷關外!將士們!我大秦五百年基業,數起數落。昔年魏國奪我河西百裏,蒙孝公變法,才有今日的大秦!今日大秦強盛,絕不再龜縮西陲,任人宰割!”

“大秦兒郎!”秦王稷雙手握緊王臺圍欄,額頭頸間青筋暴起,右臂高揚,直沖蒼天,“破韓魏!振大秦!”

臺下秦兵擡頭望著年輕的秦王,個個熱淚盈眶,齊齊振臂疾呼,聲聲如雷,直直掩蓋了旁邊重新響起的鼓聲——

“破韓魏!振大秦!”

秦王稷轉身走下王臺,由禮官引路,一直走到三軍面前。將軍白山甲胄齊備,手扶著腰間鐵劍,面對著秦王稷微微躬下身去。秦王稷在白山面前停下叫腳步,身旁禮官碰上兩爵秦酒,秦王稷抖抖廣袖,鄭重捧起其中一杯,奉到白山手中。

秦王稷側身捧起另一杯,雙臂高舉到身前,往後退了一步,捧著那爵秦酒對白山道:“破韓魏!振大秦!白山將軍,十五萬秦軍與我大秦河山,盡數托付給將軍了!”

白山捧著秦酒,鄭重向秦王稷一躬,聲音中氣十足如若洪鐘,“臣定當不辱使命!”

聲音方落下,兩人面對著一躬,齊齊飲盡杯中酒,禮官上前接過銅爵。白山轉身,翻身登上戰馬,鐵劍出鞘,一指東方,“出發!”

“秦”字大纛旗徐徐揚起,校軍場中甲胄摩擦聲響齊作,伴隨著沈沈步聲,秦兵如若黑色浪潮,朝藍田大營外滾滾開去。

王臺邊上的小看臺上,蔣泊寧忍不住站起來,走到圍欄邊上,看著那座座黑色鐵山往東而去。

“咱們的秦王,越來越像秦王了。”身後楚叔走上來,立在蔣泊寧身側,望著王臺下的秦王稷,忍不住喃喃,“這場仗要是打贏了,秦國能過好長一段安生日子。”

蔣泊寧望著東方,一雙遠山眉緊緊擰起來,聲音輕柔,更似是在問自己:“這仗,難打嗎?”

楚叔聽清,忍不住嘆了口氣,“這你不比我清楚?昨日右丞相樗裏疾為司馬錯將軍誓師送行時,你不是才聽他說過,韓魏聯軍近三十萬,白山率領十五萬秦軍迎敵,剛剛才敵軍的一半,不能不說是行軍兇險。”

蔣泊寧回頭看向楚叔,“這白山將軍也答應?”

楚叔搖搖頭,“不知,他自有自己的考量。如今秦軍兵力,或許也確實吃緊,北有義渠,南有巴蜀。面上鹹陽一派繁榮平和,可不到十年兩任新王即立,怎麽吃得消?”

蔣泊寧十指收緊,只抿著唇不作聲。

楚叔又是嘆了口氣,拍拍衣袖道:“好了,先莫要替白山將軍擔心了。你既然說要看完藍田大營誓師才走,如今也看完了,該趕路追上司馬錯將軍了。”

蔣泊寧戀戀不舍收回目光,望著楚叔點點頭,隨他走下看臺,到後頭去牽馬。兩人上了馬,楚叔這才發現蔣泊寧騎著這馬與往日不同,問道:“昨日聽趙熒說,你去藍田大營牽了匹好俊的馬回來,就是這匹四蹄踏雪?”

蔣泊寧點點頭,楚叔思忖片刻,隨著她一同往藍田大營外頭走去,出了大營,才開口問她:“這馬,可是那白起白公乘送的?”

蔣泊寧沒想到楚叔問起這一層,只楞了楞瞧著他,連點頭也忘了。

楚叔見她這副丟了魂的神情,也猜出幾分來,扯著韁繩定住馬匹,道:“當年他向你求親,我是在近旁的,忘了?這麽些年,他一沒娶妻,二沒變心,這份情意難得,你如今也不小了,雖說你與旁的女子不同,不求丈夫庇佑給衣給食,可有一人護你疼你,總比孤零零的好。既然可以與他親近,便別太傲氣了……”

“我並不是……”

楚叔擺擺手,笑道:“當我說錯話。只是泊寧啊,白起是個武人,我也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走刀口的人,心總願意放在別人那處,便是今日死了,也知道死了有人惦記著,魂也不孤單。”

蔣泊寧一聽“死”字,當即急了,“楚叔你說什麽呢!大軍出征,這麽不吉利!”

