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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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時間內尋找到合適的房源,可能性極小,然而祁之樂迫不及待要離開這個地方,便盤算著先在酒店落腳一些時日。

她又跟年級主任延了一天假。

聯系了國貿大廈旁邊的一家上星酒店,預約好房間後,開始收拾行李。

先把廚房用具和書房裏的書裝箱,打包後,本是想直接將東西運去香樟林別墅的儲物室放著,無奈,東西太重,她渾身乏力,根本搬不動,只好先把它們擱置一邊,去整理衣服和鞋子。

從早上忙到下午日落,總算將各種大物件收拾妥當,累出一身的虛汗,顧不得臟,一頭栽到床上,歇了老半天,緩過勁,找手機聯系了姓秦的房東,約她明天這個點來驗房以及簽退租合同,她答應了。

接著,元丹的電話打了過來。

祁之樂清清嗓子,接起,說:“剛下班吧。”

元丹嗯了聲,蹬著高跟鞋,哐哐疾步走出銀行的大門,壓抑的脾氣徹底爆發,“睡個屁的酒店,找你媽要房子。”

祁之樂哼笑出聲,盡顯無奈。

“你是不是開不了口!”元丹質問,“有什麽開不了口的,祁雨晴祁雨盛能張口要的東西,你也能,他倆是她懷胎十個月生的,難道你就是垃圾桶裏撿來的嘛!”

祁之樂想起小時候陸定宜給她講的童話故事,說,“外婆說,我是出生在玫瑰花瓣裏的,香著呢。”

“少岔開話題。”元丹為她打抱不平,“要是你一工作,她就給你買好房子了,你用得了出來租房住麽,會碰到這種黑心房東受一肚子氣麽。”

祁之樂說:“伊濱區這塊說白了還是個城鄉結合部,房子沒有投資價值。”

“你管它有沒有價值。”元丹說,“有總比沒有好,只要房子寫上你的名字,那就是你的東西,現在這個社會,沖人喊一聲幹爹,票子車子房子還齊全呢,這些年,她管過你什麽,不能白給她叫那麽多聲媽。”

“元丹。”祁之樂喊她的名字,語氣裏全是笑意,“你真是我的開心果。”

元丹嘴角抽搐,腳上一絆,險些摔倒,氣哼哼地說,“您真是我祖宗,媽的!你知不知道!你他媽昨天真快把我嚇死了!視頻突然中斷,電話關機,我根本不知道還能找誰聯系到你!”

“對不起啊。”祁之樂感到抱歉,“事情發生太突然了。”

元丹勸說:“樂樂,回蘇州吧,蘇州好歹有外婆呢,洛陽有什麽值得你留戀的呢,三線城市,經濟發展差勁,教育資源落後,氣候環境惡劣,居民素質不高,黑心房客還多,據說,那裏的人又都愛偷井蓋。”

“誒誒——!”祁之樂打斷,“怎麽成地域黑了呢,誰前段時間說要來旅游的。”

元丹方才這段話完全沒經過大腦思考脫口而出,純屬洩憤,她喘著粗氣,鎮定許久,再悠悠地籲口氣。“說著玩的。”

祁之樂坐著感覺冷,起身,找了件開衫毛衣披著,跟元丹說:“你這個周末幫我去看看外婆吧,我想她了。”

元丹:“想她就給她打電話。”

祁之樂:“有點感冒了,怕她聽出來擔心。”

“行。”元丹說,“來往的油費過路費記得給我報銷。”

……

祁之樂第二天正常到校,她第二節 上課的教室正好和劉萬張上專業課的教室挨著。

祁之樂站在門口等上課鈴響,瞧見他和陳豪嬉嬉鬧鬧的在走廊裏亂跑,猶豫一下,喊住了他。

劉萬張尋聲,一蹦三跳到她身邊,先質問說:“老師,你昨天怎麽請假了。”

祁之樂想了想,昨天是他們班的大英課,解釋說:“有點事。”

劉萬張哦了聲:“那什麽時候補上啊?”

祁之樂:“等我問問楊導,看一下你們的課表,商量個合適的時間。”

聽到楊波,劉萬張瞬間像只炸毛的貓,他中氣十足的一聲長吼,“我幫你找課表,不用麻煩楊導,老師,你離他越遠越好。”

他說著推陳豪,讓他回班弄一份課表來。

陳豪轉身去了。

祁之樂等陳豪走遠,教訓劉萬張:“你小心說話,楊導是你的輔導員,你不能對他有敵意。”

劉萬張卻非常有原則地挺起胸脯,“我哥的敵人,我絕對不和他做朋友。”

祁之樂板起臉,還沒等她再說什麽,劉萬張搶先打斷:“老師,你找我啥事?”

