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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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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弋定睛一看,只見來者是今日清晨方才在這政事堂之中紅過臉的那個秦軍伍長,當即面色就沈了兩分,擡手又抓住了蔣泊寧的衣領,道:“你這丫頭莫要再胡鬧!仔細我回去稟報巨子,叫你好瞧!”

蔣泊寧反手擰住唐弋的手指,小雞崽一樣撲騰,從他的手指裏頭掙脫開去,唐弋又要來擒她,她身子輕巧一躲,貓著腰竄到白起的身後。

白起只覺一個恍惚,似乎回到白日裏那場景之中,唐弋又成了老鷹,蔣泊寧又成了小雞,他自己也竟然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手臂將背後的蔣泊寧護了一個嚴嚴實實。

唐弋見白起這般動作,擰起眉心冷笑一聲,“我說這位伍長,你還想扣留我墨家的人麽?”

白起仍未說話,蔣泊寧卻探出個腦袋來,叫道:“哪裏扣留了,白起救過我一命,算是我的知交,我本就是想在這裏等他,什麽扣留不扣留的!”

白起低頭去瞧蔣泊寧那顆紅毛丹一樣亂糟糟的腦袋,鐵軍盔陰影下的劍眉跟著高高地挑了起來。方才這丫頭是說在此處等他?

白起雖木,可這幾日相處下來卻實打實地摸清楚了蔣泊寧那副鬼肚腸,白日裏還頭也不回地跟著唐弋走了,此刻這樣跟唐弋頂嘴,可見已經抱緊了墨家的大腿,怎麽可能在這裏等他?

唐弋本就與秦軍不對付,此刻被蔣泊寧如此吃裏扒外的反骨一氣,一張臉漲得紅,斥道:“你等他作甚!跟我回去吃飯!”

唐弋說著,又要側身過來抓蔣泊寧,卻被白起橫步一攔,擋了個幹凈。

白起臉上沒什麽表情,當真是木頭雕出來的一般,黑著臉沈聲道:“她既然說來找我,便是有事,與你何幹。”

唐弋見白起這副剛硬不講理的樣子,火氣更是旺了三分,擡手就要開罵。一旁的杜若看情形不對,看那貓在白起身後的蔣泊寧又沒有出來調停的意思,忙上前來拉住唐弋的手臂,笑著打圓場道:“弋兄,如今葭萌城內外都是秦軍,寧兒怎麽玩鬧,也不會有性命之虞,今日大家都疲累了,等會兒寧兒玩累了,自然會找路回後頭歇息的。”說著,杜若看了一眼白起的那張冰塊臉臉,道:“秦軍這麽多人,還怕餓著一個十多歲的丫頭不成?”

唐弋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杜若緊緊按住手臂,他見杜若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裏的懇切神色,理智方才回來了幾分。

是呢,如今葭萌城被秦軍裏裏外外包了不知道多少層,他是墨家的人,出入隨性逍遙自在,可杜若跟葭萌城死生一體,如今他跟秦軍急了眼,這殘局卻是要杜若來收拾。

想到此處,唐弋也只能狠狠壓下心中的火,瞪了蔣泊寧一眼,拂袖帶著杜若往後頭的院落走去。

蔣泊寧一直貓在後頭,被白起擋了個嚴實,沒能看見前面的情形。身後的孟賁擡手在蔣泊寧的腦袋上拍了一下,嘿嘿笑道:“大杠丫頭,你家老媽子走咯!”

蔣泊寧摸摸後腦勺,才從白起身後探出頭來。白起反手抓到身後,一把將蔣泊寧提溜到身前,冷聲道:“行了,他走遠了,你走吧。”

後頭的孟賁卻摸不著頭腦,搭話道:“伍長,她不是說來找你的嗎?”

白起冷冷一哼,“你信她放屁?”

蔣泊寧看著白起那張冷可結霜的臉,湊上去拉住他的手臂,嘿嘿呲牙笑了兩聲,道:“我真是來找你的!我要見秦相張儀,白伍長,你行行好,帶我……”

蔣泊寧馬屁沒拍完,卻聽見政事堂裏頭傳出一聲:“白起何在?”

白起身形一凜,朗聲赳赳,“伍長白起在!”說著便往前走去,剛走了兩步,撤回手來一把拎起蔣泊寧的衣領,低聲說了一句“不是要見秦相嗎?還不走?”

四人剛剛邁進政事堂,那與司馬錯一同站在巴蜀地圖前的張儀便回過頭來,一眼瞧見了被白起提溜進來的蔣泊寧,面上一樂,笑道:“這丫頭怎麽去而覆返了?”

白起拱手行了軍禮,道:“稟報將軍、秦相:白起帶孟賁、烏獲到。這丫頭要面見秦相,一直等在外頭。”

“哦?”張儀哈哈大笑,緩步走到蔣泊寧身前,彎下腰道:“你找我有何事啊?一應衣食已經下令送到後院去了,我這兒可沒有你的玩伴。”

蔣泊寧拍拍衣襟,拱起手來微微一躬,道:“墨家弟子泊寧,奉巨子之命,前來與秦相會面。”

張儀雙眼一亮,面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了收,沈默了片刻,道:“你師兄唐弋方才打這道門出去,他卻並無半分入秦的意思,怎麽?巨子沒將這重任交給他,卻放到你這小丫頭的肩上?”

