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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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祁之樂全憑一口氣撐著,其實精神衰弱的厲害,現在靳哲陽來到了她身邊,她沒來由地便心安了,心安了就累了,她很快沈入夢鄉,呼吸變得均勻。

臥室,窗簾遮光效果太好,靳哲陽完全看不到她的臉。

他胳膊肘墊著兩腿膝蓋,兩側的肩胛骨微微拱起,稍稍垂下頭,屏氣凝神的去聽這淺淺的呼吸聲。

一時覺得恍如在做夢,盼了很多年,念了很多年,也怨了很多的女人,真的躺在了他的床上,且睡得安穩。

心軟成一灘爛泥。

良久,他才將胸口言狀不明的情愫內化掉,然後,輕輕起身,躡手躡腳走出家門。

他去了網吧,劉萬張已經在了,坐在水吧臺前,正跟毛野義憤填膺的說著什麽,眼睛瞪得圓圓的,臉氣鼓鼓的,像只呱呱叫的青蛙。

靳哲陽撈出一張高腳凳,擡腿坐上去,拿眼瞧著他,劉萬張心領神會,完全不用他哥開口詢問,自顧自地將他了解到的情況和盤托出。

他方才留了心眼,把房東和紅發女人趕走後,向對門的鄰居打聽她倆鬧上門來是為了什麽,哪知,一套話,鄰居告訴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鬧了,前兩天夜裏都鬧到派出所了,她們還鎖了門,不讓小姑娘進家。

不是鄰居故意誇大其詞,是她當時沒看全情況,第二天鄰裏之間話家常,正巧祁之樂在找人幫忙聯系開鎖公司,充分發揮聯想,再以訛傳訛,便將祁之樂沒來得及拿家鑰匙謠傳為房東奪了鑰匙,不讓她進家門。

這麽欺負人還得了,劉萬張當場火冒三丈,火氣簡直能把房子給燒著。

“怪不得,祁老師哭的那麽傷心呢。”劉萬張敘述完,用這麽一句話總結陳詞。

他小心覷著靳哲陽的臉色,只見他哥唇鋒抿成一條線,面部表情非常平靜,平靜地堪稱嚇人。

他不禁往後縮了縮。

靳哲陽一言未發,握著車鑰匙,疾步往外走。

毛野見狀,追了上去,他用身體擋住他的車門,問:“哥,你去哪兒?”

靳哲陽凜著嗓子說:“派出所。”

毛野擔憂地說:“我跟你一起去。”

靳哲陽瞇縫起雙眼,眼皮往上挑了挑,片刻,說:“上來吧。”

毛野高吊著的心擱下一半。

……

網吧內,沖著靳哲陽離開的方向怔楞的劉萬張,突然神經一抽,“嘿——”了聲,心說,我心虛什麽勁,又不是我欺負了祁老師。

再細想,琢磨明白是他哥生起氣來氣場太強大,連著把他一塊震懾住了。

不由甩甩腦袋,深深折服於靳哲陽的人格魅力中。

他低頭,對著水吧反光的吧臺仔細端詳自己的臉,發現自己因為過於激動而臉紅脖子粗,猙獰的表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他揉揉發酸的臉部肌肉,讓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然後學著靳哲陽的樣子,將嘴巴抿成一道縫,將目光調節成睥睨萬物的模式,然後保持住不動,瘋狂暗示自己,20啦,要像陽哥學習,做一個成熟的男人,要冷靜要理智要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

找了人幫忙,事情的始末很快清清楚楚。

從派出所出來,靳哲陽到車裏摸出煙盒,站在車前抽悶煙,抽的很兇,三四口一根煙就燃完了。

派出所院裏,停著兩輛警車,沒熄火,警車車頂閃爍著紅綠光燈,晃地人眼暈。

毛野渾身發毛,他也挺怵靳哲陽隱忍脾氣時的這股勁兒的。

他忐忑地說:“哥,有事解決事情,我知道你在火頭上,但千萬別沖動。”

靳哲陽把煙屁股扔地上,腳踩滅火星,咬著牙般擠出三個字,“我知道。”

毛野哪能放心,他問得詳細:“你打算怎麽處理?”

