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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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劈啪作響,裹著縷縷青煙,孟賁抱著長矛在一旁靠著樹歇息,常年作戰的兵士,幾乎不能深眠,只發出細細的呼吸聲,只叫人覺得恍若小獸的聲音,安在這魁梧秦軍銳士身上,顯得格外違和。

巴蜀深山中蟲鳴陣陣,早不似地動之前的死寂。

白起倚著樹幹,雙手抱在身前,冷冷看著蔣泊寧,他未脫下那頂黑鐵軍盔,此刻蔣泊寧只能看見那陰影下他細長鳳目格外晶亮。

白起此刻沈默著,更似一座石山,似乎能叫周遭的一切活物,覺得喘不過氣來。蔣泊寧這樣的感覺尤其強烈。

白起盯了她許久,險些讓蔣泊寧退縮,方開口道,“又作先知了?”

蔣泊寧一楞,只道,“你只管回答我,若你是那勝方主帥,你會如何做?”

白起扭頭直視前方,恍若背書一般道,“二十萬兵力,便是脫下甲胄,碎釜而戰,如我大秦死士一般,也有可以一搏的可能。這樣的降?究竟是何等的酒囊飯袋才能寫得出降書?”

蔣泊寧只道滿頭白線,這木頭白起,莫不是只要一涉及兵家戰術時便是如此杠精?蔣泊寧暗暗腹誹,酒囊飯袋?那紙上談兵的趙括可不就是酒囊飯袋嗎?那又如何?那酒囊飯袋為了保全趙國兵士,還真寫下降書,將你推入那不仁不忠的境地!

蔣泊寧只覺得自己是一頭撞上了一堵死墻,氣得只想罵自己一頓,此刻吃飽了腦子也靈活了,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在乎這個木頭白起!他日後如何被逼得帶病打仗,如何被削爵賜死,都是他白起一個人的事情,與她蔣泊寧何幹?!反正他白起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叫他自作自受天道輪回好了!如此一窩氣,蔣泊寧一手掃開膝上的那片大葉子,又要挪回去原位繼續睡覺。

“二十萬大軍,若是投降,秦國如今也難以消化。”白起驀地出聲,蔣泊寧頓了要起身的動作,轉頭回來看他。白起那張臉仍舊沒什麽表情,只說道,“送還敵國?分批流放?徭役囚禁?哪一項都不可能。這二十萬戰俘,不論放在何處,都是反秦的一把利刃。”

白起看向蔣泊寧,一瞬只叫蔣泊寧看得心痛出神,那雙細長鳳目裏頭,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的哀戚無奈。蔣泊寧聽見白起的聲音平靜如常,“無論是何人做那勝方的主帥,都會將那二十萬俘虜處決。”白起頓了頓,道,“我,你所說的,是我吧。終有一天,我會殺那二十萬降卒,如今日你說的這場地動一般。”

蔣泊寧木然,只覺全身關節都硬了,這一刻,她才真的後悔問白起那樣一個問題,她看著白起,他才不過二十,而她將一個他幾近花甲才遇到的困局直直丟到了他懷中,此後他每一次行軍打仗,或許都會想著這個無解之局。她後悔了,悔得腸子都青了,悔得想那大地動再來一回,直叫她被巨石埋死才好。

蔣泊寧突然呲牙一笑,挪著屁股往白起身邊湊過去,笑道:“我何時說過是你了?不過是你多想了,縱使我有先知之能,也不能如此預知這許多,區區一個小地動不足掛齒。我若有預知人事的本事,也不會早些時日被你捆著走,還險些被你拎上那巴子梁。若你那時扯我扯得猛些,只怕我早已被地動給抖下來,叫石頭給砸死了。你說是不是?”

白起眨眨眼,看了她一眼,只垂下眼眸去,輕輕似是自問,“是麽?”

蔣泊寧耳朵尖,聽著了那輕飄飄的一句,道:“我不過是做夢夢見那情形,起來看見你,想著你既然是個伍長,算是個兵家,無聊問兩句罷了,莫要在意,莫要在意。”

白起冷眼瞧她,滿眼滿臉寫著“我不信你這些狗屁”,卻也沒說什麽,那似乎天生冰雕的臉上罕見地顯出來兩分笑容,問道:“那我這答案,你覺得還可以無?”

蔣泊寧卻默了,直勾勾瞧著那跳動的火焰發呆。可以無?如何能有可以的答案呢?長平之戰後白起一病不起,被秦昭襄王多少道君令逼著也不肯再領兵攻打趙國。

說是白起畏懼趙國那滔天的怨恨也罷,此刻的蔣泊寧,倒更加願意相信另一種說法,那巍巍的秦國黑鐵山白起,是被自己內心的愧疚壓垮了。縱使那坑殺二十萬趙國俘虜的決定再理性,也改不了那秦國殺神終究是個有血有肉的大活人這樣的事實。

白起見蔣泊寧不吭聲,擡手戳了戳她的手臂,道:“木著做甚?你不是挺多話的嗎?”

