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門的姑娘，乃是燕春樓的頭牌萬詩伶。這些年在泰陵，就數她的名頭最響，無數達官貴人，都是她的入幕之賓。

孟昭與她打個照面，他們互不相識，於是萬詩伶只當是惹事的人，轉身離開。

孫綺波依舊在發呆，直到孟昭用胳膊肘搗了搗她，才喃喃道：“什麽才叫女人，我看這才是。頓了頓，又清了清嗓子，“我是說，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款款生姿，眼波流轉，自小被訓練出來並非尋常姑娘。

孟昭望著她離開的背影，微微皺眉，此刻的關鍵點在於七爺。

為自保隨口編出的謊話，難保不會被揭穿。料想七爺的名頭很大，鴇母才一時被唬住。但看守的人個個人高馬大，她們吃飽後也無能為力。

燕春樓往下的街道上，人流如織，忽然間幾個著便裝的男人，腰間均佩刀，從巷口的墻角處繞出來。

為首的人面容熟悉，眉頭微皺，在大晴天裏似乎有著不虞的心事。一旁跟著的人，四處查看著，似乎在尋找什麽人。

楊颯。

孟昭驀地往前一步，推開半扇窗隔空望過去。

幾個人換了身藍黑相間的衣袍，黑色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逆著人流，偶爾停在賣雜貨的店鋪裏詢問些什麽。這並非她的錯覺，他們真的在找什麽人。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悠閑發呆……”孫綺波湊過來，視線落到街道上幾人身上，微微睜大眼睛，“這不是……”

她臉上忽然浮現喜色，望著孟昭：“我們可以喊他們來救人。”

孟昭躊躇不定，無數念頭飛速掠過，始終覺得似乎忘記了什麽。手卻下意識拽住孫綺波的衣袖，她一怔，擰起眉頭：“你不想喊他們？”

“不是……”孟昭抿了抿嘴唇，下意識拖延道，“若是他們來，就會識破我們女兒身的身份——”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想這個……”孫綺波直接打斷她，揚聲就喊了一聲，“楊百戶——”

話音剛落，孟昭的手腕一緊人就倒退了好幾步，一轉身，鴇母和幾個護衛全擠在跟前，臉色不虞道：“七爺來了，要見你們倆。”

孫綺波剛喊了一聲，就被兩個護衛架著往外走。孟昭惦記窗外的人，扭頭望了一眼，便被拽出去。

對七爺的了解，僅僅在於那一面。假裝他的人，也是無奈之舉。

房間裏，七爺叼了根大煙袋坐在椅上，瞇著眼望著孟昭和孫綺波。旁邊就是鴇母，心不甘情不願地搖著團扇，時不時瞥過來幾眼。她們立在當中，對視了一眼，秉持著多說多錯的原則，不敢先開口。

“你們兩個，倒是跑啊……”七爺忽然喊了一嗓子，聲音蒼老沙啞。

這話算是認了，孟昭心中一喜，上前一步拱手恭敬道：“原是我們兩個不懂事，給七爺添麻煩了。”

孫綺波瞧了一眼七爺，忙跟過來，也規規矩矩地微低著頭。

鴇母見狀冷哼了一聲，抱著胳膊閑閑道：“七爺，我是敬重您，才給您這個面子。但人也是我花大價錢買過來的，要是就這麽跟您走了。我這損失可太大了……”

七爺叼著煙袋，噴雲吐霧地停了一會兒，斜眼望著鴇母冷笑了一聲：“給我面子？若不是我給你們面子，這誘拐人口的罪名，怎麽著也得坐實了！你以為官府都是吃素的？這明面上不能做的事兒，暗地裏七爺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你你是自不量力，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鴇母沒想到他如此不給面子，可惹又不敢惹，忍氣吞聲道：“七爺這話可就不對了，這哪裏是拐啊……”

七爺驀地從椅子上竄下來，背著手走了幾步，眼神冷下來：“這麽說，你是不肯放人了？”

鴇母忍了又忍，最終還是答應放人。七爺態度強硬，是沒想到，自己到手的人被截胡了，心裏有氣。不過都是在這地頭兒混的，也不好鬧得太僵，就按照原價將人贖了出來。孟昭與孫綺波跟著七爺出了燕春樓，才覺得重見天日。

孫綺波大大松了一口氣，對著燕春樓狠狠地瞪了幾眼。

孟昭則是望著七爺，猜不透他的用意，感激之餘保持了幾分警惕。但此刻七爺為她們弄了一大筆賬，又讓她疑心是不是兩方的圈套。

七爺瞧見孟昭的神色，暗嘆這兩個女娃娃也不是省心的事，只道：“你們來泰陵，主人關照我註意著你們的動靜，誰料到……”

他搖頭嘆息了幾聲，負手帶著她們往一處僻靜的院落裏走。

事到如今，也沒有騙她們的必要。

孟昭快步跟上去，試探道：“不知道，七爺的主人是……”她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七爺未曾多說，而是直接帶著她們到了一處僻靜清幽的院落，青瓦白墻，墻根下遍布青苔。七爺擡手扣了幾聲門，吱呀一聲，大門敞開。

