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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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泊寧擡頭看天,只見幾只杜鵑鳥靜默無聲地高飛而去,此刻她才驚覺,整座山裏頭並無半分鳥叫蟲鳴,幾近死一般的寂靜,水中攔河石北面的游魚更是,三兩浮頭換氣。

蔣泊寧意識到,是地震將至了。

“白起,不能爬了。”蔣泊寧扯住腰間繩索,拉住一頭赳赳要沖上前攀登巴子梁的白起。

孟賁一馬當先,手中那把精鐵短匕首已經打進巴子梁腳下的石壁之中,鐺鐺鑿壁之聲在沈寂的山谷之中回蕩。

白起眼見著孟賁與自己之間那段三丈長的繩索越來越短,一把拽過蔣泊寧手中的沈聲斥道,“說了莫要胡鬧!”

白起力大,幾乎是扯著蔣泊寧就要往巴子梁上去,蔣泊寧只恨這副身體嬌弱,在白起這座黑鐵山前頭如若螳臂當車一般無能為力,心中急切,又恨白起這頭蠻牛不肯信自己,一瞬間急火攻心起來。

那向導見白起並未跟上來,在山腳回頭看著他們倆,搖著手中的藥鋤在石壁上狠狠敲擊兩下,喊到,“幹啥子呀?!上山咯!”

蔣泊寧聽見向導那川地方言,一瞬回過神來,這木頭白起是陜西人,沒見過地震,不知道這“蟲默鳥寂魚浮水”的厲害,可這向導卻不然,地地道道的巴蜀人,怎麽可能看不出來,還催促著他們上山去。

蔣泊寧指著那向導大罵,“你是哪門子的向導,山中這樣的情形,你怎麽能還催著他們爬山去!難道不知道地動將至嗎?!”

聽到蔣泊寧的聲音,石壁上的孟賁卻停了正在鑿洞的手,踩在一塊山石上回頭看地面的三人。

那向導眼珠子低低轉了兩回,雙手叉腰道,“你個女娃子懂個屁!你怎知道地動將至?!你是先知噻!還是神女噢!”

蔣泊寧看著這向導強言狡辯的模樣,忍不住氣笑了,果然啊,這個巴蜀向導,為著山洞裏的事情,現在是要報覆著白起他們來給自己的兒子報仇來了。

孟賁見蔣泊寧冷笑著不回答,只以為是她被向導三兩句辯駁得無話可說,轉頭又動起手來繼續在石壁上鑿壁攀緣。

白起壓著怒火長呼出一口氣,道:“你若再……”

蔣泊寧跺著腳,只叫道,“我也在這巴蜀深山裏頭長大,大地動前鳥不叫蟲不鳴,魚浮水蟻搬家,你若是執意尋死我不攔著你,你把這牛皮繩子給我解開,你要找死,我可不想給你陪葬!”

白起見她如此,咬咬牙只道,“事不過三!別想找借口遁走!今日這巴子梁你想爬也得爬,不想爬也得爬!”說著一扯蔣泊寧腰間的繩索,用剩下那一步長的繩子將她的雙手捆住,只叫蔣泊寧如同掛件一般吊在他背後。

“白起!你放……”

蔣泊寧話音未落,但覺腳下大地如同活了一般跳動起來。

白起頓時醒悟,反身扯開捆住蔣泊寧手腕的繩子,右手從腰間而出,往身前一劃。黑鐵打造的匕首泛著冷光,在這地動山搖之中,長了眼睛一般往前飛去,蔣泊寧瞪大眼睛,眼見這那冷刃沒入向導的脊背,那身灰綠色的衣裳裹著他的身體,仍保持著往山邊跑的姿勢,重重摔在地上,血液從中滲出。

蔣泊寧一瞬只覺得渾身冰冷,雙目鎖著那巴蜀向導的屍體,竟不知該有何反應。她此生,第一次真真切切見著一個活人死去。

大地跳動暫時停住,石壁上掛著的孟賁從石山裏頭狠狠拔出自己的匕首歸入刀鞘之中,踩著石頭跳下山來,低頭去冷眼瞧向導的屍身,拔下向導背上的匕首,還往那血泊中啐了一口,“呸!什麽狗屁……”

