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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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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泊寧抖抖手腕,將手中的棗子一甩丟到廊下,拍拍手上的棗渣,就著手背在嘴角揩了兩把,這才慢悠悠地朝秦相張儀拱手,笑道:“非也非也,不過是我久仰鬼谷子大名,想去拜見一番,這才來求秦相賣我一個人情。”

張儀挑眉,細細打量一番眼前這個半大的丫頭,正想要駁斥,那雙細長的眼中,卻是亮光一現,嘴角一揚,道:“家師久居深山老林,我出師闖蕩天下也已經數年過去,如今家師或是雲游,或是閉關,都不可知呢!哎,真是棘手啊,棘手啊!”

蔣泊寧砸砸嘴巴,歪著頭看那秦相張儀一臉假得不能更假的為難模樣,不禁恨的有些牙癢癢,恨極反笑,道:“秦相闖蕩六國多年,憑一舌之功,在各國朝堂縱橫捭闔,勢必懂得這買賣不能空手做的道理。我墨家如今就在這葭萌四周,秦相一句話而已,是散是聚,但憑秦相心意。”

張儀哈哈大笑兩聲,擺擺手,說道:“小丫頭何須動氣呢!你我都是誠心誠意來做這趟買賣!我所說為難,不過是為了你著想,我此刻一說東南西北,你蒙著頭便去,指不定三年五載找不到家師,豈不是得不償失。不如等巴蜀平定下來,我領著你一道去尋家師,你拳腳功夫自然在我之上,拿繩子往我脖子上一捆,我還能跑不成?”

說著,那張儀還當真雙手一擡,仿佛手中真有一根繩索一般,腦袋一歪,手腕一翻,笑著將舌頭也吐了出來。

蔣泊寧滿臉假笑,看著這秦相張儀的滑稽樣,道:“秦相說笑,這天下有誰敢用繩子捆秦國丞相的脖子?”說罷,又拱手正色道:“既然如此,你我一言為定,我先回墨家準備繩子……啊不……請巨子前來。”

張儀笑得肆意張狂,廣袖一掃,亦給蔣泊寧拱手回了個禮,目送她跳下臺階,往後頭走去。

蔣泊寧一面走,一面在心中痛罵張儀祖宗十八代,這老狐貍,“戰國第一舌”還真是名不虛傳,顛倒是非黑白,死生人肉白骨,三兩句的功夫,倒將她說的無話辯駁,失盡了先機。

不過張儀確實說得沒錯,倘若今日張儀隨便一指,蔣泊寧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鬼谷子,還真不如等巴蜀平定下來,捉住張儀再找路。反正這張儀也活不了多久,等秦惠王過兩年雙腳一伸一嗝兒屁,太子蕩登基做了秦武王,第一件事就是廢了他這個秦相,拿笤帚將他趕出秦國去,蔣泊寧這副身體年紀小,縱使是日日咬著張儀的衣擺跟他耗,也是耗得起的。

蔣泊寧想著,拍拍身上衣服,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雙牛皮靴子,時不我待,早一刻幫秦國拿下巴蜀,早一刻去找鬼谷子,今日月夜明亮,葭萌城中近如白晝一般,蔣泊寧細細想了想回墨家總院的路,咬咬牙扭頭就往葭萌城城門走去。

還未走到城門崗哨,驀地前面就冒出來一座黑鐵山,蔣泊寧借著月光擡頭一看,驚喜一笑,道:“你怎在此處?”

白起一張臉冰著,卻對她說:“你要去墨家總院。”

蔣泊寧驚訝,還嘆道這木頭如何知曉,一瞬轉念一想,問道:“你家丞相叫你來押著我去的?”

白起輕輕頷首,那雙劍眉卻擰起來,聲音亦變得淩冽嚴厲起來,“黑燈瞎火的,你就準備這樣走回墨家總院去!我看你是真的不要命了,胡鬧!”

蔣泊寧不以為意,只擡手指了指頭頂圓月,笑道:“月色入戶,欣然起行!”

白起見她這副玩鬧的模樣,冷聲呵斥,“胡鬧!”