祁之樂遲滯半秒,說:“你今天下午四點之後有空嗎?”

劉萬張想也不想,直接答:“有空啊。”

祁之樂確認:“沒有課了?”

“有課就逃唄。”劉萬張說的非常輕松,仿佛逃課是家常便飯,可看到祁之樂當了真的表情,連忙沖她擠眉弄眼,哄騙說,“開玩笑呢,沒課。”

那股賴皮勁像極了靳哲陽和毛野。

祁之樂說:“來我家,幫我搬幾個箱子。”

劉萬張嘟嘟嘴,問:“你怎麽不喊我哥來幫忙啊。”

祁之樂微微笑著說:“體力活,你幹比較合適。”

“?”

劉萬張頂著滿腦門的問號,生無可戀的望著祁之樂,慢動作地沖她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地址等會微信發給你。”祁之樂對那白眼視若無睹。

劉萬張非常受傷的問:“老師,說這話的時候,你的良心痛嗎?”

祁之樂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搖搖頭,恰好,陳豪捏著借到的課表晃晃悠悠地回來,她接過,看了一眼,說:“下次課上還給你。”

陳豪說:“老師,補課千萬避開周六日啊。”

“盡量。”祁之樂知道他們周六日各有安排,點個頭,轉身回班了。

劉萬張站在原地,捂著胸口,哀哀怨怨片刻,感覺受傷的小心靈還在隱隱作痛,洩憤似的,摸出手機,給靳哲陽發了條微信。

——哼!

四點,劉萬張是有課的,馬哲,但這種理論課程,去了,也是在教室神游四方,所以,不如不去。

他三點半找同學借了輛山地車,悠哉悠哉地逛了會校園,然後按照祁之樂給的地址趕了過去。

進門,瞧見門口的行李箱以及摞地和鞋櫃齊平的小紙箱,嘖嘖兩聲,苦著小面瓜的臉,說:“老師,這哪是幾個箱子,這是好多個箱子啊。”

祁之樂些微不好意思,她也是收拾過後才發現自己的東西竟然這麽多。

劉萬張擼起衣袖,一把抱起兩個紙箱。

“慢點。”祁之樂說,“有點重。”

“老師,這哪是有點重,是非常重——!”

劉萬張塊頭不大,平時又疏於鍛煉,他高估了自己的力道,嗷嗷叫喚兩聲,哐當把箱子放下了。

“裏面是書。”祁之樂有點想笑。

劉萬張啊了聲,黑黝黝的眼睛盯著祁之樂說:“老師,我今天為你受苦受累,你一定記在心裏,以後,我遇到事,找你,請你也要義無反顧的幫助我。”

他嘴裏的“遇到事”,大概率就是惹靳哲陽不開心,畢竟毛野那邊凡嬌能說上話。

祁之樂說:“你還挺會找靠山。”

“機靈,沒辦法,自身的優點。”劉萬張愉快的哼著小曲,搬著東西下了樓。

來來回回好幾趟,費了一個小時,將東西全塞進了車裏,滿滿當當。

劉萬張對自己的勞動成果非常滿意,嘀咕好幾遍“我可真能幹”,還特意找了個角度自拍了一張,以示留念。

“別臭美了。”祁之樂把他的外套遞給他,趕他走。

劉萬張一副“你怎麽翻臉不認人”的表情,接過衣服,不經意瞧見祁之樂手背有一條長長的血痕。

“老師,你受傷了。”

“沒事。”祁之樂說,不知道刮到什麽尖銳的東西上了,竟然沒感覺到疼。

“那你處理一下啊。”劉萬張囑咐。

祁之樂嗯了聲,“改天再請你吃飯答謝。”

劉萬張跨上旱地車,腳尖點地,他到是十分不客氣,說:“我要去日光閣吃海鮮自助。”

祁之樂比了個OK的手勢。

劉萬張高興了,用力一蹬腳蹬,車沖出幾米遠,風鼓起他的頭發和衣角。

祁之樂望著他歡脫的背影,心生羨慕,羨慕毛野有個如此美好的少年當弟弟。

祁之樂重新回到出租房,把房間角角落落打掃了一番,沒過多久,紅發女人和姓秦的房東登門了。

紅發女人打量了一下空蕩的房子,微微吃驚的說:“你搬地還挺快。”

