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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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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姑果渾身一顫,花白斑駁的眉毛一動,那雙眼睛炯炯盯著白起,仿佛要把那黑甲洞穿一般。

這秦國後生是知道了什麽嗎?唐姑果心中疑惑,卻不敢貿貿然開口質問,事關重大,眼前的白起雖說看來跟蔣泊寧親近,卻並不知根知底,倘若有一步閃失,還真不知道蔣泊寧會被如何處置。

唐姑果面色舒緩下來,一手擡起端在身前,一手貼在身後,笑道:“後生為何這樣問老朽?你可知泊寧是老朽的孫女?可是老朽與亡妻一手帶大的。”

白起面無表情,垂下眼去,拱在身前的手仍端著,微微又往下低了一些,道:“後生失言了。不過是看泊寧聰慧過人,不像是尋常女娃。”

唐姑果點點頭,朗聲笑了幾聲,道:“無妨無妨,我這孫女自小如此,鬼精鬼精的,哎,倒與你們那張丞相有些像,若是秦國有女相,不妨讓我泊寧去當一當。”

白起道:“巨子說笑了。時候不早,後生還得回軍營收拾打點,明日啟程回鹹陽。告辭。”說罷,白起直起身來,旋踵轉身往外頭走去。

唐姑果面上笑容頓收,手中捏緊衣袍袖口,定定瞧著那白起的背影,直到白起消失在視線之中,也久久不曾回過神來。女弟子打後院回來,見唐姑果一個人立在殿前,走過來拱手行禮,道:“老師,寧師妹已經安頓好了。”

唐姑果回過神來,轉身看那女弟子,問道:“醉得如此厲害?”

女弟子笑了笑,答道:“是了,想來寧師妹是初次飲酒,竟沒個度,旁邊也沒人管著,沒人勸兩句,現下睡得人事不省。”

唐姑果嘆了口氣,道:“好了,辛苦你了,去忙吧。我去看下她。”

女弟子躬身行禮,退了出去。唐姑果甩甩衣袍,踱步走到後院,推開蔣泊寧的房門走了進去。只見蔣泊寧睡在西側的床上,抱著被子雙頰緋紅,床頭還放了盆清水,盆邊搭了塊布巾。唐姑果走到蔣泊寧床前,就著床邊的軟墩盤腿坐下,蔣泊寧毫無知覺,一絲要轉醒的意思都沒有。

唐姑果看著熟睡的女娃,長長嘆了口氣,聲音中一瞬有了與白發相匹配的衰老模樣,“雖說你不是我的孫女,但有著泊寧的樣貌,多與我說兩句話也是好的,可如今連你也對我有怨氣,數日不曾理會我。我一個老頭兒,妻兒子女一個都沒了,唯一一個孫女如今也不在了。弋那孩子不知墨家處境艱難,定要棄我而去,如今我倒真真是孤家寡人了。竟不知,是天要亡我,還是亡我墨家啊。”

蔣泊寧翻了個身,仰面朝上,四肢張開成了個大字。唐姑果看著,輕輕笑了起來,伸手去摸摸蔣泊寧的額頭,自言自語道:“睡著了竟也如我的泊寧一般沒個睡相。你與我的泊寧何時才能各自歸位?你在此處過得不錯,也不知我的泊寧還在否?過得如何?”

一室靜默,只有蔣泊寧細微均勻得呼吸聲,與唐姑果沈重的聲聲嘆息。良久,唐姑果還是撐著地面緩緩起身,雙臂垂在身側,往院外走去。

屋內,蔣泊寧當真睡得如同死豬一般,直到翌日同門師姐來催,方才耷拉著腦袋從被窩裏頭爬起來。這一夜,纏在蔣泊寧夢中足足七八日的蘇代,終於消散了蹤跡。

……

巴蜀與秦國鹹陽之間山脈相隔,直線不足千裏,卻足以讓大軍足足走了兩三日,才堪堪出了葭萌城北的褒谷,進入渭水平原之中。大軍停在陳倉縣稍作整頓,補給軍糧,更為墨家弟子配了戰馬車輛。午後,三軍整頓齊備,墨家巨子唐姑果與丞相張儀等同乘一青銅軺車,餘下墨家弟子騎馬而行,齊齊沿著渭水往鹹陽而去。

大軍行至鹹陽城外,唐姑果與張儀乘著的那輛青銅軺車馬頭一轉,往鹹陽城門而去,大軍行進照舊,朝東往鹹陽城西的秦國軍營藍田大營開去。

未到鹹陽城城門下,蔣泊寧便聽見裏頭一片喧鬧繁華之聲。青銅軺車在城門處微微停頓,兵士勘驗張儀的憑信,才讓軺車入了城。車馬前行,沿著鹹陽城主路大街一路往前走去,蔣泊寧騎馬行在軺車之側,手中攥著韁繩,一雙眼睛只盯著鹹陽城中的景色,只覺得看不過來。

商賈齊備,各色衣衫,身著右衽廣袖衣袍的中原人,一身翻毛左衽短褐的胡族商人。市集之中,更有驛站旅舍,酒館茶坊,形形色色,規模宏大,打這鹹陽城城門,一路到秦王宮外,皆是摩肩接踵,揮汗如雨一般繁華。

張儀從軺車的青銅傘蓋之下看蔣泊寧,笑道:“莫著急,等安頓下來,我派兩個婢女陪你出來好好逛一逛。”

蔣泊寧偏頭看那張儀的笑臉,忍不住腹誹,她不過覺得這兩千多年前的繁華稀奇罷了,這張儀還真覺得她是鄉下丫頭沒見過世面不成?呵,兩千多年之後,別說這鹹陽,北上廣不相信眼淚,京津冀不相信喝醉,哪裏的大都市她不曾見過。便是這樣人頭濟濟的景象,逮著個小長假,全國哪一個景點沒有,便是高速路上也能見識到咯!