蔣泊寧悻悻然收回手,學著那張儀的模樣將雙手背在身後,說:“你家秦相只叫你來盯著我回去,沒說讓你攔著我回去,趁月色正好,走吧!莫得誤了你們南下巴蜀的軍機。”

說著,蔣泊寧邁開步子一頭往前面走去,身後跟著這鐵甲秦兵,出城門過軍營,倒真一路順遂,如過無人之境一般,免了她許多麻煩。這張儀狐貍是狐貍了一些,作隊友還真是沒話說的。

出了河灘平原,彎彎繞繞拐進米倉群山之中,蔣泊寧回頭看白起,只見他右手擎著一支火把,火光映襯他架在背後盾牌上的黑鐵長矛,顯得那黑鐵發亮,驀地在火光中多了幾分寒意。

山中靜謐,夜裏連鳥叫都不可聞,蔣泊寧只聽見兩人四雙牛皮靴子在地上行進摩擦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得顯得冷清寂寞。蔣泊寧不禁放緩了腳步,走到白起身側,貼著這黑鐵山走。

蔣泊寧擡頭問他:“伯嬴與季嬴,會怎麽樣?”

白起道:“主帥已經下令,護送她們倆回秦國。”

蔣泊寧聽著,點點頭,算是好歸宿,行吧,戰國民風開放的國家有三:秦楚鄭。秦國不被禮教束縛,這二姝回去,興許還能找個好人家,好好平靜度過餘生。蔣泊寧只想,這秦王不會如此沒心沒肺,連撫恤金都不給兩袋吧,想來這二姝以後衣食無憂,倒真的不需要發愁。

問完這二姝,蔣泊寧又想去問那苴侯女杜若呢?可轉念又想,這樣的事情,司馬錯與張儀未必會與白起這個小伍長將,話到了嘴邊還是作罷。

難得沈默了片刻,蔣泊寧又開口問道:“今日怎麽沒在幕府中見到你家太子蕩?”

白起目視前方,冷聲道:“少問這些事情。”

蔣泊寧一嗤,漫不經心道:“不過是問你罷了,你又不是旁的人,有什麽所謂不所謂的。”

白起低頭瞧了蔣泊寧一眼,沈默半晌,道:“長史甘茂來了軍營,將太子蕩帶了出去旁的地方說話,不是我能理睬的事情了。”

蔣泊寧一聽白起提及甘茂,眼睛也亮了幾分,這秦國長史甘茂可是日後代替張儀繼任秦相,安撫巴蜀的人,此刻秦王派甘茂入巴蜀,想來這張儀呆在巴蜀的日子也不長了,不日巴蜀被攻下,張儀便會隨著秦軍還朝,此生都不會再回巴蜀山溝溝裏。

白起見蔣泊寧這雀躍的模樣,也不知道她開心個什麽勁兒,只一路為她照著面前的路,提點她當心腳下石塊,蔣泊寧有問,他便有答,話雖不多,卻知無不言。

兩人上到墨家總院時,來迎接的墨家小弟子見到一身黑甲黑胄的白起,嚇得連手中的火折子都要摔在地上。蔣泊寧只伸手去揉了揉小師弟頭上的兩個總角,道:“去,咱們該有客房吧,收拾一間出來,帶白伍長去。”

小師弟正要拔腿就跑,卻被白起給扯住衣領。白起見孩子哆哆嗦嗦,也悻悻然放開了手,只對蔣泊寧道:“不需客房,我跟你去拜見巨子。”

蔣泊寧拍拍小師弟的腦袋,仍說:“收拾房間去吧。”說完,轉過頭對白起道:“你是鐵打的,我不是,這一天奔波下來,我總得睡一覺再跟你去成都與秦相回合。”

說罷,蔣泊寧一指旁邊的木吊橋,說:“走吧,那上頭就是巨子的石窟。”

白起跟著蔣泊寧踏上那吊橋。方才上山時他走吊橋走得有些晃悠不穩,此刻已經如蔣泊寧一樣如履平地地在木吊橋上走,邊走邊道:“你大可在墨家休息,我等會兒自行回葭萌城去。”

蔣泊寧抓住繩索,停下腳步來,回頭看了白起兩眼,又是敬畏,又是不可思議,“你還真是鐵打的?趕路殺敵又趕路,不累嗎?”

