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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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驪貴妃擡頭看著坐在龍椅上的男人, 瞇縫著雙眼, 眼神當中明明滅滅, 神情覆雜。七年前,就是因為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的青眼,她從小小一個戲子,成了寵冠後宮的驪貴妃。

世人都羨慕她聖寵不衰, 後宮裏那些妃嬪們,個個將她恨到了心坎兒裏,每每見了她,總是表面恭維,背後卻恨不得撕了她。

是啊,她是皇上最最寵愛的驪貴妃,她只要說一句喜歡, 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會給她摘下來。世上所有的珍寶, 他都要送給她。

可是她為什麽一點兒也不快樂?這深宮庭院,高高聳立, 將她困的快要喘不過氣來。她曾經想要的,不過是嫁給自己的意中人,過簡簡單單的日子而已啊……

驪貴妃抿唇笑了笑,她容顏俏麗, 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更是讓人移不開目光。她的嘴角微微揚起,嘴角噙著一抹淡笑, 就如皇上初見她的那一笑,淡淡的,仿佛剛等待著綻放的花骨朵,充滿了香氣。

“皇上,臣妾再給你唱一出戲吧。”驪貴妃沒有得到皇上的授意,擅自站了起來。她當著皇上的面,脫掉外衫,露出裏面的戲袍,漸漸唱開了。

曾經的記憶也漸漸浮現眼前。

驪貴妃本名叫做蘇玉嬋,乃是揚州人士,她爹娘早死,打小便跟在叔叔嬸嬸後頭討生活。可是叔叔嬸嬸並非良善之輩,家中也不寬裕,嫌蘇玉嬋在家中白吃白住,因著蘇玉嬋她阿娘本是戲子,蘇玉嬋又生了一副好嗓子,打小便有唱戲的天賦,二人一合計,便將蘇玉嬋送到了戲班子裏去學唱戲。

戲班子裏包吃包住,若是學出師了能上臺唱戲,還能有工錢拿。

蘇玉嬋打小便對唱戲感興趣,到了戲班子也不失為一個好的去處,她學習刻苦用功,不過幾年的工夫,就成了戲班子裏的臺柱子。

越來越多的人聞名而來,就為了聽蘇玉嬋唱戲,蘇玉嬋也沒少掙,只不過她掙得這些銀錢全部都被叔叔嬸嬸給拿走了,若是她不肯給,便要打她。

原本叔叔嬸嬸答應她,只要她掙夠了錢就放她走,可是她掙得越多,他們就越不肯放。他們又不是傻子,腦子靈光的很,一合計,若是真把蘇玉嬋這棵搖錢樹給放走了,將來誰替他們掙錢?

無論如何都不肯放。

蘇玉嬋厭倦了每日無休止唱戲的日子,她喜歡上了在她最常唱戲的酒樓裏做過一陣子店小二的書生。她知道那書生家中窮苦,阿爹早死,家中只有一個病弱的娘,他中了秀才,還想繼續科考,可是家裏沒有錢,只能靠做活計掙了錢之後,再去參加科考。

書生生的面白瘦弱,可是卻在有人調戲蘇玉嬋的時候挺身而出,與那些人打了起來,雖然最後受傷最重的人還是書生,可他卻告訴蘇玉嬋:“誰以後若是還敢欺負你,你便來告訴我,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這是蘇玉嬋長這麽大,第一次被人這樣保護。

本就是豆蔻少女,自此便情竇初開,喜歡上了書生,二人年紀相當,書生漸漸也喜歡上了蘇玉嬋,並且允諾她:“等我中了舉,我就上門提親。”

書生果然沒有騙她,在中了舉子之後立馬便上門提親了。可惜書生哪怕中了舉,也只是個窮舉人,蘇玉嬋的叔叔嬸嬸非但沒同意這門親事,還將書生罵了出去,說書生是癩□□想吃天鵝肉。

