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江對於她的說辭不置可否。

但想到楊颯帶著申屠剛等幾人前去華夷山探路，他又不禁擔心起來。楊颯將唐之楓的說法告訴戴江，戴江當時就表示憂慮：“這華夷山地勢我們不熟悉，若是上山，不免中他們的圈套。況且，兄弟們受傷的也不少。”

楊颯自然知道，他負手而立沈聲道：“即便他不說，按照卓欒此人的秉性，只要犯人還在我們手裏，他們便不會善罷甘休。”

申屠剛大聲道：“怕什麽？奶奶的，他要敢來，老子非弄死他！”

既然勢在必行，楊颯最後敲定與申屠剛再帶上兩三個兄弟，然後先去華夷山裏探探。戴江想到卓欒，直覺此人非常難以對付，心頭不禁有了一絲陰霾。果不其然，楊颯與申屠剛等人直到入夜都沒回來。戴江心急如焚，但餘下的人都受傷了，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戴江正躊躇間，孟錦年恰好看到他在客棧大廳焦灼的神色，腳步一頓，詢問了幾句。得知楊颯並未回來，她心頭一沈。

“當初你們剿匪，逃走的人並不多。若是只有卓欒帶著的幾個人，楊大人未必會吃虧。”

“你有所不知。”戴江皺眉沈吟道，“唐公子說過，這華夷山原本就匪徒猖獗，只是早先被官府圍剿過。但華夷山裏肯定尚存餘孽，否則卓欒若是沒有後路，不可能如此大膽。”他望著漆黑的天色，憂慮道，“我們對這華夷山地形不熟，中埋伏的可能性很大。”

孟錦年心頭忽然一緊，直視著戴江道：“或許他是想要趁著入夜前去打探，亦或者想要深入敵後，之前楊大人不就如此。”

“但願吧。”戴江蹙眉道，他神色凜冽了一瞬，“若是明日清晨大哥還不回來，我就帶著人過去。”

華夷山地勢覆雜，林木遍布，通往山上的只有一條大路。

翌日清晨，楊颯果然沒有回來。戴江卻已經等不及了，他帶了兩個人便往華夷山去。孟錦年清晨起來他們這些人便消失不見了，詢問過客棧的人，心底不禁微微一沈。

唐之楓被人推著緩緩出來，孟錦年見到他，恰好詢問他關於華夷山的事情。

“他們對華夷山的地形不熟悉，依唐公子看，有幾分把握？”

少年眉心微蹙，似是極為擔憂。他明面上說著不熟悉，整個人卻異常緊張。

唐之楓換了件月白色的衣袍，按著扶手的手指收緊，平靜道：“華夷山自上次官府剿滅後，不知道有多少殘留餘孽。但無論如何，楊大人經驗豐富，就算一時間難以占據上風，也不一定會身陷囹圄。”他頓了頓，又說，“路引已經做好，若是你想要離開，隨時都可以。”

唐之楓示意童仆把路引遞過來，錦年翻了翻，幾乎以真亂假。她道了聲謝，恰好孫綺波也樓上下來，她對路引非常滿意，興致勃勃地拉著錦年笑道：“這下可以隨時出發了。”

孟錦年繞過孫綺波走到客棧走廊前，遠遠望去，華夷山被一陣雲霧所籠罩。華夷山真是太大了，從那條大路遠遠路過的行人，簡直如同螞蟻。

唐之楓被童仆推著輪椅過來，清淡的眉眼註視著她：“你打算何時離開？”

孟錦年略微躊躇，垂在腰間的兩只手手指蜷縮起來。

孫綺波和唐之楓都在等待著，她閉了閉眼，狠心讓自己拋棄一切雜念：“收拾一下東西，我們今日就走。”

孫綺波很積極的地去收拾東西，唐之楓在客棧外繼續與錦年交談。談到以後再見，唐之楓淡淡一笑：“恐怕不久之後，就會再見。”他說得篤定，孟錦年陡然想起來，唐之楓原本居住的地方並不在歸林居。