白起腳下不停,隨意道:“行軍打仗,哪裏能這麽多時間休憩,習慣了。”

白起說著就超過了蔣泊寧,一路往前走。蔣泊寧在後頭盯著白起背上的牛皮盾牌,只忍不住想,白起活在這戰國亂世,還真是辛苦巴哈的,披荊斬棘浴血廝殺,每天都跟鐵人三項一樣。

蔣泊寧緊著步子跟上去,道:“先歇一晚吧,就算是等等我,這山裏路難走,莫要留我一個人苦哈哈地往成都趕,唐弋又不在。”

白起不言語,心中暗道,這蔣泊寧既然在巴蜀深山裏頭野大的,連巴子梁那樣險峻的石山都不在話下,這點山路算什麽。但兩人一爬到唐姑果的石窟前,蔣泊寧卻聽白起低聲說,“好,你我明日清晨再走。”

蔣泊寧眉開眼笑,快步跟上去,帶著白起走進唐姑果的巨子石窟。

夜雖深了,唐姑果卻還沒就寢,此刻點著油燈,在石案後頭看竹簡,聽見腳步聲進來,擡起頭來,先是看見黑白雙色墨家衣袍的蔣泊寧,再看見跟在後頭走進來的白起。唐姑果的目光在白起那身黑色甲胄上停留許久,情不自禁地嘆道:“多年前跟隨我師入秦,自打幽居葭萌之後,竟沒想到此生還能見秦軍這黑甲黑胄。”

白起拱手道:“秦國白起,見過巨子。”

蔣泊寧跟在拱手一躬,直起腰來道,“大父,我已見過秦相張儀,秦相請您出山,攻下蜀國。”

蔣泊寧說完,一雙眼直直看著唐姑果,只見唐姑果聽著,面上表情沈重,寬闊的肩背胸膛隨著長長的呼吸起伏,久久未曾說話。蔣泊寧深知,墨家這麽多年來固守“非攻”,要巨子邁出這一步,實屬不易。

向前,墨家與秦國一體,再不覆墨家氣骨靈魂,向後,墨家自行腐敗,在歷史長河中消散。

良久,唐姑果道:“成都臨江而建,四水環城,易守難攻,更何況秦軍陸戰雖強,卻不擅長水攻,此可造船搭橋,未免過於浪費時日。多年前我師相裏勤為阻斷巴蜀之戰,命我赴巴國修城,赴蜀國鑿河,使得兩國自守。蜀國今年日益狂暴,今日更是破了葭萌,成都確實是不破不可。”

說罷,唐姑果從石案旁拿出一個木盒,從其中取出一塊木符,示意蔣泊寧過來,將木符放到蔣泊寧手中。

蔣泊寧雙手捧起木符,見這木符是半條魚的模樣,上刻著秦篆小字,蔣泊寧一個都認不得,問道:“這是?”

唐姑果擡眼瞧了瞧白起,對蔣泊寧道,“墨家在成都上游有一座小院,弟子輪流駐守,你不知道。那小院臨江,看守著三座蛇頭大木舫,每一座木舫足以三千人共乘,將船錨打在江中,橫船而立,足以為橋,供大軍過河攻蜀。”

未等蔣泊寧發出讚嘆之語,白起先道:“以攻為守,墨家相裏子好計謀,與兵家圍魏救趙不分伯仲。”

唐姑果瞧著那秦國小伍長,思忖道,當初他老師相裏勤命他打造三艘大木舫時,連他都有些不解。是後來相裏勤解釋道,蜀強巴弱,倘若蜀國坐大,危及巴國,墨家可圍蜀救巴,以攻代守來調節兩國之間的戰火。這便是相裏勤從孫臏圍魏救趙中學來的。如今唐姑果一提,這小小伍長便已經聯想到了它的源來,不可不說是令人嘆服。

唐姑果微微一笑,點頭道:“後生可畏。”

蔣泊寧回過頭來打量白起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忽然想起不久之後,秦破楚,攻到了楚國郢都與鄢都,一把火燒了楚國的宗廟和祖墳。那一場戰爭,便是以少勝多的水攻,領兵的,便是現在這位小小伍長白起。

蔣泊寧低頭看著手心裏頭這枚小小魚符,暗想,說不定,這一戰,便是白起水上功勳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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