孟昭與孫綺波對視一眼，才擡腳踏了進去。待看到唐之楓的身影時，心中的大石頭總算落地，兩人松了一口氣。

七爺悄無聲息地下去，孟昭與孫綺波坐在院子的石桌前。

“原是知道你們會來泰陵，就讓七爺註意著……”唐之楓俯身倒茶，孟昭忙低頭接過，就見他啼笑皆非道，“只是七爺愛開玩笑，誰知道就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他接到兩人逃走的消息，心中憂慮，果真一眨眼間便被拐到了燕春樓。

孫綺波喝了一口茶壓驚，心有餘悸道：“若是接人，也不必要派那個怪老頭兒來，看起來就不像好人——”孟昭搗了搗她的胳膊，她悻悻地住口。

唐之楓笑了笑：“你們如今有何打算？”

“贖我們出來的銀子，花了多少？”孟昭停了一會兒，問道。

唐之楓頓了頓：“約莫兩百兩。不過，”他放下茶盞，“你或許不會在泰陵停留？”

孫綺波為銀子心痛，孟昭點點頭：“原本只是打算逗留兩天，然後再次啟程，誰想到遇到這樣的事。”又平白欠下一筆債務。

唐之楓似乎看出了她們的心思：“七爺說，他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正在找活計？”

孫綺波點點頭。

孟昭直視著他，苦笑道：“原本是打算賺些盤纏，只是如今又欠下你的債務，想必做上一年半載也難以償還。”

但是周氏的病等不了那麽久，況且，她也不能在此滯留很長時間。

唐之楓知道他自尊心強，若是平白免去債務，亦或者送上盤纏必定不會輕易接受。

他思索了會兒，徐徐道，“不若如此，在下在泰陵有幾處產業，以工抵債，只需七天。既算作償還債務，又可以賺一些盤纏。”

孫綺波眼睛發亮，又遲疑道：“有這樣的好事？”

孟昭也不相信，心裏知道，這是唐之楓給他們的方便。唐之楓未曾多做解釋，讓她們休息片刻後，便讓人領著兩人過去。

孟昭眼下無可奈何，只能托唐之楓尋找丟失的錢財和包裹，而自己與孫綺波前去以工抵債。

那是一處綢緞莊，所賣的料子都是上好的，她們兩人就充當了夥計。每天需要提供料子給達官貴人，亦或者是燕春樓的那些姑娘挑選。

孟昭這才知道，這綢緞莊的布料最大的客人來源，竟然是燕春樓。

掌櫃的摸了摸自己的兩撇胡子，理所當然道：“那當然了，如今的年頭兒，你真當尋常百姓能穿得起這麽好的料子？燕春樓的姑娘們那可就不同了，他們每日的客人往來都是達官貴人，這做衣裳的料子是必不可少的。”末了又道，“她們兜兒裏銀子可是不少呢……”

掌櫃的催著他們去燕春樓送料子樣品，以供姑娘們挑選。孟昭與孫綺波對那裏有陰影，俱都遲疑起來。

但唐之楓未曾告訴掌櫃的她們真實性別，此刻也不好推脫。

最後孟昭答應前去燕春樓。

剛一踏進燕春樓，心情就異常覆雜。好在沒幾個人認得她，而且一幫花枝招展的姑娘們紛紛湊過來，孟昭背著料子樣品，被一群脂粉姑娘圍在當中呼吸困難。

忽然萬詩伶款款而來，倚在欄桿上懶懶道：“這次都有什麽好料子？”

剛問了句，姑娘們紛紛退開，有幾個還略微不情願，還是被別人拉走的。燕春樓約定俗成的規矩，頭牌先挑布料。

幾個人推開後，孟昭就顯現出來，萬詩伶微微瞇眼，自言自語道：“好像在哪兒見過……”

孟昭低了頭，只說讓她們挑料子，萬詩伶卻忽然看見了什麽人，忙扶了扶發髻搖曳著過去，還不忘吩咐孟昭先留下，等她過會兒來挑。

孟昭無奈，只能忍著讓人頭疼的甜膩的香味，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眼見華燈初上，客人越來越多，孟昭等不及要離開。剛起身走了幾步，迎面卻過了幾個人，為首的人正是楊颯。

她腳步一頓，下意識轉了個身，避開楊颯的視線，躲在欄桿的後面。

楊颯與戴江等人遍尋無果，最後知道人是被七爺領走了。

“七爺是誰？”楊颯蹙眉道。

戴江根據得到的消息，解釋道：“不過就是這裏的地頭蛇，魚龍混雜裏面的老大。我們畢竟出門在外，還需要趕回去覆命，不宜招惹。”他是怕楊颯怒氣上頭，忍不住去找七爺要人。

楊颯並不會看不清楚形式，他心裏清楚，若與七爺這樣的人沒有半點關系，從他口裏也未必能夠問出實話。忽然想起街道上，有人喊了他一聲“楊百戶”，再一回頭，卻未曾發現任何蹤影。