祁之樂沒理她,把準備好的退房協議拿給秦房東。

紅發女人強勢地奪了過來,看一眼,說:“說好了,押金和房租不退的。”

“退不退不是你說的算。”祁之樂慶幸合同當時草擬的詳細,“合同上寫著呢,押金是對房屋內物品、以及房屋本身的擔保,承租人對房屋或房屋中的物品有損壞時,出租人才可以要求承租人承擔賠償責任,你搞搞清楚。”

紅發女人和姓秦的房東俱是一怔,本就是單純訛錢,哪裏研究過合同,兩人對視一眼,紅發女人問:“那,那違約金怎麽算呢。”

祁之樂說:“承租人一旦違約,出租人可以要求承租人支付一個月租金同樣數額的違約金。”

“一個月!”紅發女人的臉瞬間無比難看,押二付三的承租方式,押金兩個月房租,違約金卻才一個月,她嫌少,在房子裏轉悠一圈後,開始胡攪蠻纏。

先是抽煙機沒有清理幹凈,又是窗簾臟了,接著是墻上有汙漬……等等等,大大小小的毛病挑了十幾處,直到發現臥室門的鎖扣不靈光,她立刻氣焰萬丈,非說是祁之樂把門鎖弄壞的,要克扣押金以作補償。

祁之樂火氣竄到腦門,渾身哆嗦,她慘白著一張臉說:“這個門鎖本就輕微有些問題。”

“你什麽意思,我們新裝修的房子,所有家具都是新買的,有了問題,那說明是你使用過程中出現了損壞,你可不能抵賴啊。”

她嗓門大,一句話頂祁之樂十句。

祁之樂感覺自己有點喘不上氣,她很平和,用聊天一般的語氣說:“是我抵賴,還是你在耍無賴。”

“你怎麽說話呢,什麽叫我耍無賴,姑娘你年紀小,嘴巴到是挺厲害。”紅發女人怒瞪著眼睛,拿手指著祁之樂的鼻子,一副要撕碎她的兇煞模樣。

祁之樂當即有點撐不住了,不知道該怎麽辦,依著她的意思,卻心有不甘,錢零零總總加起來不是小數目,不依著她,她實在是和她理論不動了。

她閉了閉眼睛,思緒很亂,正在萬般無奈之際,只聽一聲怒吼,“幹嘛呢你——!”。

她睜眼朝門口瞥去,門敞開著,只見劉萬張三步並作兩步,殺氣騰騰地沖進來,一把揮開紅發女人的手臂,擋在祁之樂身前,“擡那麽高的胳膊,顯擺你手長啊。”

“怎麽罵人呢你!”紅發女人被劉萬張猝不及防推了一個踉蹌,勉強站穩,撅著嘴唇,張開鼻翼,憤怒的一張臉上五官扭曲。

劉萬張叉腰,絲毫不怕她:“我告訴你,要不是我老師讓我做事前動動腦子,我早揮拳頭了。”

紅發女人一聽,開始撒潑,往劉萬張身上蹭,叫囂著讓他動手。

祁之樂見狀,急忙把劉萬張往後拉,怕他真動手,一旦動手,更給了她訛詐她的理由。

慌亂間,碰到劉萬張手裏握著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盒創可貼,剎那間明白他為什麽折返,她心口顫動,突然豆大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嘩啦啦往外落。

她央求一般,跟劉萬張說:“給你哥,打個電話吧。”

劉萬張並不了解前因後果,看到祁老師哭的傷心,忙“好好”的應著,掏手機,撥通靳哲陽的電話,張皇失措地說:“哥,你趕緊過來,祁老師遇到事了。”

結束通話後,與紅發女人互相瞪著,霸氣又彪悍的下了個命令,“我哥沒來之前,誰他媽都不準走!”