歸林居來往客商眾多，兩人決定搭乘一位客商的馬車。

上馬車的那一瞬間，錦年背著行囊往歸林居望了望，視線又掠過華夷山，最後低頭彎腰上了馬車。

山間道路頗為顛簸，馬車途徑華夷山的那條大路，兩側都是山峰和林木。孫綺波和客商熱烈地搭話，兩人談起泰陵的繁榮。孟錦年卻心不在焉，兩只手攥緊包裹，不斷回想起戴江在她耳邊的話。“很少見他對誰另眼相待，你是一個。”

不，楊颯已經跟她沒有關系了。

即便是命運有了暫時的交叉，也終究會走向兩條不同的路。況且上次深入土匪窩，他尚且能夠全身而退。這次，也未必就會出事。楊颯的未來，會成為大興王朝的大都督，權傾朝野的權臣，他也一定不會出事。

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道，命運已經發生了改變，楊颯的未來究竟如何也著實難以預料。況且，卓欒等人如今成為亡命之徒，他們勢必將魚死網破，那夜的鮮血就是最好的證明。

孟錦年臉色愈加難看，緊緊抿著唇不言語，心底就像是堵住了一樣難以呼吸。行駛到一處溪水旁邊，客商停下馬車，她掀簾下車走到溪水前的石頭上蹲下身來，捧起溪水拍打臉頰，腦子才算漸漸清醒一些。

忽然，孟錦年察覺到一道視線，驀地擡頭。

不遠處，一身紅衣的小姑娘站在大樹後，她的手上把玩著小刀，只是定定地望著這裏。

她緩緩直起身體，心裏掠過千萬個念頭：“阿鈴。”

阿鈴慢慢走出來，她直視著錦年，又掃了一眼身後的馬車：“你要離開了？”

孟錦年想到楊颯，心亂如麻，但還是鎮定道：“是，我要離開了。”

“你跟那個姓楊的，是一道的嗎？”阿鈴盯著她，面頰雖然稚嫩，但神色語氣都讓人捉摸不透。

隔著一條溪水，在潺潺的水聲裏，錦年迅速聯想到了楊颯，不動聲色道：“我不是說過了麽？”

阿鈴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既然這樣，他的生死也與你無關了。”她說完，倒退一步就往樹林裏跑。

孟錦年驀地連忙叫她：“阿鈴——阿鈴——”聲音驚動了身後的孫綺波，她擱下羊皮水袋跑過來，詫異道：“你在喊什麽？”

阿鈴的身影消失不見，孟錦年怔怔地立在原地。

她什麽意思……

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直到孫綺波使勁兒搖晃她的雙肩，錦年才清醒過來。孫綺皺眉道：“你在跟誰說話呢？”

孟錦年怔怔地望著她，腦海裏不斷閃過一幕幕。

楊颯初次出現在賀家，離開永昌府時他坐在酒家的側影；身陷土匪窩裏，在綠樹陽光下他故意深入敵窩，被帶上山來，望過來的目光；還有客棧重逢，他負手一步步從樓梯上來，腰間懸掛的荷包……

孟錦年一再拒絕抗拒楊颯的靠近，但不得不承認，在楊颯因為她的冷漠表現出受傷的時候，她不期然有種負罪感。

把十年後楊颯做的事情，遷怒於十年前什麽都沒有做過的他。

究竟是對，還是錯？

午夜夢回之際，今年有時候會從夢中驚醒，臨死前那一刻她望見楊颯臉頰上依山而過的光。她忍不住猜測，那是淚麽……難道她的死，楊颯也會流淚麽……

拿到路引離開歸林居，孟錦年步步緩慢，心裏一再躊躇。

十年前的楊颯還是楊世澤，他並未對她做過任何事，反而被她利用一把，換得了離開永昌府的路引和盤纏。從土匪窩裏逃出來，亦是他就算無意的幫忙。還有歸林居被偷襲的那一夜，是楊颯救了她一命。

孟錦年終於明白，即便她決意與他的人生不再有任何的交集，也不能眼睜睜地望著他陷入危險當中，而無動於衷。

“我要回去。”

在孫綺波震驚的目光下，孟錦年又重覆了一遍，目光清晰：“我要回去一趟。”

