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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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河灘平原上,水流在沈沈夜色之中滾滾朝南邊而去,昔日回蕩著河水流淌嘩嘩聲響的河灘平原,在這夜幕之下,一絲絲水流之聲也聽不清。那浪濤拍岸之聲被地動一般的隆隆轟鳴掩蓋得一幹二凈,葭萌城如同伸出在地龍翻身的最激烈之處,立在葭萌城邊,只覺無盡的巨石從三面的幽深山脈上剝落下來,借著山勢長了眼一樣朝葭萌城壓下來。可若是定睛一看,才會知道那滾滾轟鳴的並非是巨石土塊,而是渾身黑色甲胄的虎狼秦軍。

葭萌城背後三面山坡上,三面銀繡白色大篆“秦”的黑色軍旗同時升起,戰鼓雷鳴,兵士嘶吼。

還不待秦軍湧入潛水平原,葭萌城的城門裏頭便湧出來一股周身藤甲的蜀國兵士,揮舞著青銅彎刀,刀鋒閃亮,正要迎著山坡殺向那黑色鐵甲。打前鋒的那隊士兵一見那山洪一般的三面秦軍,立刻調轉刀鋒,鉆回了葭萌城中,葭萌城大門轟隆一聲關上。

未幾,當黑色軍甲洪水一樣湧到了葭萌城的三面,眼見就要將葭萌城包了起來,那葭萌城的大門轟然大開,幾聲馬鳴嘶嘶,蜀王長發披散,青銅戰甲下一匹紅色馬駒,撒開了腿朝西南跑去,那馬背之上,還伏著一個黑發紅裙的女子。一騎紅色飛出葭萌城,後頭緊緊跟著五騎黑馬藤甲兵士,此外再無馬匹,步兵斷後,陸陸續續從葭萌城城門湧出。

但見中央那面最大的大纛旗下令旗招展幾下,已經踏入潛水平原的黑甲兵士原地停下,齊齊將手中長矛插入背後盾甲之中,引弓拉滿,箭雨飛出,只追蜀國步兵,潛水平原上,又是一片藤甲兵士壓在了原來的苴國兵士的屍體之上。

唐弋站在不遠處的山坡高處之上,迎著山風俯瞰潛水平原上的殺戮,看見那蜀王策馬出逃,擡手就抽出腰間短刀,狠道:“我去追殺那蜀王老賊!”

蔣泊寧正想開口去勸,唐弋身邊的杜若已經拉住了唐弋的手臂,道:“秦軍已經追在後頭,畢竟如今秦國二姝還是我苴國的夫人,秦國不會饒了蜀國,不必急著報這一時之仇。現在趁著秦軍趕走了蜀軍,趕緊入葭萌城,安頓好苴國民眾才是正道。”

蔣泊寧忍住了原本想說的話,只偏過頭來看著杜若。如今杜若站在這山坡前端,雙目緊緊鎖著那硝煙未散的葭萌城,鬢發散亂,有幾絡發絲散在臉頰旁,卻未曾給她添上半分狼狽,反倒更突出她五官剛毅清冷,不輸英勇男子半分。

唐弋沈默半晌,咬著牙收刀歸鞘,腳下卻沒有動半分,眉頭緊皺,同樣看向那葭萌城,說:“秦國虎狼野心,如今只想著東出,怎知它不是為了得到巴蜀,才發兵南下,根本不是為了相救,如今貿貿然返回葭萌城,羊入狼穴可怎麽好?”

蔣泊寧只道這唐弋還算是個明白人,昨日午後白起才到了葭萌城,今日清晨那五人才踏上回秦國的路,秦國與苴國並不遠,可這山路彎彎繞繞,怎麽可能這麽快?歷史上,秦國說是苴侯逃到巴國去,才向秦國遞了消息搬救兵來,將秦國勾入了這巴蜀之地。可這不過是秦國一張口說出的話,照如今這兵速看來,白起的五人小隊進入巴蜀的時候,秦國大軍已經在背後守候了,為的就是在蜀國攻打苴國的時候,先發制人,免得被他國先搶作了漁翁。

蔣泊寧看著這爭執中的兩人,忍不住扯了扯杜若的衣袖,開口道:“若姐姐,弋師兄說的不無道理,既然如今已經離開了葭萌城,你何不跟弋師兄一道,天高地闊自在逍遙去?何苦回那人間煉獄裏頭呢?”