靳哲陽又從煙盒磕出一根煙,這回沒點,嘴裏咬著,他哼笑一聲:“你怕我砸了那房子。”

毛野太陽穴突的一跳,想起一段往事——小花旅行社剛開業那會,競爭客源,被另一家旅行社盯上,那老板找人,把他毒打了一頓,小花肋骨斷了三根,靳哲陽知道後,二話沒說,拎著棍子到那人的店裏,砸了他的店面,同時,以牙還牙,也要讓他住進了醫院。

靳哲陽這人,只要別人不觸及他的底線,怎麽都行,有所損失也不會斤斤計較,可一旦,越了他的底線,那便是將他整個人得罪了,狠起來,能玩命。

毛野著實怕他把事搞大,畢竟涉及到祁之樂,她是他最不能碰的底線。

不料,靳哲陽卻極輕極淡地開口說:“不會的,我不會做任何讓她擔心的事情了,她這個人啊,巴不得每天太陽升起的角度都是一個樣兒的。”

毛野一滯,心有戚戚,他張嘴發了個單音“你”,又迅速閉聲,無需多言了,歲月讓他更知分寸了。

靳哲陽將視線放遠,問道:“你說,如果我當初堅持住,沒選擇放手,我和她現在是結婚了還是又因為別的原因分手呢?”

毛野沈默許久,語氣有些篤定地說:“結婚。”

“為什麽?”靳哲陽問。

“那個姑娘……”毛野頓了頓,像是在掂量出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很能忍。”

靳哲陽突然就笑了,他收回視線,頷了個頭,“怪我當時沒看清。”

聲音裏是無限的懊悔。

毛野說:“現在也不晚。”

靳哲陽嗯了聲,“她一定會諒解我的。”

毛野笑著說:“這麽確定?”

靳哲陽又嗯了聲:“理解也是一種忍啊。”

毛野腦回路跑了好幾圈,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長長的嘆了口氣,說:“你就這麽欠著她,還一輩子吧。”

……

靳哲陽再返回家,到臥室,聽了會兒祁之樂的呼吸聲,出去,找了條毯子,閉眼躺在了沙發上。

他也困,意識朦朧著,但並沒有睡沈。

所以,早上五點半,祁之樂醒來,一出臥室,他立馬便坐起了身。

兩個人隔空互相望著,都迷迷瞪瞪的。

外面尚模糊一片。

靳哲陽先低頭摸手機,看了眼時間,啞著嗓子問:“不睡了?”

祁之樂點點頭。

“那——”靳哲陽思索著,不睡了,這麽早,幹什麽,然而沒等他想明白,話已經出了口,“那坐會兒。”

“好。”祁之樂走到他身邊,坐下了。

她僅穿了件針織衫,靳哲陽把毯子搭在她肩膀上。

兩人都沒再說話,並肩坐著,氣氛很安靜,他們目視前方,有點像上課認真聽講的好學生。

約莫十分鐘後,靳哲陽問:“冷嗎?”

“不冷。”祁之樂扭頭,望見了他下巴的胡茬。

靳哲陽伸手,手指貼上她左手的手背,試了下她的手溫,暖呼呼的,而後,手掌張開,順勢便將她的手裹在了他的手心。

祁之樂沒掙脫,反而說:“你的手比我的涼。”

“那暖暖。”

他用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劃撥著她的皮膚。

觸感很軟,軟到無法形容。

突然想到她扭傷的手指,他問:“指頭好了嗎?”

“好了。”

