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

華柔柔催促著,試圖將這對認為個人形象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父子拉出寢室，然而，這一對父子仍是那般遲緩。

“待會見到皇祖母要認真打招呼,切忌不要左顧右盼,態度得認真些,飯食……的話，就算不好吃，也不要有什麽想法,大不了回來再吃一些。懂了嗎,成以茅？”

“孤都記著呢,錯不了的，母後,”成矛矛小孩用清澈稚嫩的眼睛問了個很不幼稚的問題,“孤現在好看嗎？”

臭美，無底線。

華柔柔只是帶著母親光環繼續點了點頭，慈愛的目光還能堅持多久,她也不知道。

“皇上,是時候出發了嗎？”催促完這一個還有另外一個。

成煜一層一層穿上熨好的新衣,不知道的人以為皇帝要去什麽重大場合。

“矛矛,不必多擔心,你皇祖母並非是那麽重視禮儀規矩的人,”成煜不由自主地輕笑了聲，“不過做的吃食麽，的確難吃。”

“沒有烹飪技能的又不止皇祖母一個人。”

小家夥偷偷對著他父皇“噓”了一聲,不巧，被他的母後抓住正著。

華柔柔知道她兒子嫌棄的是誰。

她繼續保持著微笑而不失理智的沈默。

成煜走到華柔柔身前，微微低下頭來，華柔柔為他系好發冠，“你要是繼續縱容著他……”

“怎樣？”

成煜正義凜然，堅持辯解道，“朕以為孩子懂得誠實是一個難能可貴的事情。”

華柔柔本不想多提，某人非要把那“不成器”的孩子捧上天去，“也不知當年那一段過往，又是誰隱瞞了我這麽久。”

“母後，也給我看看發冠。今日雖是民間裝扮，但到底不能不顯露我成氏太子的威儀。”

成煜不忍，畢竟自己好歹低調了這麽些年，這孩子高調得不像話，比起自己當年，不知差了多遠，“閉嘴，你就是個破小孩。”

“父皇說兒臣是什麽，兒臣就是什麽了。不過，”小破孩靈機一動，“兒子是什麽，他爹也是什麽。”

“這東西都是誰教你的？”

成矛矛小破孩十分坦蕩，毫不猶豫地將責任推得幹幹凈凈，“是我皇叔，親愛的莊王殿下。”

“朕今年一定會找個人好好管教他的。”

華柔柔推了推他，“有些事情是強求不來的。”

小孩繼續使壞道，“可是阿毅叔叔孤獨終老好可憐啊。”

成煜感慨，“朕也是同情他。”

這……分明是要把那成毅推向深淵啊。

這一對父子在某些觀點上簡直是出奇得相似。

*

這一處，隱藏於山郊，路難尋，也難走。

華柔柔眼睜睜目睹著這一對父子從光線靚麗的外表逐漸變得如此……樸實無華。但也只是傻傻笑著，看破而不說破罷了。

“阿瑤姐姐，孤還要脫幾件衣服，你能給我拿嗎？”

阿瑤雖然力氣大，可難得看到小太子如此狼狽情形，不忍多逗兩句，“那你誇我兩句。”

“阿瑤姐姐，你長得真好看啊，比那歷代古書上任何一位美人兒都要好看……”

阿瑤搖頭，“太子爺不必扯那麽多，說我比阿逸好看就行。”

阿逸繼續保持著尷尬的沈默，該責怪阿瑤的不懂事麽，她沒有，她本想這時為小太子拿過外衣的，可像是在“騙取”什麽答案似的。

華柔柔看著嘟著嘴的成矛矛，看這兒子舉棋不定左右搖擺的模樣，甚是好笑。

成矛矛沒有繼續躊躇，“孤覺著還是阿逸姐姐好看。衣服孤自己拿著就好。”

阿逸不由得走得慢些，等這一位小太子的步伐，“是想騙我拿麽？”

“才不是呢，一點都不重。”孩子簡單的喜歡其實特別簡單，阿逸陪伴了成矛矛很久，心裏默認她是全天下最有耐心的女子，而且阿逸還會一些武功，在成矛矛害羞的小破孩心裏強大無比。