“好好好,我個粗人,不會說話!”楚叔笑著擡手,往自己嘴上一拍,立馬在一旁,問道:“既然自己想好了不去,那咱們就走吧。”說著還真的扯緊馬韁,腳下輕點馬肚子,往前而去。

蔣泊寧回頭往東方望過去,只見那黑甲秦軍漸行漸遠。她一咬牙,回過頭來,拉著“踏雪”,追上楚叔。蔣泊寧一頭向南,可座下的“踏雪”卻頻頻回頭朝向東方,步子遲緩,似是不舍得一般,竟叫蔣泊寧也拗過不它,連拿出飴糖來哄也不肯吃。她正急著,忽地想起,昨日白起帶她挑馬時,曾說“踏雪”跟他那匹“眉間一點白”是同胎的馬,莫不是牲畜有靈,也感知這場戰兇險,才這麽舍不得離開,想要再看一眼?

“楚叔!”

楚叔收緊韁繩,回過頭去看,只見蔣泊寧坐在馬上,朝他道:“勞楚叔在此處等我一等!”說罷,少女調轉馬頭,伏身馬背,馬鞭揚起,但見“踏雪”四蹄如若踏風,朝著東方疾馳而去。

“小孩子心性。”楚叔望著那一人一馬,笑著拍拍座下馬背,道:“咱們在這兒等等閨女!”

渭水官道上,黑色大軍齊整列陣向東,一面大書“秦”字籀文的纛旗領頭,旁邊跟著一面“白”字籀文將旗,那旗幟之下,白山騎馬先行,白起與任鄙均為副將,跟在主將左右後側,兩人身後裨將、千夫長依次跟隨。

任鄙攥著韁繩,引著座下戰馬朝白起身側靠過去,道:“這場戰不好打,好好拾掇拾掇精神,別出什麽差錯,為了個女子,丟了命不值當,更別說連累身後這些兄弟。”

白起斜斜睨他一眼,冷冷回道:“你第一天認識我?”

任鄙撇撇嘴,“從前認識你,只以為你愚孝,白老夫人讓你往東你不往西,怎知道你居然敢跟白老夫人頂嘴,怎麽也不肯娶親。保不齊為這小小女子,還做出什麽叫我下巴落地的事情。”

“你閉……”白起正要開口駁斥他,卻忽地感知座下黑馬焦躁不安,踢著馬蹄甩甩腦袋不肯往前,似乎是要扭頭往西邊回去一樣。

任鄙擰起眉頭,道:“你這馬怎麽了?平日裏不見得這麽鬧騰,可見是馬似主人,你這下沒話說了吧!”

白起懶得去理會任鄙,拍拍座下黑馬,仍不能將它安撫,眉頭泛起褶皺,忽地靈光一現,攥住手中韁繩便回頭望去。

但見藍天白雲之下,渭水堤岸之上,有一馬通體烏黑只四蹄踏雪,有一人身著白衫廣袖飛揚,一人一馬,只叫天地間顏色盡失,唯有那處光芒更勝東方艷陽。

任鄙循著白起目光回頭看過去,也見到蔣泊寧策馬而來,當即雙眼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大,還未回過神來,便見身側白起驅著座下黑馬往前而去,與前頭主將白山耳語兩句,調轉馬頭,一騎黑色,如箭矢一般朝那處而去。

任鄙忍不住笑起來,只低低罵了聲,“草。”

一馬眉間點白,一馬踏雪追來。蔣泊寧只將手中韁繩攥得更緊,也不知是因為飛一樣策馬而來,還是因為此刻看著那人身著黑甲,引著黑馬往她徐徐靠近,她只知道,自己胸膛中那顆心在怦怦跳動,像是方才藍田大營之中的隆隆鼓聲,叫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能喘著氣,一句話說不出來。

白起腳下夾緊黑馬,漸漸爬上那堤岸土坡。兩匹馬額頭相抵,輕輕蹭著,親昵無間。馬上的兩人只一聲不吭,四目凝望,便是呼吸也緊著上了同一個節奏。

白起望向她雙頰上兩抹緋紅,忍不住垂下眼眸去,待那雙星一樣的眼眸擡起來,那嘴角笑意也漾起來,叫面上冰霜冷意盡散。

他終究忍不住先開口,“你等我……”

“我等。”她搶著說出來,雙頰粉雲更深,又深深吸了口氣,重重說道:“我等你回來。等你平安回來。”

他只見她單手擡起,摸到鬢間,一瞬烏發垂下,臉頰旁的散發隨著渭水上吹來的秋風揚起,似是直直吹到他的心間,叫他渾身酥麻起來。那只手遞過來,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握著一支扁扁的玉笄,那玉笄上頭,燕飛展翅,正如她策馬朝他迎來的模樣。

白起伸手,握住那玉笄上的飛燕,珍重將那燕子攏在手心,收入懷中。

少女唇角揚起,笑意如三月春花,手上韁繩一引,發絲飛揚之中,四蹄踏雪而去。

黑甲亦調轉馬頭,向著那東方晨光,面上暖意更勝初陽,馬蹄疾跑勝風,追上秦兵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 來呀,擡上我那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鎖

感謝小可愛 @雲生結海 灌溉的16瓶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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