“嗯?”蔣泊寧回過神來,尷尬笑了兩聲道:“什麽可不可的,我不過一個山野丫頭,便是再知道,也知道不出個所以然來。”她看著白起,略頓了頓,又說:“只不過我覺得,天下殺戮太多,死者苦,生者也苦,被殺者苦,殺人者,也不一定好受。”

白起聽著,半晌才輕輕點了點他那顆沈重的頭顱,似是自言自語道:“若弱,便被欺,若強,便要奪。如今的世道,不過如此。兵者,不過求無愧於先祖,無愧於君上。”

蔣泊寧正想說什麽,那白起卻擡頭看了看天,低頭便起了身,走到孟賁身邊將他叫醒。孟賁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拍了兩下,坐直了身子,瞪大一雙銅鈴一般大的牛眼,接替白起守起夜來。白起自己走到邊上的一棵樹下坐著,倚靠著樹幹閉起了眼睛。

孟賁環視周遭一圈,見蔣泊寧望著自己這邊出神,粗粗地喊道:“嗨,你這丫頭也是鐵打的不成?”

蔣泊寧不去理他,側身摸起白起留在身側的囊袋,坐在白起方才的位置上,背過身去用脊背對著篝火。

她心中亂得很,也煩躁得很,她蔣泊寧畢竟是未來的人,生於和平長於和平,連過年殺雞的雞血都不曾見過,當然知道自己不能體會白起這個戰國人的一切,若是讓她為什麽先祖,為什麽君上而戰,蔣泊寧只會大喊一聲“放屁”,而在這個時空裏,對於這個時空的人來說,先祖與榮耀,便是安身立命的一切。

可蔣泊寧只是覺得不安,即是愧疚,又是不忿,只想著白起若是放在她的世界裏,大概不過就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直男體育生,如今他背負的一切,和將來他要背負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在這些繁雜不堪的思緒之中,蔣泊寧又昏昏沈沈地睡去,這一次的夢中,盡是課堂操場,鳥語花香。因著一個人,她從未比此刻更思念那個她可能再也回不去的遠方。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蔣泊寧便被孟賁拍著肩膀叫醒了,山林間的鳥鳴陣陣,山谷裏頭盡可見飛鳥出巢覓食的景象,嘰嘰喳喳恍若鬧市一般。山坡上的篝火已經滅得不剩下火星,蔣泊寧環視四周,看見白起在整理身上盔甲,一手握著長矛,彎腰將腳邊石頭上的一捆牛皮繩子取下來。

白起轉身對孟賁道:“今日登巴子梁,你我只求速速通過,探察路況,不鑿坑不釘木椽,這些壓後再說。”

孟賁點頭稱是,擡手便揮著重劍將頭頂橫木上嵌著的兩面圓盾卸下來。白起接過圓盾裝上,沈聲道:“出發。”

孟賁先行,白起隨後,蔣泊寧只貼著白起緊緊跟在後頭,他們露宿的山坡離巴子梁不過數米,眨眼便要到了。蔣泊寧擡頭看那巍峨巴子梁,只見那高聳入雲的石頭峰因為地震滾了不少巨石下來,禿禿地似乎比昨日看著要矮了一截,視線下移動,半山腰的歪脖子樹上架著碎石土塊,山腳下堆著更多。

正看著,蔣泊寧只覺眼前一黑,幹燥溫熱。白起捂著她的眼睛,說道:“孟賁,把那向導的藥鋤揀過來。”緊接著便是孟賁脆生生的一句應答。

那黑暗消散,蔣泊寧睜開眼,卻只看見白起那裝著鐵甲的胸膛,白起俯身,又將牛皮繩子往她腰間捆,一邊捆,一邊道,“我再說一遍,巴子梁天險,今日我們勢必要爬過去,你莫要怕,我在便不會叫你給我陪葬。”

孟賁撿著藥鋤回來,白起接過來,將藥鋤塞到蔣泊寧手中,一言不發,轉身跟孟賁連著捆好牛皮繩,擡頭望了望巴子梁頂峰,大步一邁,正式進攻巴子梁!

孟賁和白起隔著三丈的牛皮繩索,一馬當先在前頭揮舞著匕首與重劍開路,白起亦然,手中匕首和重劍交替,分毫不差地交替著打進石縫之中,腳下牛皮軍靴蹬著樹根與石塊,一步一步往上攀登。蔣泊寧雖是借著繩索掛在白起身上,手中也僅有一個藥鋤,可身體輕盈,一上石壁,幾乎是本能一般找到一個又一個牢固可靠的落腳點,不過一個時辰,竟能與白起並肩往上爬,還偶爾指點著他該避開何處的碎石。蔣泊寧也驚訝,心想說不定她穿過來的這副身體,還真是師從什麽隱士高人,在這巴蜀深山裏頭修煉的,武功也有,更能像猿猴一樣攀巖,實在是神奇得緊。

三人攀爬了足足四個時辰,終於登頂巴子梁。蔣泊寧最終實在體力難支,由著白起將她掛上了一段路程,最後也還是由白起拉著繩子將她半拖半拽地拉上了山頂。

這巴子梁北側雖險峻,南側山坡卻是平緩,東側便可見山路往南下山去。立在此處,可遙望北側險峻河山,轉身,隱隱可見村落與城墻。

白起伸出手,指向遠方,道:“那,便是苴國國都,葭萌。”

作者有話要說: 【古言預收】《世子他養妻有方》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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