所以，現在他也是小男子漢，絕對不能在阿逸面前丟臉。

這一路，走了幾近一個上午。

春光景明。

成矛矛終於拜訪到了他的皇祖父與皇祖母。

他很沒來得及行個大禮，皇祖母就把他扶起來了，他細細看，這一個做飯不好吃的皇祖母心地還是很善良的。

“皇祖母，你看上去真年輕，一點都不像是當祖母的人。”

耿瑤自然是無比高興地將孩子攬入懷中。

成澄從身後柴火堆裏起身道，“這孩子嘴甜，和抹了蜂蜜似的。”

“要誇也應該是你的丈夫誇。”

成矛矛一臉正經道，“皇祖父，你這話就不對了，母後常常和我說，美好的東西是要給大家一起欣賞的。”

成澄不由道，“你這麽小小年紀，還懂得賞鑒。”

成煜不由道，“不小了，五歲了。啟蒙該學的也已經在學了。”

這又惹起了矛矛皇祖父的不滿，“我剛剛不過是孩子開玩笑的，他這麽小或許用不著這麽早學那些東西，四書五經的道理固然重要，但為時過早。”

“父皇當年是在我四歲督促我讀書的。”

成煜拿出冷冰冰的事實來。

成澄面子上掛不住，放下了手中那半捆柴火，“你這是在指責朕嗎？”

“兒子難得過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皇祖父，別因為心疼矛矛而和父皇生氣，勤學苦練是好的，以茅從來是不覺得累的。”

小破孩少有的如此乖巧的時候，連華柔柔都不由得感慨起來。

“我家以茅太懂事了，柔柔，”被提及到的華柔柔淺笑著擡頭，“你把孩子教得很好。”

成煜咳了咳，“其實主要是我在教。”

“你是不是閑來沒事，公務並不繁忙的時候這樣故意來找朕的麻煩？”

“元景四年光光就這一年，我們的貿易收益超過了父皇在位的那麽多年，的確，在政務上，我如今空一些。”

華柔柔也聽出了劍拔弩張的意味，想要悄悄拉一拉成煜的衣角，難得相見，自然是沒有必要那麽不愉快的。

父子間有什麽是一頓飯不能解決得了的呢？

如果實在不能的話，那就多吃一頓去。

耿瑤顯然是見怪不怪了，這麽些年來，她多多少少心裏是知道的，成煜心裏對他的父皇是有不滿的，而這些不滿的源頭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他們之間應該還有彌補的機會吧。

“開春的日子還是有些冷的，煜兒你讓你父親帶你多拾一些柴火去，省得他每次回來都要喊腰疼。”

被說“喊腰疼”的那一位臉色很不好看，華柔柔也算是明白了，人家父子之間的事情，還要人家自己去處理。

華柔柔囑咐道，“路上小心，跟著你父皇的腳步。”

成澄完全不像在皇位那般對兒子有著諸多期待，“只怕有些人過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腳步怎麽也跟不上呢。”

把那期許的目光投放到小孫子身上，“皇爺爺給你去采些果子來吃。”

“好啊，”成矛矛鄭重地點了點頭，忽然好像又反應過來什麽似的，“皇爺爺，我能和你們一起去嗎？”

“你太小了，上山的話不安全，在這裏等著就是。”

他父皇也道，“你別什麽時候都想湊熱鬧。”

許是這一句話說得有些重了，成矛矛小孩顯然有些失落。

成澄不由立馬回擊兒子道，“小孩子圖個新鮮罷了，你又何必出言傷人？”

“他不至於那一丁點的承受能力都沒有。”說有些冷血的話，成煜的目光卻是緊盯著他的兒子的。

然而，他發覺他的兒子——

略帶些不易察覺的委屈，成矛矛坦然應對道，“我都習慣啦，皇爺爺沒事的，我緩一緩就過去了，或許不需要等到天黑的。”

老人這時自然是滿臉心疼，“成煜，你以後能不能多考慮一些你的未來呢，以後你的一切不需要仰仗你的兒子嗎？”