任憑孫綺波說破了嘴皮子，孟錦年都沒有改變主意。孫綺波只能和她一起，眼睜睜望著客商的馬車走遠。孟錦年單肩背著包裹，踩著溪水立光滑的石頭，來到對面方才阿鈴站過的地方。錦年交代孫綺波回去找唐之楓，並且告訴她自己會沿途留下記號。

“你又不了解地形，而且一個人，去了又能做什麽。”

“我不是一個人。”

孟錦年背著行囊，從小路上艱難地往山上去，沿途叫著阿鈴的名字。阿鈴之所以會出現在她面前，絕非偶然。想必是她之前的話或者做法，讓阿鈴心軟，所以特地來詢問。由此可見，楊颯必然已經落入了卓欒的圈套。

錦年艱難地爬上一個山坡，忽然聽到腳步聲，她猛地擡頭，阿鈴就站在不遠處的大石頭上。她大紅的衣衫擺動，微微皺眉：“你還沒有離開？”

孟錦年心中一喜，平覆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肯定道：“他如今在你們手中。”

阿鈴臉色微變，目光下意識飄忽，又盯著她語氣不善道：“那又如何？反正你與他並無關系。”

孟錦年立刻盯著她，平靜道：“我若是與他沒有關系，便不會追過來了。”

阿鈴皺眉：“你與他什麽關系？你明明說與他毫無關系——”

“那是我在撒謊。”孟錦年打斷她，深吸了一口氣，似是鼓足了勇氣道，“他是我的……意中人。”

“意中人”三個字一出，阿鈴驀地瞪大眼睛，她驚訝了一瞬，又望著孟錦年的男裝狐疑道，“可是……”

“我之所以說不認識他，也是氣話。”第一句謊言一出來，接下來就順利得多。“我傾慕他已久，可他卻與別的女子有婚約，所以我一氣之下便要與他斷絕往來。”孟錦年微微垂眸，眼眶發紅，“但是縱然他有千般不是，我也不能眼看著他死。”

阿鈴經過這段日子固然成熟許多，但涉及到男女情/事，她就有些懵懂。手裏緊握著小刀，她竟然一時分辨不出真假。

孟錦年見她神色松動，直視著她繼續道：“我知道你是為我考慮，才會找過來。否則，你不必通知我。”

那日錦年說的話，字字懇切，再加上之前的救命之恩，阿鈴對她有些許好感。

阿鈴眉心緊蹙，她遲疑了一瞬，盯著孟錦年道：“你說的都是真的麽？那個姓楊的是官府的人，他也是你的意中人……”

孟錦年沈默片刻，輕聲道：“是真的。”

阿鈴從大石頭上跳下來，手腕處的鈴鐺發出陣陣響聲。她走到錦年面前，仰起頭道：“阿爹是想要把叔叔伯伯救出來，但我們並不想與官府為敵。如果他是你的意中人，你能不能跟他商量，把叔叔伯伯都放了。我們從此離開這裏，再也不出現在他們面前。”

阿鈴神色稚嫩，眼眸清澈，她的目光帶著渴望。

孟錦年心裏無聲嘆息，楊颯有他本身的立場，捉拿這些逃兵也是職責所在。況且，即便是她救出楊颯，但要楊颯放人，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有些事，我不能瞞你。”孟錦年思索了一瞬，冷靜道，“即便我是他的意中人，他不一定為我改變主意，畢竟這是他的職責所在。”

阿鈴皺起眉頭，剛要說話，錦年攔住她繼續說，“但我能幫你們勸說他放了那些人。你來找我，除了我與他的關系，也是因為他背後是官府的緣故。”

她斂了神色，嚴肅道，“那日你們就該知道，他只是執行任務的人，即便你們將他扣押，也不能改變事實的結果。”

阿鈴不信，反駁道：“但是我阿爹說，只要將他扣下來拿來換叔叔伯伯們，肯定能行。”

孟錦年搖了搖頭，平靜道：“若是你們將他扣押，這件事一定會驚動官府。到時候官府剿匪只在意功勞，未必在乎你們手裏的人質。就算你們能夠逃脫，往後也要被通緝，只能過著茍且偷生的日子。”

這些理由固然站不住腳，但用在阿鈴身上，已經足夠。況且，阿鈴原本就有意要幫孟錦年，因此她最終說服了阿鈴，兩人一路往華夷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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