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二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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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霍華德,

現在是夜裏,地點是你不會到達的起源之潭,這裏是我的搖籃,召喚儀式的發生中心,或許也會是我的墳墓。感到迷茫的時候我總會來這裏看看,然後憑借直覺做出關鍵的抉擇。

銀色的守衛遠遠的分散在廟宇的四周,確保方圓百米內除了我和大祭司無人可近。這裏越接近中心越是安靜,倒不是說沒有蛙聲蟲鳴,而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才將此處襯托的格外安靜。一種有生命的安靜。

潭水的上方沒有穹頂,擡頭便可看見皎潔的明月和亙古不變的星河,我望了那一會兒,決定給你寫封信。倒不是因為無聊了才想起你,只是覺得現在的氣氛十分適合追憶,而我大部分過去與回憶都同你有關。你最先將白紙塗上了顏色,是除了一股腦灌入我腦海的冰冷知識外最初最鮮活的記憶。

我始終記得你從馬上沖我伸出手的樣子。熟悉之後我曾跟你討論過這一話題。你覺得傻楞楞的不知道伸出手配合你險些跟你失之交臂的我是個笨蛋。但我卻覺得把我撈上馬的你才是個笨蛋。我舉目無親一問三不知的樣子顯然讓你有些傻眼,本著人是你救的要做就做全套的原則你笨手笨腳的開始照顧起我的衣食住行,要知道離開了侍從的你那時候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我想你一開始把我當成了心靈受創的啞女,後來把我當成了腦袋有問題的少年,你花了很久才確認我智力沒問題只是對周圍感知遲鈍並且沒有常識,最後下定結論是我撞壞了腦子失了憶。只是記憶丟掉的太徹底了,你不得不手把手地教我重來。

你教我說話,不僅僅說王城的語言,每到一個地方你都會教我當地話。你也教我習字,為了儀式感和所謂的尊師重道,第一天你只教你的名字,我把那用小樹枝在地上寫了上百遍,最後寫的你都有點不認識了。

有所長便必有所短。文學上我展露了我的聰明才智,證明了我不是個傻瓜。於是我自然而然的在體術上遇到了挫折。想要培養出文武雙全的下屬的你自然也教我練劍,因為初次為師而格外熱忱,完全就是在手把手地教我。可我這方面真的不擅長。即便在現在也是如此,我擅長的是咒令和法術。

但你卻不信邪,即便你後來放棄了劍術,也不放棄教我騎射,拳腳,甚至是打獵。你花費了相當大的心血,但除了把我們倆都弄得心力交瘁外別無所獲。

我一直抱怨你是個失敗的老師,根本不怎麽會教人。你大大方方的承認了這一點,卻又說我不懂珍惜把珍珠當成了魚目,因為沒有人能像我一樣有這份幸運和榮幸得以被你手把手一對一的授課,即便那糟糕透頂。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反駁,那時候你總說著我當時無法理解的話。我笨拙的和你學習著,錯誤的方法讓我不得寸進,於是你自然的認為我是無害的羔羊,就連我也一樣。

我時常在想,要是我當初摸對了竅門不去傻乎乎的提升體術,而遵循本能和直覺在術法上有所建樹會怎樣呢?你一定不會保護我了,這是肯定的。相反,你還會嚴陣以待,聰明才智又都回來了。你會把事情分析的八九不離十,對我咬牙切齒,恨之入骨,就像現在一樣。

但事實上沒有,我是個糟糕而懶惰的神明,你的縱容助長了我的渾渾噩噩與隨遇而安。因為我廢柴到幫不上忙的甚至會拖後腿的武力值,危險來臨的時候你總是讓我先跑,跑不掉的話就把我擋在身後。像是護著小雞的老母雞一樣。這樣不好,所以我總是咬緊牙關堅持不懈的跟你學習沒什麽用的防身術。可在明白我長久堅持的動力後,你卻笑著說沒關系。

“我的劍會保護你的”你這麽說“即便你一輩子躲在我身後都沒關系。”

我那時候還小,卻不傻。“沒有誰可以一輩子護著誰。”,我這麽告訴你。也告訴自己。

“有的。”你堅定地說道“我就可以。”

老實說我當時蒙鈍心靈有被小小的震撼到,但理智回籠後我覺得你只是嘴上不服輸。和你不把我當真一樣,我也沒把你當真……我現在當然知道了你的傲慢和底氣都來自何方,正如你也知道了我的大多情況下的無畏並非全部來自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無知。

還記得走過草原的夜晚嗎,霍華德。我們站在天空的穹幕下,你指著一個光點告訴我那是北極星,說北極星是歸家的方向,向著它走就永遠不會迷路。可我卻告訴你,那是死去的眼睛,是失守的監察。

只要稍稍想一想你就會發現這句話和古籍上的某些話語相互印證。我當時也說的很認真,可你卻覺得我在進行浪漫的比擬,詩人之魂在半夜隨滿月升起,你配合的說到,每一個升起的星星都是一個逝去的靈魂。