靳哲陽便去捏她大拇指的骨節,沒用很大的力氣,祁之樂卻吃痛,手臂蜷縮了一下。

“沒好利索。”她重新說。

靳哲陽刮她一眼,傷筋動骨一百天,他知道,他只是希望她說真話。

不約而同,又沈默了,這沈默不是因為尷尬而沈默,是想說什麽說什麽,不想說了,就呆著,氣氛很好。

靳哲陽不由自主又去用指腹摩挲她的皮膚。

他們靠地近,氣息在兩人之間流轉盤桓。

曾經彼此熟悉的味道都變了。

祁之樂的印象裏,靳哲陽身上的味道有三種,汗味煙味和薄荷味。

靳哲陽的印象裏,祁之樂的身上總是飄著凡士林一款護手霜的甜香味。

因為在一起時是冬天,洛陽風幹,手容易龜裂,她便天天塗護手霜,而他老是牽她的手,久而久之,手上也粘上了這種味道。

冬天,留香長,毛野東子幾個人聞到,問他,他身上怎麽有股娘們唧唧的香味。

他嘚嘚瑟瑟一揚下巴,說,你們懂個屁。

保持神秘,不解釋。

現在,她身上是很清淡的香,他辨別不出,這是她的洗發水還是洗面奶亦或者是身體乳的味道了。

但也好聞,溫溫柔柔的,專屬於她的。

他發現,他很容易記住,並適應屬於她的所有東西。

到六點多,靳哲陽才開口問:“早飯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祁之樂側目,笑地古怪。

靳哲陽挑眉,只聽她說:“漿面條。”

他無奈:“你這可真難為住我了。”

漿面條是洛陽傳統的吃食,制作挺講究,老一輩人拿手,年輕一代真沒那麽多閑工夫和耐心研究這個。

“我給高叔打個電話,讓他給你做。”

靳哲陽說著撥手機號,祁之樂阻止了一下,說:“會不會太早了時間。”

“不會,高叔和林嬸起得早。”

電話瞬間接通,靳哲陽直接說,叔,做一份漿面條讓小花或者小花媳婦送到家裏來。

祁之樂一聽,怎麽能讓人送呢,搖著頭給他使眼色。

靳哲陽回視她,眼神裏是安撫,他又跟高叔嘮了幾句,以改天去看你為結尾,收了線。

祁之樂說:“我們可以過去吃,或者去早餐店吃,你——”

“不想動。”靳哲陽打斷,更不想破壞現在的氣氛。

祁之樂說:“那也不能讓他們送過來呀,多麻煩人家。”

靳哲陽轉頭,看向她的臉,像是在欣賞,他聲音很輕很輕,用氣息說:“都是一家人,願意被麻煩的。”

祁之樂心口一燙,扯嘴角笑了笑,她覺得這句話很溫柔,也很有力量。

又坐了會,他撈她去洗漱。

八點半,門鈴響,靳哲陽去開門,來的卻是毛野和凡嬌,凡嬌懷裏抱著牛牛。

毛野把鐵質保溫桶送到靳哲陽面前,吐槽了句“擺譜”。

靳哲陽挑眉接住,說“謝謝”。

凡嬌把牛牛放到地下,讓他自己走。

“怎麽……你過來了?”祁之樂看著凡嬌。

“給你送外賣啊。”凡嬌開了句玩笑,解釋說,她今天休班,秦蕊回娘家,拖她照顧牛牛一天,她去接牛牛,順帶送飯。

祁之樂心裏過意不去,為了吃頓飯,讓她跑了大老遠。

凡嬌到是沒覺得有什麽,指著祁之樂,問牛牛:“牛牛,還認識這個漂亮阿姨麽,看到她開心嘛,去,抱抱漂亮阿姨,占個便宜。”

牛牛真的聽得懂,踉踉蹌蹌跑走過來,抱住了祁之樂的腿。

祁之樂刮了刮他軟嘟嘟的臉。

“誒——!”凡嬌嘖嘖嘴,“讓你抱還真敢抱,小心惹你陽叔叔不高興了,把你丟出去。”

靳哲陽頂著這“小肚雞腸”的“罪名”心無旁騖的進了廚房。

毛野自一進門,便半盯半瞪著祁之樂,目光很覆雜,很多情緒攪擾在一塊。

祁之樂喊了聲“貓爺”。

毛野不吭聲,依舊半盯半瞪,將教訓人的架勢拿捏地到位。

好半響,他嘆口氣,說:“你和我哥鬧別扭,感情的事,我沒法摻和,可遇到棘手的事了,不願去找我哥,也不能跟我說句話麽,這是哪兒,這是洛陽,哥的地盤,我能罩著你。”

祁之樂不敢看他的眼睛,握著牛牛的肉胳膊,弱弱地說: “怕給你添麻煩。”

“朋友不就是用來麻煩的!”毛野質問,聲音陡然擡高,把牛牛嚇了一跳,“怎麽!又不把我當朋友了,咱倆兩年多的前後桌呢,我跟你先認識的吧,之間的情分那麽容易受到你跟我哥關系的影響麽。”

未待祁之樂回答,凡嬌一臉懵逼的反問:“不容易嗎?”