孟賁正罵著,腳下大地再次蘇醒一般,世界之中的一切都開始左右猛烈搖晃起來,頭頂傳來隆隆的聲響,那巴子梁石壁如同一位巨人,發出震人心肺的怒吼。

山石滾動,孟賁反手接下背後的圓盾,利落地卡在手臂之上,石塊帶著濕泥,咚咚敲打在那牛皮鐵盾之上。

蔣泊寧只覺頭頂天空頓暗,這才回過神來,方才察覺白起已經舉起圓盾,小小一面胸膛大小的盾牌,為盾下兩人撐起一片小小天幕一般。

白起言簡意賅,“怎麽辦?”

蔣泊寧只忍著懼意,攀附在白起身側,已然是本能一般說道:“往開闊的地方走!”

孟賁已然移動到兩人身邊,擡手一指河邊的一塊空地,道:“那處場地開闊!”

蔣泊寧一瞧,斷言不可,指向一處石山短坡,“雨後山土濕滑,倘若山體松動,低地便是墓地!”

白起頷首,一手撐著鐵盾,一手攬住蔣泊寧,沈聲道,“走!”

大地搖動,山石隆隆滾落,白起三人架著兩面圓盾,一步步擋著碎石土塊,爬上那處石坡平地落腳。孟賁卸下圓盾,抽出重劍在頭頂一棵橫生的大樹劈出一道凹槽,將手中圓盾架進樹幹之中。

蔣泊寧躲在白起的圓盾下,漸漸覺得大地震動漸弱,周遭漸漸安靜下來,唯獨剩下一片狼藉的山石土路。

孟賁問道,“地動似乎已過,可否繼續攀巴子梁。”

白起未說話,蔣泊寧只想給他翻個大白眼,果然是攛掇秦武王扛鼎的孟賁啊,對著這地龍反身也毫無畏懼之色,這才剛剛過了一次地震,就要嚷著去征服巴子梁,也就只有他能做得出來。

蔣泊寧只嘆了一口氣,道:“這不過是初震,餘震還不知道有多少。這樣莽撞,若是爬到半山腰,無所憑依,那可如何是好”

孟賁氣急,“那可如何是好總不能在這傻等!”

蔣泊寧腹誹,誰叫你的殺神伍長擡手就要了那向導的命這下好了,此處三人在這巴蜀深山裏頭如同路癡盲人一般,還能怎麽辦

白起沈默半晌,道,“此刻那後生向導已經領著伯嬴季嬴往葭萌而去,烏獲督行,我並無不放心之處,你我但在此處等候,若明早無地動,再行攀登巴子梁。”

地震之後的餘震可能會延續數日到數月不止,這次地震不過是在野史上有只言片語,更無法知曉有無餘震。蔣泊寧想要開口制止,卻忍不住細想,若打一開始沒有她參與,向導應該沒有生出算計他們的心思,還是會如她一般勸阻他們,三人會尋了個地方躲避地震。這樣一來,白起的決定也該會如他現在的決定一般。想至此處,蔣泊寧自覺地選擇了噤聲。

白起見山石滑落已然漸少,便站起身來,單手解了自己腰間的繩子,左手擎著那牛皮圓盾,右手拍了拍蔣泊寧的後背,道:“起來,舉著盾。”

蔣泊寧見他那手剛拍完自己的背,便抄到左側腰間握住了那把黑鐵重劍的劍柄,便猜到他是要如同孟賁一般,將手中的牛皮鐵盾固定在頭頂的橫生大樹上。她乖乖起身,雙手從白起手中接過那面牛皮圓盾,舉在自己的頭頂。白起彎腰從圓盾下貓出去,三兩下在蔣泊寧頭頂的大樹幹上劈開一道凹壑,單手將牛皮圓盾從蔣泊寧手中拿起,架在那道凹壑裏頭。

白起收劍歸鞘,將腰間裝著米漿的囊袋接下來丟到蔣泊寧手上,“餓了便喝,我與孟賁去探路,尋些柴火回來。”

蔣泊寧捧著半滿的牛皮囊袋,一聲也不吭,只靠著樹幹,安安靜靜盤腿在兩面牛皮圓盾形成的遮蔽下坐下。

孟賁將之前收回的那把匕首交予白起,問道:“伍長,就如此將這丫頭放在此處,也不捆不管的,不怕這丫頭遁走嗎?”