……

靳哲陽此生經歷的兩次焦灼難安都關乎祁之樂。

第一次,是他在燒烤攤,朋友聚會,宋傑喝大了,拉著他問,你的心是什麽做的,咋那麽硬,小女朋友被家長打地都吃上止疼藥了,你都不去安慰一下,好歹你倆你儂我儂兩三年呢,怎麽分手了,就完全形同陌路了呢。

他腦袋嗡的一下,血液回流,半天說不出來話,好一會兒後,追問宋傑,那話是什麽意思?。

宋傑便把他看到的一五一十說了。

好似晴天霹靂當頭挨了一擊,他眼前一幀一幀閃過那位姑娘的臉,表情有笑有哭,觸電似的扔了手裏的筷子,拔腿便跑。

那時尚沒錢買車,他用盡平生的力氣發足狂奔,奔向曾經無數個夜晚,他送她回家的那條路。

竟然,希翼著她還在那裏等著他。

他不知道跑了多少條街,闖了多少個紅綠燈,被罵了多少句臟話,用了多長時間。

他到那裏,到那棵每晚分別的槐樹下,路燈敬業地亮著,樹也筆直地站著,樹葉經風一吹,歡快地像他招手,唯獨,那位姑娘不見了。

毛野追趕來,勸他冷靜點,人早走了,已經不知在哪個城市上大學了。

他第一次跟毛野紅臉,攥著他的衣領質問他,為什麽不早跟我說,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照顧好她。

毛野眼眶濡濕,解釋說,我也不知道,你倆分手沒幾天她就轉學了,沒在學校露過面。

轉學!

晴天霹靂後,兜頭又是一盆冰水,澆地他喪失理智。

那轉學的事情為什麽也要瞞著我。他大吼。

毛野一閉眼,落下兩行淚,總歸以後不會見面了,說不說有什麽區別。

“不會見面”四個字,像把箭,直戳在他的心臟上,痛醒了,開始恨自己,恨自己無能,恨自己窩囊,恨自己一事無成。

那晚,他在樹下坐了好長時間,一呼一吸間鼻腔口腔裏全是血的腥銹味,他知道那是嗓子裏的毛細血管破了,可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嘗過如此的味道了,他體能好,不論是跑1000米還是打籃球比賽,遠不足以讓他有如此劇烈的身體反應。

所以,之後的很多年裏,他一直深刻的記著這個比死還難受的反應,把它當參考,遇到事情,只要沒急到如此程度,那就還好,都能解決。

第二次,是現在,他堵在王城大道的路上,心中的焦灼仿佛要將他撕裂了,可車卻只能一寸一寸地慢悠悠地向前挪動著。

他無法棄車奔跑過去,不現實,太遠了。

只能等,也只有等。

等紅燈過去,等綠燈行。

每一秒都消耗盡了他的耐心。

他想,他會像記住那血的腥銹味一樣記住這種耐心消磨的無力感,但他這次不會把它當參考,從今往後,因為他不會讓它再出現了。

一個小時,仿佛走了七年那麽長久,他趕到了她的身邊。

祁之樂想沖他笑一下,沒笑出來。

“哭了?”靳哲陽抹掉她下巴掛著的一滴淚,他印象裏她很少哭的,哭得最兇的那次,是他提分手。

“是不是很沒出息。”祁之樂終於擠出了一個不是那麽苦的苦笑。

“一向如此。”

靳哲陽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裏,很深,也很穩,他攥住了她的手,瞥向紅發女人,一字一頓,話像扔出來的石頭似的,又冷有硬,“什麽事情,等我有空了再談。”

紅發女人欲說什麽,靳哲陽完全沒給機會,又沖劉萬張說:“人趕出去,你回網吧。”

劉萬張正巴巴望著兩人挽在一起的手出神,突然被他哥點名,忙不疊直點頭,“好好好。”

靳哲陽拉著祁之樂走了,回了江山鼎。

祁之樂在車上小睡了會,到家時精神還有些恍惚。

靳哲陽問:“想吃飯嗎?”

祁之樂搖搖頭。

“那喝杯牛奶吧。”他拖了外套,到廚房給她溫了一杯牛奶。

祁之樂喝了半杯,實在沒胃口。

靳哲陽沒勉強,又倒了杯水,幫她找了感冒藥。

祁之樂把藥吃了,吃完,看他什麽都不問,欲言又止,想解釋。

“去睡吧。”

靳哲陽看得到她臉上肉眼可見的疲憊,他攬著她的肩膀,把她推到自己的臥室,掀開被子,讓她躺了進去。

靳哲陽在床邊坐下。

祁之樂枕著枕頭看他。

靳哲陽回視,知道她憋著話,但他探身把床頭燈關了。

一室黑暗裏,他溫柔道:“休息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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