毛野楞了一秒,想想這話說的忒沒水平,摸摸鼻子,挽尊,朝凡嬌擠擠眼:“你別打岔。”

凡嬌嫌棄地撇撇嘴,轉頭,也說了兩句祁之樂。“你呀,純屬死要面子活受罪,有事了幹嘛自己受著,電話喊一聲,能不能幫上忙先不論,但起碼人叫過去了,能給你壯壯氣勢呀。”

兩口子的兩番話,看似在責怪,實則是另一種關心,祁之樂很不適應,只覺眼眶蒙了層水霧,視線模糊了,她抿著嘴唇沒接話。

毛野心粗,沒瞧出異樣,還欲再啰嗦兩句,凡嬌揪了揪他的耳朵,阻止了,“行了,別大尾巴狼了。”

靳哲陽將飯從保溫盒倒出來,分裝到兩個碗裏,再把保溫盒洗幹凈,拎出來還給毛野,臉上擺出一副送客的表情。

毛野和凡嬌心領神會,不多打擾,當即告辭,溜得要多快有多快。

人一走,房間瞬間安靜了。

靳哲陽朝廚房努努下巴,“來吃飯。”

祁之樂過去,坐在第一次來時坐的座位上,靳哲陽在她對面。

面條冒著熱氣,滿滿一碗,上面的配菜是黃豆,芹菜粒、鹹菜絲和花生碎。

祁之樂夾了一筷子,吹散熱氣,吃了一大口,咀嚼下咽後,靳哲陽問:“味道怎麽樣?”

祁之樂點點頭。

“和學校門口那家比呢?”

祁之樂攢眉很認真的想了想,說:“還是校門口那家好,吃習慣了。”

她的評價帶有私心,而這私心靳哲陽明白,樂得哼哼笑,毫不克制。

祁之樂瞪他一眼,隨後默默往嘴裏扒飯,她是真的餓了,連著好幾頓沒好好吃,胃裏早空空蕩蕩的了,她將一碗飯吃的幹幹凈凈,因為吃的急,鼻尖冒了層細細密密的汗。

靳哲陽雖是地道的洛陽人,卻完全對粘稠的糊狀漿面條不感興趣,他權當陪她,慢慢悠悠地一根一根面條往嘴裏送。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勉強也將東西全吃完了。

碗筷放進水池,沒洗,他倒了杯水,翻出感冒藥膠囊,讓祁之樂就水咽下後,端正地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坦然地與祁之樂對視,嚴肅地說:“談談。”

“好。”祁之樂握緊了手裏的玻璃杯,杯子裏還剩一小半的水,她答應地同樣坦然。

靳哲陽不繞彎子:“還記得我給你送車鑰匙那天,在逸夫樓前問你的問題嗎?”

祁之樂迷茫片刻,真有點想不起來,靳哲陽不想浪費絲毫時間,提醒道:“我問你,你回洛陽沒有一點的原因是因為我嗎?說實話!”

“有。”既然是坦白局,祁之樂覺得敞開心扉才顯得有誠意。

靳哲陽聽了不意外,也不驚喜,靜靜等她“有”之後的“原因”。

祁之樂嘴巴張了合,合了張,突然發現講真話於她而言挺難的,什麽東西她都習慣在心裏藏著掖著,說出來要用很大的勇氣,所以她花了一陣時間來積攢勇氣。

緩緩開口說:“我,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意料之外的答案,靳哲陽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有如何的反應,只是順著她的話音,問:“過得好呢?”

“能有多好!”

“過得不好呢!”

“……”

祁之樂搖搖頭,“沒想過。”

不敢想,不願想,避免去想,他過得不好她會怎麽辦,她希望他過得好。

“所以,回來後,有刻意找過我嗎?”

“沒有。”

她不看他,目光黏在玻璃杯上。

“為什麽?”

“覺得還是不見的好。”

“不矛盾麽?”

祁之樂甕聲說:“有點。”

靳哲陽覺得上天還是眷戀他的,安排他們重新遇上,不然她避著不見,他真的不知到哪兒能找到她了。

靳哲陽另換一個問題:“你讓我向前走,你呢,向前走了嗎?”