我對自然的獨特感悟讓你認為我是個天生的詩人,我的武力值也著實讓你生不起什麽警惕和畏懼——擔憂還差不多呢,別以為我沒發現,我踏著石子涉水而過的時候,你的表情讓我覺得我下一秒就會被暴漲的河水沖走。於是很快,你對我戒心全消,以兄長老師和守護者自居。你對我投入了太多的真心,希威頓的傲慢在你身上彰顯的淋漓盡致,你堅信沒有人願意逃開或者能逃開你。

你的傲慢不是沒有道理的。你是尊貴的王儲,是下一任的君王,是你的子民所圍繞著旋轉的太陽,但不是我的。我不是你的子民,霍華德。因而你失算了。

你是個笨蛋,霍華德。不是說你的腦子不好使,相反你的腦子太好使了。你能想象一個像是老人的佝僂背影會是獸人的偽裝,卻不能想象一個沒有過去的少年會是敵方的神明。我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麽阻礙了你的判斷,但你一直在出錯並以那為基石和真理,一葉障目。這也是為什麽你父王僅憑借你提前一天寄回的書信就能為我布下天羅地網,而你近兩個月來和我同吃同住卻沒要察覺分毫。

是的,你沒有察覺分毫,這是恐怕是你憤怒到瘋狂的主要原因,而我的懵懂和不加算計令這倍加羞恥。這大概就是為什麽,你對我的第一句指責會是“欺騙”。

我無意欺騙,但辯白與否已經沒有了意義,畢竟傷害已經造成了,你的內心並不像你的外表看起來那麽堅固。我知道你聽到這番話就要冷笑,但承認吧,霍華德,你就是這麽容易受傷,眼中連一絲一毫的雜質都容不下。

真奇怪。獸人單一卻包容,人類覆雜,卻容不下絲毫的雜質。

我想我可能已經惹你生氣了,為了挽救一下這封在你手裏皺巴巴的信,我決定分享些讓你開心的事。我一向知道我的苦難是你最速效的補藥。

我最近頭疼得厲害,像是嫩芽破開血肉的那種疼。額間的兩個小角從拇指那麽長變到了手掌那麽長。我猜可能是我的成年日要到了。悉爾曼一直在為此事忙碌,他盡可能的還原古禮,這幾天一直在練習用獸血和草木灰混合而成的塗料繪制紋路,想讓一切盡可能的盡善盡美。

終日繃緊神經的獸人們需要一些歡慶來中和調解,所以我也無意勸阻……但其實我已經舉行過成年禮了,霍華德。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離開森林的前一晚我們遇上了狼。它們成扇形包圍了我們,把我們堵在了一處峭壁上。我手中雖然有把匕首,但那並不比一根樹枝有用多少。作為看上去最弱的家夥,我受到了狼群的重點照顧。你一邊正面抗擊著狼群,一邊又要分心拉扯我以防我被它們一口叼去。結果被頭狼看準機會,狠狠地咬傷了手臂。噴射的血液濺到了我的臉上,有幾滴落在了我的眼瞳裏,讓我的眼睛一下子燒灼了起來。

血性是獸人覺醒的標志,而鮮血大多是達成這一點的媒介,這也是為什麽父母在為孩子舉行成年禮的時候喜歡讓他們去挑戰有些難度的獵物。但濺入我眼中的血不是獵物和敵人的,而是為保護我的受傷之血。

我覺得那不是一滴血,而是一滴熱油,或者挑動木柴時濺出的火星。我的眼睛又燒又灼,生理性的淚水還沒漫上眼眶就被蒸騰著化為了虛無。

我說不清那種感覺,但那一刻世界在我眼中確實不太一樣了。我幾乎不眨眼的看著面前的一切,我順著頭狼的眼睛望進了它的深處,它的一切毫無秘密的在我眼前分割攤開,諸如弱點和致死之處。我甚至看見了它發起這場圍攻的原因——一處被山火焚毀的山林。

我還看見了火焰,但那不是造成一切的山火,而是顫動著的靈魂之火。在我望穿它靈魂的剎那,它就與我無限拉近,在我的指尖縮成了沙粒的大小。

那一瞬間極為短暫,但我確實觸摸到了。頭狼發出了一聲嗚咽,它顫抖不止的前肢讓它的身體垮了一半,而你的刀鋒在這個空檔劃傷了它的一只眼睛,它沒有呲牙反擊,低頭向後退去了。

以頭狼開始,所有的狼都夾著尾巴往後退去。你把劍插在地上支撐著身體屹立不到,保持著對它們的震懾。沒有回頭的你錯過了它們真正畏懼之物。

我後來拖著昏迷不醒的你來到了湖邊,借由湖水看清了我仍在灼痛的眼睛。那雙代表獸性和狂暴的眼眸平靜無瀾的不可思議,像是對赤紅的新月。我不由地伸手觸碰,帶起的漣漪將倒影弄的破碎扭曲。

我記得你說過我有一雙漂亮的眼睛。但不是赤紅色的這雙,而是琥珀色的那雙。

那時候也是在湖邊,你拉著我穿過花叢,赤著腳踩著流水中的石頭到達了湖的另一邊,神神秘秘的說要給我看天底下最好看的東西。目的地是一片平整的湖面,我探頭過去,發現水做的明鏡把藍天白雲都盛在了裏面。

你問我這是什麽。我回答說“是湖水。”

你失笑了。

“是你。”你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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