蔣泊寧涼涼瞧了張儀一眼,開口不卑不亢,道:“弋師兄是洛陽天子臣民,不願入秦侍奉秦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巨子感念孝公對墨家的知遇之恩,才派我隨弋師兄前來,秘密於秦相相見。苴侯女杜若,便是我墨家巨子送給秦國的見面禮。”

蔣泊寧說著這話,只覺得心中一陣不安與愧疚,她原本是想來救伯嬴與季嬴,將二姝好好交給秦國,既回報了伯嬴的情誼,又給了她們兩個安定的歸屬。至於杜若,她是真真切切希望杜若能夠跟唐弋雙宿雙棲,做這戰國的一對逍遙鴛鴦。可如今一切不如她所願,伯嬴季嬴不肯走,杜若也留在了葭萌城。利用伯嬴季嬴的話,還算是給她們一個好的去處,可這樣利用杜若,卻叫她前途更加未蔔,蔣泊寧只咬緊了牙根,長長嘆了一口氣。

張儀聰慧過人,蔣泊寧這樣一點,他當然能夠想得一個通透。若是沒有這苴侯女,秦軍接管葭萌城也不是什麽難事,但此地民風未化,還遠不能適應外頭弱肉強食的規則,什麽都還要問一個名頭。即便秦軍入巴蜀,也還是得借著蜀國攻打苴國的東風。此刻有了苴侯女相助,一切名正言順,他日吞並巴蜀,更是師出有名。強行攻打巴蜀不是不可,打是司馬錯的事情,治理與安撫卻是他張儀肩上的擔子。要讓巴蜀安安穩穩地成為秦國的大糧倉,這個苴侯女還真是事半功倍的關鍵所在。

張儀看著面前的丫頭,胸中一股敬意竟油然而生,不過毛都沒長齊的巴蜀丫頭,跟著墨家在這巴蜀深山之中竟也有如此膽識算謀,不能不叫張儀深覺吃驚。

有了這個臺階,張儀自然樂得順著蔣泊寧的意思,擡手朝著這丫頭深深鞠了一躬,道:“儀代我秦國,謝過巨子相助之情。”說罷,拂袖一引身旁長案,道:“我軍正準備商議攻打蜀國之事,若想共議一二,請坐。”

蔣泊寧捋捋額邊碎發,走到旁邊的小木案後頭盤腿坐下,擡眼便對上孟賁那瞪大了的牛眼,俏皮地沖他眨了眨眼睛,徑自拿起小木案上頭的面餅啃了起來。

司馬錯也是疑惑,忍不住道:“丞相,這……”

張儀笑著擺擺手道,“墨家久居巴蜀,又有機關工巧之術,如若有墨家相助,我秦軍如虎添翼一般,眼下墨家有心來,我又何必拒之門外,這丫頭機靈,指不定能有什麽好點子。”

司馬錯是崇尚實打實野戰拔城的猛將,不似張儀那般喜歡機巧戰術,雖然心中疑惑不滿,但一看蔣泊寧那歪頭啃餅的樣子,也覺得這墨家的丫頭不像能翻得出大風浪的樣子,便也隨著張儀的意思去了。

司馬錯與他們將相兵一塊兒商議戰事,蔣泊寧已然找到借口呆在政事堂中等張儀,也就不問則不出聲,只自顧自地吃餅,留了一只耳朵去聽秦軍的戰事部署,不時擡頭去看那張羊皮地圖。

戰國時四川的河流走向與兩千年後的還是有些出入,秦國吞並巴蜀之後,巴蜀大小平原成為了天府之國,中原之糧倉,大大小小的水利興建暫且不說,單是這兩千多年來的自然河流幹涸形成變遷,也將這片土地改了一番面貌。

司馬錯與張儀商談著如何攻打蜀國國都成都,手中捏了一根竹枝,輕輕點中了地圖中的一點。蔣泊寧擡起頭去,順著那竹枝定睛看那一點,只見一個標著兩個秦篆小字的黑點,被四條河流交疊包圍,身處在河網的中心。

蔣泊寧咀嚼著口中的餅,見司馬錯頭頭是道地分下行軍路線,孟賁與烏獲各自領命,往外傳令出去。可那秦相張儀卻仍舊皺著眉頭,盯著司馬錯手中的竹枝在地圖上一點一點的,踱著步子,不時朝她這裏望一眼。蔣泊寧不語一言,默默避開張儀的目光,低下頭去捧起面前的木碗,慢慢啜飲裏頭的米漿。

張儀嘖嘖兩聲,從蔣泊寧身上收回自己的目光,暗暗忖度該怎麽釣這只小狐貍。

秦國處在河西平原上,陸戰所向披靡,可水戰上卻是經驗不足。司馬錯作戰風格夯實,按照他推演的兵法行軍,確實不會出什麽差錯。可張儀卻著實覺得這樣的行軍過於老實艱苦,士兵損耗過多,不利於日後安撫統治巴蜀。張儀篤定,這墨家機關術驚人,肯定有更好的辦法攻下這河網裏頭的成都。可蔣泊寧一副奇貨可居的模樣,硬是要吊著他開口,否則還真能這樣一直木著不出聲,啃自己的餅啃個天昏地暗。

張儀承認,自己確實有些心急了。南吞巴蜀與北抗義渠,已經牽制了秦國大半兵力,若是他張儀想要駕馭秦國這匹戰馬東出,為自己在青史上再書一筆,他便要盡力減少秦軍兵力損耗。

司馬錯布置好兵力戰線,白起領了最後一道軍令,轉身走出幕府,蔣泊寧也見沒什麽事,拍拍屁股起身跟在白起身後,往政事堂外頭的場院跑出去。

張儀思忖片刻,匆匆朝司馬錯一拱手,轉身便跟著出了政事堂。

一邁出政事堂的門檻,張儀便瞧見蔣泊寧立在廊下,倚著廊柱子,手中還捏著半個棗子,啃得手指上盡是碎碎的棗渣,腦袋歪著靠在柱子上,嘴角掛著笑,早就是一副請君入甕的模樣。

張儀咬咬牙,雙手背在身後握住,撇撇嘴:“說吧,你們墨家想要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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