杜若擡手在蔣泊寧頭上摸了摸,望向那葭萌城,似是喃喃,“我受苴國之民的奉養長大,不能在這樣的時候背棄他們。父上難奔巴國,我相信,父上是去請救兵的,救兵是秦也好,是巴也好。我是苴侯的女兒,除非出嫁,死不離開葭萌!”

唐弋握住杜若的手腕,卻一句相勸的話也說不出口,只能低低喚了一句“杜若。”

杜若反握住他的手,道:“弋兄,莫要勸我了,送我回葭萌吧!你是墨家人,不論如何,秦國必不會為難你。”

唐弋一聽這話,怒斥道:“你這是什麽話!縱使這葭萌城是狼窩虎穴,只要你前往,我便沒有後退一步的時候!”

杜若滿眼含淚,緊緊握住唐弋的雙手。

蔣泊寧偏頭看向那葭萌城,只見那黑色的山洪已經將葭萌城包圍起來,黑色主帥大纛旗搖搖進入了葭萌城。葭萌城西面,一面上繡秦字的黑色軍旗引著一股黑色軍甲,沿著蜀軍逃亡的方向向西南開去。另一面黑色軍旗隨著東面的兵士駐紮在了潛水河灘之上,兵士安營紮寨,埋鍋造飯。蔣泊寧沿著那潛水往下流望去,她似乎記得,苴侯下西南出奔巴國,走的便是這條潛水。

唐弋先行開路,杜若牽著蔣泊寧的手走在後面,三人下了山坡,往葭萌城走去。三人剛剛行至河灘上秦軍營地邊緣,便有駐守營外的兵士架著長矛攔住了唐弋的去路。

兵士聲音冰冷剛硬,道:“來者何人!”

唐弋雙手垂在身側,道:“墨家弟子。”頓了半晌,又道:“這位是苴侯之女。”

兵士往後頭的杜若身上瞧了一眼,又回來接著營地的火光,定睛瞧了瞧唐弋身上的那件黑白雙色的墨家長袍,說了一句,“既是墨家弟子,請。”說著,兵士手中長矛撤下,數步開外的另一名兵士握著長矛走過來,朝唐弋輕輕頷首,轉身領著唐弋往葭萌城走過去。

自葭萌城城門一路到苴侯宮大門,一路上皆有秦兵駐守,更有黑甲兵士放下手中兵器,幫著那苴國中的民眾將地上散亂的器具擺放回了原位,往苴侯宮而去的路中,蔣泊寧還瞥見有幾隊秦兵將葭萌城內的屍首往城外搬運,屍首或兵或民,都用平板車推著,白布蓋著,不至於像蜀兵入城之時那樣隨意堆在路邊,任蟲蠅獸鼠爬行其上。

杜若也四下瞧著,喃喃道:“這秦軍並無他人說的那樣可怖!”

蔣泊寧只聽著,也不言語。此刻杜若、唐弋任何一句話一個動作都可能改變歷史,蔣泊寧不由得更加小心翼翼,謹言慎行起來,只覺得自己仿佛成了那剛剛進入賈府的林黛玉,不肯多行一步路,不肯多說一個字。

秦軍將軍幕府安在了苴侯宮政事堂之內。蔣泊寧跟著唐弋等著那通報的兵士回來,領著他們走進去時,她只聞見那政事堂裏頭酒氣還沒有散去,不過那些散倒在地的酒壇子都已經被收拾幹凈了,騰出了那長木案來,放上了軍令軍旗,旁邊也掛上了巴蜀的羊皮地圖,上頭密密標註著各地山脈河流,字跡麻麻,蔣泊寧不能認清小篆,只認得“秦”、“巴”、“水”、“山”四個字,仿佛睜眼瞎一般。