白起看了蔣泊寧一眼,擺了擺手,接過自己的匕首握在手中,就著旁邊的樹幹揪了兩把綠葉下來抹幹凈刀刃上的血跡,把那血汙的綠葉隨手丟開,道:“走吧。”

等兩人抱著半幹的樹枝柴火回來的時候,蔣泊寧早已倚靠著樹幹瞇著眼,睡得正熟了。昨日未曾怎麽合眼,又被白起綁著走了半天,大地震,血泊死屍,這大半日間又累又驚,也難怪蔣泊寧已然不挑地方了。白起與孟賁甲胄全身,又背著那五件輕重兵器,此刻更加上手中的柴火以及路上打來的獵物,走近離蔣泊寧三丈有餘的地方時,她便被那甲胄摩擦的聲音弄醒了。

孟賁見她還在,不由得嘿嘿笑了兩聲,將手中的柴火丟到一邊的地上,取笑道:“這丫頭倒是個大杠,竟這般也不遁走。”

蔣泊寧聽著了,卻不知道這“大杠”是什麽意思,只覺得不是什麽好話,滿眼怨氣地瞪著孟賁。

白起放下柴火,尋了一塊扁平的石頭坐下,一面搭著柴火,一面道:“她?她可不傻。”

蔣泊寧累及,懶得說話,拔下懷中囊袋的軟木塞子,又咕嘟咕嘟灌下兩口,抱著囊袋又瞇起了眼睛,不一會兒便慢下呼吸入了夢中。那夢裏頭再不見那條學校裏頭的開滿錦繡杜鵑的小道,盡是火光血色,山石橫飛,冷刃如冰,蔣泊寧恍惚見到黑鐵山一樣的白起,手握精鐵重劍,刀刃發亮,在她眼前狠狠劐開,將她眼中的世界一下子破成兩半。

血與刀刃消散開去,眼前木柴在火中劈啪作響,火光不遠處,那黑鐵山一樣的白起正坐在樹下,雙手抱在身前,蔣泊寧一動不動,只盯著那黑鐵山看。白起察覺,扭頭過來,眼神對上她的。蔣泊寧只覺得渾身都是一顫。

白起看見她眼睛裏頭的瑟縮,低下眼眸,道:“給你留了些肉,過來吃吧。”說著放開抱在身前的雙臂,擡手將攤在身邊的那片大葉子往前推了推。

蔣泊寧這才看見那葉子中心放了巴掌大的一堆肉絲,已經烤得焦黃,似乎還散發著溫溫熱度,誘著她放下懷中抱著的囊袋,挪到白起手邊,將那盛肉的葉子捧起放在手心。雖然無鹽無油,但在此刻的巴蜀深山裏頭,還要什麽自行車,蔣泊寧連道謝也渾忘了,囫圇將烤肉吞了個幹凈,連是兔肉還是鳥肉也未曾嘗出來。

吃完了肉,蔣泊寧就著手背擦擦嘴,又將裝著米漿的囊袋摸過來喝了兩口,輕輕打了一個飽嗝。吃飽喝足,蔣泊寧這才想起自己整日抱著這囊袋,不知白起喝過一口米漿沒有,又將囊袋塞好,雙手捧過去,道:“喝兩口罷。”

白起取過囊袋,卻沒有喝,只放在一邊,又將雙手抱起來,化作黑鐵山。

蔣泊寧坐在一旁,捏著自己的衣擺,細細打量白起。

忽地,白起聽見蔣泊寧道,“白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白起扭頭回來看她,冷著臉卻也不說話。

蔣泊寧問道:“兩軍對壘,敵方投降,兵卒二十萬餘,若是你,你會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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