他想起來這茬又問了問戴江，戴江想了想，遲疑道：“隱約聽見像是有人，不過我們並無熟人。”

楊颯暗道那可未必，不過想起來孟昭與孫綺波二人，他亦是不確定。若是他們兩人，按照之前走得如此幹脆利索，必定不會主動叫他。

楊颯想起那晚他過來，字字句句明顯是告別，心頭就一陣煩躁。在泰陵住了兩晚，正準備啟程，忽然有人找到戴江，說是陸千戶正在泰陵。

楊颯眼皮一跳，戴江也心頭微驚，湊過來道：“難道是，陸千戶得知我們把人放了……”

“不。”楊颯冷靜道，“時間不對，就是最好的信鴿，也不可能這麽快。”

話雖如此，他們只能前去拜見陸千戶。

陸千戶住在一處別院裏，旁邊作陪的是泰陵知府的師爺，姓趙。被下人引進去時，陸照臨正在逗弄鳥籠子裏的鳥，趙師爺則坐在一側品茶。陸照臨身材高大，臉部卻像鞋拔子，眼和眉都是細而長的，更透出精明和琢磨不透的感覺。

他穿了件銀袍便服，立在鳥籠前，楊颯等人過來單膝跪地行禮，他連個眼風都沒透過來。

“人丟了？”輕飄飄的一句話。

楊颯跪在地面上，微微擡眸，沈聲道：“到華夷山附近，兩方僵持不下，人跑了。”

戴江心頭一緊，楊颯竟然和盤托出。誰料到陸照臨瞥過來一眼，又逗弄那只鳥，說的話卻讓他們瞬間有了冷汗。

“倒是沒撒謊。”

楊颯沒動，亦微低著頭沒說話，知道陸照臨說了句“起來吧”。幾個人才齊刷刷地起來，立在原地沈默不語。

陸照臨繞過來，在石桌前坐下，撣了撣袍角才慢慢道：“原也沒真指望你們能夠抓回來，既然不在永昌為匪，就這麽著吧。”原本抓了許久都未曾抓到，這差事沒人敢接，楊颯接下也是為了借機回到永昌，他心知肚明。

楊颯這才遞上一句話，用低沈的聲音道：“是屬下無能。”

“不是你無能，而是你不夠狠。”陸照臨瞥了他一眼，然後望著對面的趙師爺道，“不知泰陵可有什麽好玩兒的去處？”

趙師爺捋了捋山羊胡，眸光微閃：“那是當然，這燕春樓就是一絕啊。來過泰陵若是未曾去過燕春樓，那才叫遺憾吶。”

陸照臨微微瞇眼，又掃了一眼楊颯：“你們也過來，先活動活動筋骨。”

燕春樓是什麽地方，楊颯自然知道，而如今陸照臨吩咐下來，更是沒有推拒的理由。於是當晚，幾個人俱換了一身衣裳，隨著陸照臨來到燕春樓。鶯歌燕舞裏，都是些庸脂俗粉。

楊颯視線在周圍逡巡，竟無意中瞥見一張熟悉的臉，正當他疑心自己看錯的時候，那背影卻果斷地轉身走了。

楊颯剛要追，卻被戴江拽住，旁邊陸照臨也瞥了過來。他只能謊稱看見熟人，陸照臨見他臉色不好，便放了他去追。

楊颯憑借方才的印象，朝著後院追過去。

望見楊颯的剎那，孟昭一個轉身靠在走廊那扇門前，差點撞到來往的客人。她忙連聲道“對不起”，與此同時，在喧鬧的氛圍裏悄悄探頭看過去。

楊颯果然就立在其中，旁邊有戴江以及一些不認識的面孔。

他今天穿了件靛藍色長袍，腰間依舊佩戴著荷包，臉色看起來就不好惹。

就在剎那間，孟錦年察覺到一道目光射了過來，在嘈雜的聲音裏她一擡頭。正對上楊颯詫異的目光，他目光似是不可置信，下一秒她已經轉身往人群裏走，隱約聽見一聲“站住”。

原本上次別離，就當是分別，誰想到會在這種場合遇到楊颯。孟昭挎著布料匆忙之下，竟然闖進了燕春樓的後院。

她只停頓了兩秒，就要轉身再離開，忽然一只胳膊橫在了她的面前。

楊颯轉了過來，雙幽深的眼眸似乎要噴出火來，冷冷質問道：“為何要逃？”

孟昭擡起頭來淡淡道：“我何時逃了。只是未曾料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楊百戶。”

少年神色清淡，平靜幽深的眼眸沒有任何波瀾，反而顯得他的生氣尤為可笑。

楊颯剛要再辯，忽然旁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驚喜與訝然：“楊公子？”

孟昭與楊颯同時扭過頭。

幾步之外的走廊上，大紅燈籠瑩瑩生光，萬詩伶一身紅衣，扶著欄桿正朝他們望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卡文，以後估計是緣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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