“兒子不在父皇的身邊，不也是過得好好的？”成煜反問，成澄啞口無言。

父子倆相繼出門，相顧無言。

憋了一路，行走至山鄰成澄忽而想起回懟的一句，是你這兒子靠不住。不過，想想還是就不要說出口了，免得某個人過分心寒。

畢竟，說實話的是，他之所以可以安心把這個江山交由成煜手中，某一個程度上來講，他不得不承認，他那兒子是可靠的。

山頭有個小坡，成煜向成澄伸出了手，伸出手時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想起他父親的種種好強，她猶豫著是否應該是縮回去。

可就在那一剎那間，他那父親已然是抓住了。

父子間，有一瞬，父是父子是子，兩人回到以前的軌道，但與以前不同的是，隔閡在這短暫的跨過去的一瞬不見了，又或許是在相互的指責與怪罪中消磨的。

成澄想要因此去訴說什麽，簡而言之就是坦白過錯，承認缺陷。

開口是輕而易舉的。

但長篇大論真的會是有意義的嗎？他所錯過的是，他兒子漫長的成長的時光。

他沒來得及開口去說什麽，他兒子把他剛剛拾取的那一片全都收拾好了，捆起來，放在自己背後的籮筐裏。

他似乎也早已習慣了，之前常常沈默寡言的兒子，可柔柔的到來好不容易讓他有所改變，可今日……自己這一次次又在做什麽呢？

成煜會是比他稱職百般的父親。

山林間，溪水緩緩流淌，他望向不遠方的成煜，目光如同許多年前他曾出現在自己身側一樣。

*

另一頭，耿瑤和華柔柔一起準備著午飯，兩個不擅長此事的人動作看上去倒是嫻熟得很，成矛矛看著心裏略有些著急……

“祖母給你做沒吃過的糙米飯去。”又燜了一鍋，耿瑤自以為，這幾年她廚藝是有長進的，看著認真點頭的孫兒，她多切了幾塊掛在墻上的肉。

還管以後那老頭吃什麽，耿瑤幾乎想都不想，為孫兒燜上這麽一鍋。

其實，那乖巧可人的孫兒等著那皇爺爺的果子來呢。

熱鬧沒有這個屋子消停過，伴隨著兩個男人的回歸，柴火堆整理得當，這一桌菜也是準備好了。

手上抓著杏子的成矛矛激動得不肯松手，聽到皇祖父說夏天還會有桃子以後更是激動興奮。

“父皇，夏季我們還可以過來嗎？”

成煜沒有當場答應，“到時候再說。”

成矛矛點頭答應，一切還是要以父皇的事業為主，畢竟身為皇家子嗣，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一頓，並沒有想象的難吃，至少，沒有父皇說得那樣誇張，成矛矛喜歡那一鍋燜飯，不由得多添了一碗。

這一點，讓耿瑤尤為欣慰，不知家中掛著的幾片肉都沒有了的成澄也很高興。

長孫是個可教之才，反應靈活，關鍵是這一張嫩嘟嘟的臉瞧著充滿生氣，身體前些日子有過的痛癢都消失不見了。

一家人，吃完這一頓飯，陪著成矛矛玩鬧了不少時候，到申時將盡，不得不分開了，臨走的時候成矛矛靠在耿瑤的懷裏很久，似是完全不想離開的模樣。

“要不幹脆留下幾日？”耿瑤見小孩眼角有淚，自然不舍得。

這裏雖是粗茶淡飯，但孩子應該是自在得多的。

小孩卻一邊擦幹自己眼淚一邊堅定道，“皇祖母，我身為皇家子嗣，是不能流落在外的。”

說出“流落”一詞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

華柔柔輕怕兒子的背脊，“既然要回去，那就好好告別。”

“皇祖母，皇祖父，你們要保重好身體，我以後會常來的。”

耿瑤眼眶也紅了。

成澄將剩下的那些果子包起來，遞給了照顧成澄的阿逸。

其實，這是成矛矛第一次到訪，之前兩人覺著孩子太小，上山麻煩諸多，若是找了宮門來背，又聲勢浩蕩得不像是一場家中見面。

家人之間，應該是純粹的。

所有的權勢，規矩，至少在眼前的一幕下，都是多餘的。

成煜拉起了成矛矛的小手，華柔柔則是拉起另一邊的，三人成行，再度告別之後便下山去了。

此時，夕陽西下，照著三人的背影，仿佛光線所及之處，註定了溫暖與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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