祁之樂沒回答,不知該怎麽回答。

“周晟和楊波是你向前走的選擇嗎?” 靳哲陽逼供般氣勢洶洶。

祁之樂聽到楊波的名字,微微驚訝片刻,隨即想到身邊有劉萬張這個“小間諜”,靳哲陽知道他並不奇怪。

她說:“周晟是偶然間認識的,我沒有要和他接觸的打算。”

“楊波呢?”

祁之樂眼神開始飄忽,不吭聲了。

靳哲陽看她的反應,心知她是真動過心思了,氣不打一處來,渾身哆嗦著,額角的青筋更是隨著呼吸一鼓一張。

他抑制著情緒問:“看上他什麽了?”

祁之樂擡眸瞥他一眼,很快把視線移開,淡然的說:“其實,到了年齡,兩個人如果沒有太大的矛盾就可以結婚了。”

“狗屁——!”

靳哲陽怒氣鉆上心尖,不知道誰給她灌輸的愛情觀,消極懈怠,他語氣狠厲起來,又問了一遍,“看上他什麽了?”她轉移話題的手段並不高明,他豈會察覺不到。

祁之樂支吾說:“性格……好。”

靳哲陽冷颼颼地說:“一個逆來順受,一個忍氣吞聲,你們兩個過日子,一輩子得被人踩在腳底下欺負到死。”

他大概能想象到,她嫁人後,甭管愛不愛男方,一定會兢兢業業扮演好妻子的角色,賢良淑德,不爭不搶。

火氣全沒了,心尖泛酸,他眼眶紅的能滴血。

轉身,掐腰對著抽煙機凝神深呼了口氣,扭過頭繼續問:“發展到哪一步了?”

“沒有發展。”祁之樂神色動了動,用手指去摳玻璃杯的杯身。

“為什麽?”

“劉萬張……總搗亂。”

又是沒按照套路出牌的答案,靳哲陽氣著氣著樂了,咂摸,劉萬張這個小兔崽子,終於辦了件人事。

“我呢,從來沒有考慮過跟我覆合嗎?”

他斂聲問,問完,瞧見她挺直了脊背,似乎在給自己壯膽,他以為她會幹脆利索的說沒有,卻只聽她說:“我回來之前,一直以為你已經結過婚了,她,應該是一個很聰明很伶俐的人,你們在一起,你會過的快樂一點,輕松一點。”

她話沒說完,還有句“不像我沈悶無趣”,但是及時止住了,本就自尊心微薄的可憐,不想再自賤自己。

“你倒是會給我安排。”靳哲陽感覺有什麽東西擠壓心臟,悶地他壓根沒法喘氣。

他當然懂她話裏的意思,她幻想中的他未來的妻子性格完全與她不同。

“我要是喜歡活潑開朗的,幹嘛跟你耗了這麽多年。”他喉嚨發緊,哽咽著說,“高中壓根不會理你。”

祁之樂摳杯身的動作急了,指甲磕在玻璃上,發出“噠噠”的聲響,靳哲陽見狀,伸手將杯子從她手裏抽走,擱在了一旁。

這杯子仿佛是她的脊骨,撐著皮肉,現在沒了,人變得萎靡。

靳哲陽看她眼角和鼻尖透著紅,明白她心裏不好受,但他咬咬牙,還是把心中的猜測問出了口。

“分手時,我跟你說,你讓我感覺很累喘不上來氣,你介懷的是這句話吧。”

祁之樂把頭埋下了,背彎曲著,很快,有眼淚砸在島臺的大理石臺面上,繼而,一滴一滴,連珠成串。

她哭的沒有聲音,確是無聲的疾風驟雨。

猜對了,靳哲陽拿把刀把她的舊傷重新切開,同樣,也用這把刀切傷了自己。

分手那年,他21歲,混社會兩年,她剛升入高三兩個月。

兩個人已經徹底步調不同步了,他是網吧電腦城兩分工作的社會青年,她是面臨高考沖刺的學生。

他們在一個城市,卻總是時間對不上,見面越來越少,像異地戀。

她開始心慌,纏他纏的緊,質問他的工作亦是喋喋不休,仿佛問的多一點,她就能多了解他一點,多了解他一點,她便知道他還是喜歡她的。

開始,靳哲陽還會定期跟她見面,有問必答,慢慢地,回答就少了,他累,忙起來整夜整夜熬著,睡眠不足,他躺在她腿上,常常說著說著話就睡著了,她把他的頭圈在兩臂之間,一邊背書,一邊用課本幫他遮擋陽光,那時她的心尚是能被滿足的。