蔣泊寧皮笑肉不笑,手握韁繩拱手道:“多謝丞相美意。”

張儀回頭,對唐姑果拱手笑道,“巨子貴客,入秦之後我王必定急急召見,住在驛館旅舍恐怕多有不便,我在陳倉之時已經命人快馬送了口信回來,在丞相府中收拾出兩間客房,巨子盡可先住在我家中,也算方便。”

唐姑果拱手回力,道:“如此便是最好,有勞丞相了。”

張儀哈哈大笑,更是恭維道:“哪裏哪裏,能請得巨子入秦,我在我王處可是要記上大功一件,是我要多謝巨子了。”

蔣泊寧無心理會這兩人,左右看著街景,一言不發地伏在馬上。不多時,軺車拐進一旁的一條寬巷,緩緩停下,蔣泊寧擡頭看前面,只見一個灰色衣衫的中年人立在前面的臺階之下,蔣泊寧視線上移,看見那宅門門楣處的匾額,三個秦篆大字,她只認得其中一個“相”字。

那中年人迎上來,拱手鞠了一躬,道:“丞相。”

張儀先從軺車上起身下車,唐姑果緊隨其後,蔣泊寧亦翻身下馬,跟在了後頭。

張儀道:“這是秦家老,主管我家中一應事務,若起居有何不足,巨子盡可派人告之。”說罷,張儀伸手引向門處,道:“巨子請。”

蔣泊寧只聽身後青銅軺車車軸轉動,回頭看已有家仆牽著車馬往後走去,便拍拍衣袍,跟著唐姑果走進丞相府中。

此時的秦國強大未久,仍極力崇尚簡樸,鹹陽城的浩大也不過是為了滿足日後秦國東出爭霸,六國使者商賈齊聚鹹陽時的實際需要而已。秦王宮尚且不論,這座丞相府便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座三進院落,連正門亦不對著主街,過了前頭會客的廳堂,便是起居的後院,前堂後院間隔處東西面各開了兩座偏門,通向另外兩座配套的小院落,西側的是庖廚與仆人起居之處,東側的更為雅致寬敞,則充作了客房。

丞相府的仆人提著唐姑果與蔣泊寧的行李,先去了客房安置。張儀引路,領著唐姑果與蔣泊寧先去會客的廳堂小坐,還未到廳堂之下,便見一個身著黃色衣裙的女人從廳堂中迎出來,看見張儀他們三人,笑道:“一應飲食已經準備好了,長途奔走勞累,先喝杯酒吃口茶歇一歇吧!後頭已經命人燒水,待吃過了飯,客人便可換身幹凈衣服了。”

張儀對唐姑果道,“內子明鏡。”說罷,又對張夫人招手,笑道:“鏡妹,拜見墨家巨子。”

明鏡走下階梯來,朝唐姑果拱手行禮,道:“家師在我等之前提及巨子,鏡久仰墨家巨子之名。”

蔣泊寧看那丞相夫人明鏡,荊釵布裙,長得卻清秀雅致,舉止行為都不像是久居內院的小姐夫人,倒有一股女俠的英氣。

唐姑果聽見明鏡提及她的老師,問道:“不知夫人尊師是?”

張儀笑道:“內子與我乃是同門。”

蔣泊寧聽著,眼睛一亮。同門?想不到張儀的妻子亦是鬼谷子的門生,既然張儀那只老狐貍不肯輕易張口,倒不如從這位張夫人身上下功夫。蔣泊寧不由得多看了明鏡兩眼,一雙眼珠子滴溜溜轉著,雙手疊在身前,一副乖乖等著張府女眷來引導的模樣。

張儀瞥了蔣泊寧一眼,話鋒一轉,伸手引向廳堂內,道:“巨子請吧。”

唐姑果微笑頷首,跟在張儀身側,沿著臺階往廳堂上走去。蔣泊寧久久不跟上去,倒貼去了明鏡身側,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明鏡走。廳堂中早已布好碗箸,張儀與唐姑果甫一落座,便有仆從打外面端著酒菜進來,恭敬奉到四張矮案上。

蔣泊寧湊到明鏡身側,腆著臉道:“夫人,泊寧可否坐在夫人身側?大父與丞相說話,我悶得要緊。”

那面廳堂上首的張儀往蔣泊寧與明鏡處看了一眼,嘴角微動,笑意盈盈地照舊與唐姑果閑談起來,伸手捧起面前盛著滿滿秦酒的銅爵,敬了唐姑果一爵。

明鏡面容柔和,眼中笑意更是溫柔,輕輕拉起蔣泊寧的手,道:“這有甚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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