蘇玉嬋見罷,只得將這些年來自己偷偷攢下來的一些私房錢拿了出去,求叔叔嬸嬸能夠成全他們二人。可蘇氏見蘇玉嬋竟然敢藏私房錢,又抓著她毒打了一頓,這才消停。

蘇玉嬋被關了起來,不能跟書生見面了。

她每日以淚洗面,心想著只要她的嗓子壞了沒辦法唱戲了就好了,於是她在冬日裏洗冷水澡,終於染了傷寒。她也不肯安生吃藥,不過多日,嗓子便壞了說不出話來。

叔叔嬸嬸原本只是想稍微教訓一下蘇玉嬋,沒想到她竟然會成了這樣。一個戲子壞了嗓子便一無是處,這棵搖錢樹就搖不出錢來了。

他們帶著蘇玉嬋去看了好幾個大夫,那些大夫統統都說嗓子壞的太嚴重了治不好了。

就在蘇玉嬋心頭歡喜,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脫離叔叔嬸嬸,跟書生一直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帶著她去了通和坊的活神仙阮崇明那兒。

阮崇明醫術精湛,不需幾日就治好了蘇玉嬋的嗓子,她的願望落了空,又得繼續去唱戲了。

後來她在去安親王府上唱戲的時候,遇上了七年前的皇上,那時的皇上喝多了酒,見到容顏俏麗的蘇玉嬋,當即便要了她的身子。

若說在此之前蘇玉嬋還抱著能和書生在一起的心思,如今才是徹底絕望了。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失了身子,她想去死,可卻被安親王逼著隨皇上回京,因為安親王告訴她:“若是你不乖乖聽話,我便讓你的心上人生不如死。可若是你老老實實的去侍奉皇上,那他將來自然也是官運亨通。據我所知,明年他會再次參加科舉,到時候他能不能中前三甲,就看你了。”

蘇玉嬋跪在冰涼刺骨的青石板上,擡頭看了看四方院中陰沈沈的天,她終是悟了,像她這樣的人,這輩子都沒辦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給自己想嫁的人了。

她苦澀一笑,呢喃道:“好,都聽王爺的。”

後來,戲子蘇玉嬋成了驪貴妃,從前的書生也成了如今皇上跟前的寵臣,果真如安親王當年所說,官運亨通,步步高升。

只不過,不論是當年的書生還是如今的宰相,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的這一切竟然是靠自己心愛的女人所換來的。這些年他雖然身居高位,可一直未娶,他在尋找著當年那個唱戲格外好聽的姑娘,那個……會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牽起他的手,輕輕呵氣吹著他手上因為天氣太冷而生了凍瘡的傷口處,問他疼不疼的,姑娘。

二人都沒有想過,再次相見時,分明隔得那樣近,卻隔著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他問她為什麽。

驪貴妃沒能忍住,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荒唐話,竟然被那日給太厚請平安脈的阮院史所聽見,後來,便有了驪貴妃不惜用自己腹中孩兒來陷害阮院史,安親王設計阮瑾錯手打死人的事情。

阮家一朝家破人亡,只剩阮瑜一人。

其實當初驪貴妃召阮瑜進宮過,她本想賜死阮瑜,可是瞧見她紅著眼睛站在廊下,鼻頭紅撲撲的,哽咽的說不出話來,她便心軟了。

曾幾何時,沒了父母雙親庇佑的她,也如同阮瑜一般。

一曲唱罷,驪貴妃凝視著皇上,接著又將視線落在一旁宮人端起的托盤上放著的鴆酒上,她抿唇笑了笑,走到宮人跟前,將酒杯拿起,擡頭,一飲而盡,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皇上,這酒……臣妾先幹為敬了……”話音剛落,她便覺得腹中如同火燒一般,吞噬著她的五臟六腑,痛不欲生。她吐出一口汙血,嘴角仍然帶著破碎的笑容,“皇上……臣、臣妾……”

龍椅上的人再也坐不住了,不顧體面奔跑下來,一把抱住眼前的人,悲痛萬分:“你何苦……難道朕對你不好嗎?朕恨不得將世上所有的珍寶都給你啊……朕最後問你一句,你可曾……愛過朕?”

九五之尊問出這樣卑微的話,心中定是愛慘了懷中的女子。

“臣……臣妾……唔……”最後嘔出一口鮮血,驪貴妃的手終究是落了下去,再也沒能擡起來。

其實兩人相處七載,她並非鐵石心腸,又怎麽會一丁點愛意都沒有呢?她自小就沒有得到過旁人的愛,後來被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捧在手心裏,何曾幾時,她必然是動心過的。

只不過他們從一開始,就註定要錯過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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