直到,靳哲陽的養父靳慶文在車間工作時,被重物砸到腰背,出了事故。

靳哲陽是靳慶文抱養的孩子,原因無他,老婆生不出男孩,靳慶文“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養兒防老”的舊觀念重,輕視女孩,便花錢拖各種渠道買來了一個男孩。

靳慶文是軸承廠車間的一個小主任,脾氣大,使喚人慣了,在家也愛擺官腔,對老婆指指點點,飯做的不合口,摔碗便罵,衣服洗皺了,吹胡子瞪眼。

老婆忍無可忍,一天趁他上班抱著女兒離家出走再沒回來,留下靳哲陽和靳慶文爺倆。

靳慶文對靳哲陽也好不到哪去,他自私,成天掛嘴邊的一句話是“老子養大你,是讓你給老子養老送終的”,他怕靳哲陽翅膀硬了,飛走不管他,初中上完,堅決讓靳哲陽退學,在廠裏給他找了個雜活讓他幹,要把他時刻看在身邊。

好在,靳哲陽是個有主意骨氣硬的,自己打工掙錢拿學費念了高中,倒不是說要好好學習考大學,靳哲陽當時純粹為了離靳慶文這個瘋子遠點。

靳慶文出事後,廠裏以責任調查不明為理由,遲遲不給治療費,靳哲陽便過上了打工、照顧靳慶文、跟廠裏扯皮討錢的日子。

21歲的肩膀上壓了三座山,壓垮了他。

他兩只手拎不動一個女孩的未來了,他對她變得沒有耐心,也顧不上了。

她來找他,他沒有時間坐下來跟她說說話,更不可能再躺到她腿上合眼睡上一覺。

她哭著問他,是不是變心了,他冷嘲熱諷,問,我在你眼裏是這樣的人麽。

她害怕,他沒辦法讓她不害怕,他自己都在惶恐著。

矛盾越積越深,誰都沒有去解決,因為沒有時間,她學校抓的嚴,動不動補課,他被生活逼的緊,馬不停蹄往前趕。

他變得沒自信了,待知道她成績下滑的嚴重時,便選擇傷了她,以“累,非常累,看到你更累”為理由,斬斷了兩人的情分,非常絕對。

她當場被嚇到了,說不任何話,就抱著他的手臂哭。

她越哭,他心裏越煩,更覺得配不上她,分手的意念更加堅決。

分開後他也難受,因為真心喜歡她,但他並沒有沈溺於悲傷無法自拔,直到靳慶文因為心力衰竭去世,一切的苦難戛然而止,他完成了給他養老送終的“債”,與他兩不相欠。

他終於能一個人待著緩口氣了,卻在夢中驚醒,想到,那位姑娘,早已走了,不知在哪所城市上了大學,遇到了新的夥伴。

他失聲痛哭,懊悔自責,卻束手無策。

……

祁之樂抽噎著,斷斷續續的說:“這麽多年,我一直想跟你道個歉,當年年紀小,不懂事,又是第一次談戀愛,不明白一段感情是需要雙向付出的,只知道一味從你身上索取安全感,讓你那麽有壓力,對不起。”

“你跟我道歉,那我要怎麽做才能換來你的原諒呢。”靳哲陽內心愧疚,他盯著臺面那兩汪水,面積越擴越大,頭一歪,眼淚也流下來了,但隨即被抹去,他以為了無痕跡,卻忘了眼眶濡濕。

“我沒有怨過你,跟你在一起,本就是我開心多一點,是我占了便宜。”

在陌生的城市裏,有一個人,你找到他,你變覺得他讓你擁有了這座城市,靳哲陽便是她的那個人,在她仿徨驚慌的時候,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帶她走向安穩。

“你知道你的這句話是往我心口戳刀麽!”