蔣泊寧環視幕府一周,只見一個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木案之後,黑鐵甲胄,腰間一把半舊的闊腎短劍,看起來平和進人,沒什麽威嚴神色,卻在這幕府之中莫名有不容忽視的氣場。

唐弋拱手,道:“墨家唐弋,見過司馬將軍。”

蔣泊寧一聽,登時回神來,看著那中年將軍,忍不住在心中嘆:原來這便是伐魏攻楚,一吞巴蜀的秦國儒將司馬錯。

司馬錯按著腰間短劍的手擡起,朝唐弋拱手回禮,道:“不知墨家入我幕府,有何貴幹?此番我秦軍來苴,乃是收到了苴侯求救的書信,蜀國不義,想來也為墨家所不容吧?”

唐弋壓住冷笑,只道:“蜀國不義,墨家自是不容,是故墨家弟子來救苴侯女杜若出葭萌城,如今秦軍平定葭萌城,自當送苴侯女還葭萌城,苴侯不在苴國,苴國還需苴侯之女來主政。”

未等司馬錯開口,便聽幕府之外傳來爽朗大笑,蔣泊寧循聲往後看,只見一白衣束冠的男子,擡腿邁入殿中,男子不過三十歲上下,面容俊秀,身段風度更是儒雅,笑著走入殿中,道:“這苴國還是苴侯的苴國,苴侯又只有這一個女兒,我們守著這苴國,也不過是等著苴侯回來罷了,此刻有人出來主政,何樂而不為!”

司馬錯伸手引向那男子,道:“我國丞相,張儀。”

蔣泊寧雙目圓瞪,只不敢相信耳朵聽到的一切。

唐弋輕輕一笑,拱手道:“秦相大度,弋在此謝過。”

蔣泊寧攥緊了拳頭,捏住自己的衣袖,壓制住此刻撲上去拽住張儀的沖動,一雙眼睛牢牢盯著張儀,一寸也不肯移開。

張儀倒渾然不覺,不過一個黃毛小丫頭,他還不怎麽放在眼內,此刻只一心掛在唐弋與杜若身上,又是笑了兩聲,道:“現下苴侯宮被蜀軍搞得烏煙瘴氣的,秦兵正在後頭收拾,稍後便可清掃出,可供……”

張儀適時停下,瞧了杜若一眼,杜若會意,未等唐弋開口,便對張儀道:“秦相喚我若姑便可,我們巴蜀人不似外頭,名字沒有那麽多講究。”

張儀哈哈一笑,撫掌道:“若姑好氣概,倒更有苴侯風度!今日蜀軍來襲,葭萌民心不安,明日正午,還望若姑與本相一道,在苴侯宮門前安定民心,重整葭萌城。”

別國的丞相,本國的侯女,安定民心?怎麽講都不合事理,唐弋剛想出言反對,杜若卻先點了頭,朗聲道,“多謝秦相。”

唐弋側目看著杜若,卻見她微微一笑,伸手來握住他的手腕,柔柔弱弱的,卻叫他的一顆心安定下來。

張儀笑道:“我與司馬將軍還有事商討,請三位到後頭稍作歇息,今日眾人皆疲累不堪,今晚大可安心睡個好覺了。”

唐弋朝張儀拱手,與杜若一道,轉身就要往門外走去,蔣泊寧死撐著還不願意走,卻絞盡腦汁想不到有什麽理由留下,又被唐弋牽住了手腕,半拖半拽地往外頭帶過去。

出了政事堂,到了外頭的場院中,蔣泊寧掙脫開唐弋的手,道:“我有事,要在這等一會兒,弋師兄你們先走吧!”

唐弋只道這丫頭頑勁兒上來了,道:“你今日水米未進的,莫要再……”

正在此時,三個黑甲兵士邁進場院中,蔣泊寧眼尖,瞧見了領頭的那個兵士,雙眼登時一亮,一時口快,將心中所想直直喊了出口,“木頭!”

領隊的白起聽見這聲脆脆的“木頭”,鐵甲下的身軀猛地一顫。

身後的孟賁與烏獲抑制不住,齊齊發出噗的一聲。白起的臉徹底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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