毛野的那句“很能忍”陡然蹦到靳哲陽的腦海裏,他想,倘若他在她焦慮那會,能說句軟話給她吃幾顆定心丸,能狂言狂語許給她不切實際的承諾,她定能忍受他的不堪,跟著他走到最後。

“祁之樂。”他喉嚨酸澀,喊她的名字時,嗓音顫地厲害,他輕咳一聲,說,“如果,我現在跟你說,我對你不是不愛了,是……”他停頓。

祁之樂擡眼去看他,可淚眼婆娑,模糊的水霧裏,他臉部輪廓朦朦朧朧,她用手背擦,但擦不幹凈,那眼淚涓涓往外冒。

靳哲陽齒縫間艱難擠出一句話:“是生活困境讓我跟你走不下去了,你會不會覺得我在推脫責任。”

祁之樂搖搖頭,當年的境況真真實實擺在這,他的不容易她看得到,但剛開始她也怨也恨,漸漸,成長了,成熟了,懂得一個人背負許多時,向前走一步有多難,而當時於他而言,她是一個不小的“包袱”,所以,她理解了,他想要甩掉“包袱”的心情。

“其實,再見到你的時候,看到你事業順利,有了車,買了房,社會定義一個男人成功的物質條件你都有了,以為你走了出來,人生輕松了一點,真的挺為你高興的,但是,看到茍叔,才發現,你身上的擔子依舊不輕。”

還是有很多苦要吃,很多苦要承受。

靳哲陽解釋:“我照顧茍叔,是因為他幫了我很多,還恩情,當初想單幹,自己開一家網吧,可手頭沒錢,試著跟茍叔借,沒想過他會借給我,沒打欠條,沒有中間人做保,算是二話沒說,就把錢給了我。”

祁之樂吸吸鼻子,她哭得頭腦發昏,強迫自己冷靜,“他相信你。”

她以前就瞧出,茍叔對靳哲陽典型的口不對心,嘴上處處貶低,心裏卻是萬分器重的。

“還好。”靳哲陽感慨,“沒讓他信錯。”

祁之樂欣慰一笑。

靳哲陽:“也沒讓毛野信錯,自私地拉他跟我幹,讓他從鐵路上辭了職。”

那段仿徨無措的日子裏,身心焦慮,每天愁算網吧的生意,省吃儉用節約成本,不知道明天是怎麽樣的境遇,想都不敢想,當一步一步走來,真的將網吧做大,算得上成功了,小有身家,才敢再回頭,看著曾經的自己,問心無愧地說,跟著我沒錯。

祁之樂:“貓爺一直很挺你的,而且他那麽愛玩的一個人,肯定不喜歡朝九晚五的工作,以前上學的時候為了上網沒少翻墻逃課,他以前不是老憧憬說,你弄個大網吧,他來當網管,現在夢想實現了,他一定很開心。”

“唯獨你。”靳哲陽說,“讓你信錯了我。”

“沒有。”祁之樂頭搖成撥浪鼓,“你別這麽說。”

不管從前的他還是現在的他,在她心裏始終是擡頭挺胸陽光耀眼的,她見不得他低聲求和,見不得他自我否定。

靳哲陽問:“那為什麽遇到事了,寧願受委屈,也不來找我呢?以前……”他噎了一下,說不下去。

以前,他是她的倚靠啊。

“我自己的事,我想看看我自己能不能解決。”

靳哲陽苦笑,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說的那句話,傷害了她。

他走到她身邊,倚住吧臺,抽紙給她擦眼淚:“你跟劉萬張那小子說,原諒一個沒成熟的男孩犯錯是一種大度,我現在問你,能不能大度一點,原諒我……曾經的不成熟,我們重新來過呢?”

“可是——”祁之樂抽噎著,她心早軟了,不然不會找他,不會讓他拉她的手,只是她在游移,“這麽多年,我好像還是沒什麽長進,如果——”

她害怕最後還是不好的結局,她沒有足夠的勇氣。

“已經長大了,很好了。”靳哲陽撫摸她的頭頂,“我是一個男人,男人,不就應該頂天立地的站著,給女人遮風擋雨的麽。”

祁之樂說:“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你說看到茍叔,發現我身上的擔子依舊不輕,我告訴你,茍叔不是我的負擔,他沒讓我多操心,他意識恢覆後,不樂意我照顧他,很多時候,我去看他,他家門都不讓我進。你——”靳哲陽停頓了下來,環著她的肩膀把人抱在了懷裏。“你也不是我的負擔,你不知道你有多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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