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華夷山的山匪建造了山寨，隱沒在大山深處，位置隱蔽無人知曉。後來官府剿匪燒了山寨，大部分山匪被逮捕，有一小部分逃竄，後來風聲過後便又回來。將原本的山寨稍加修整，暫且住在華夷山中。

直到十幾日前，卓欒的到來。

卓欒是個硬茬子，再加上一身好武藝，很快就占據山寨，取而代之成為新的大當家。卓欒帶來的人與華夷山的土匪合並起來，也有小幾十號人。

華夷山大坡小坡、山溝眾多，樹林茂密，若非有人領路，迷路是理所應當的。一路上，孟錦年試探過阿鈴，戴江帶著人還沒有趕到，想必是在山中繞路。

而楊颯早先過來查探，原本快要摸到山寨的地點，結果被巡視的人發現。他們在撤退時無意中掉落到山中卓欒設置的陷阱當中，有些人受傷，所以就被扣下看管起來。

孟錦年跟隨阿鈴七拐八繞，才算來到山寨前。

這山寨建立在山腰處，旁邊的除了一些狹窄的山道，便是溝壑縱橫的山坡與窪地。地理位置算是易守難攻，跟隨者阿鈴過去，孟錦年早就編好了理由。這個節骨眼無論是誰過來，都勢必會被懷疑。所以孟錦年只能說是被阿鈴捉到山上來的，是一名大夫。

恰好之前卓欒帶著的人，受傷的不少，所以這一段時間才未曾下山。

孟錦年之前與孫綺波商量過，沿途趁著阿鈴不註意，在樹上留下了記號。孫綺波則回到歸林居裏，找唐之楓想辦法，最壞的打算就是尋求官府的幫助。

阿鈴帶著孟錦年進去，驀地被人攔住，那人警惕地望著孟錦年：“他是什麽人？”

阿鈴冷冷道：“他是我捉回來的大夫，很多兄弟們都受了傷。怎麽，難道連我你都懷疑？”她俏臉一揚，眼神冷下來。

那人自然不敢懷疑卓欒的女兒，急忙讓開，只是視線始終望著錦年。寨子有被火燒過的痕跡，墻壁發黑，新搭建的房屋木頭很新。寨子裏守衛的人也不算多，阿鈴一路帶著錦年進去，低聲叮囑道：“一定不能讓我阿爹發現你，他肯定會懷疑你的。”

孟錦年視線掃過四周，俱是瓦礫、雜物一類的。聽到阿玲的話，她頷首不語。

卓欒經驗老到，若是被他發現，即便當時錦年是被他捉上山去的人，如今也一定會被懷疑。

孟錦年的計劃是找到楊颯他們，先了解情況。另一方面，就看孫綺波與戴江等人的情況了。

“姓楊的讓我阿爹吃了大虧，他軟硬不吃，被我阿爹好生教訓了一頓，扔進地牢。”阿鈴帶著錦年往山寨的地牢走，“不過，他到最後也咬著牙沒有吭一聲。”她壓低了聲音，小聲道，“不過我是不敢放他走的，我只能把你帶過來。”

孟錦年聽到楊颯受傷，心頭一緊，低聲道：“我知道，多謝你。”

地牢在山寨後院的假山中間，遠遠望過去，有兩個男人看守。中間便是鐵柵欄的地牢，老門緊鎖。

阿鈴帶著錦年走過去，守衛的兩人伸手一攔。阿鈴便說要進去看看那些犯人，說服他們求饒，也好為卓欒分憂。那兩人對視了一眼，見不過是阿鈴一個小姑娘和一名少年，便把他們放了進去。沿著臺階一級級下去，錦年便感覺到地牢的陰暗潮濕。

裏面黑乎乎的一片，只有沿著走廊兩側的蠟燭，燭光微微晃動。

走在裏面，甚至能夠聽見清晰的腳步聲，轉過一個拐角，隱約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阿鈴走在前面，孟錦年的心忽然懸了起來。

她能夠想象到，楊颯這樣驕傲自負的人，必定不會在被脅迫的情況下低頭。但她想象不出來，也無法想象，他遍體鱗傷的模樣。

視線的一側牢房，忽然出現幾雙黑幽幽的眼睛，阿鈴腳步一頓。轉頭朝錦年示意了一下，低聲道：“這就是他們被關押的地方，你先過去看看你的情郎，我在門口等你。記住不能多待，一會兒我叫你就趕緊走。”

情郎……

孟錦年怔了一下，才低頭道謝。

阿鈴轉身走了出去，而那幾雙黑幽幽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錦年靠近幾步，借著燭火的光線才看清。隔著鐵柵欄的幾個人身形狼狽，都受了傷，為首的兇神惡煞瞪著她的是申屠剛。

錦年掃了一眼，第一時間沒有發現楊颯，而這些人卻認出了她。就連申屠剛也楞住的，一時間爆了粗口：“奶奶的，這不是孟小弟嗎？”

周圍的幾個人也紛紛道：“是孟大夫……”他們忽然激動起來，紛紛跑過來拽著欄桿，神色驚喜。

在歸林居孟錦年給他們包紮，送金瘡藥的時候，這幾個人便都認識她了。申屠剛這個大老粗，更是在看著楊颯對她的態度不錯後，一口一個“孟小弟”叫著。孟錦年還沒來得及說話，監牢的角落裏忽然傳出一個沙啞低沈的聲音。

“是誰？”

這些人紛紛散開，錦年這才發現，楊颯靠坐在地牢房間角落的墻壁那裏，藏藍的衣衫都被暗色浸透，臉上也帶著傷。他額上冷汗粼粼，嘴唇發白，一只手按著肩膀朝孟錦年看過來。他似乎是被震在原地，眼眸驀地睜大，只是緊緊盯著她。

孟錦年也望著楊颯，他果真狼狽，但那雙幽深鋒利帶著戒備的眼眸，宛若是一只受傷的雄獅。

申屠剛早先的震驚過去後，忽然反應過來，猛地湊過來皺眉道：“不對啊，孟小弟，你是怎麽進來的？”他忽然想到剛才領路的那個小姑娘，霎時間銅鈴似的眼珠瞪大，怒聲道，“孟小弟，你不會是投靠了他們吧？”

孟錦年連忙從懷裏掏出金瘡藥遞過去，聲音低而迅速：“這裏我不能多待，這是金創藥，受傷的先自己上藥。”

有人過去攙扶住楊颯，楊颯艱難地站起來，臉色霎時間發白。他先是掉進了陷阱，後來被卓欒將舊傷口再次覆發。再加上兩人較量了一番，新傷加舊傷，內傷加外傷，竟然連站起來都覺得吃力。

但他更驚訝的是，在這裏居然會見到孟錦年。

孟昭仍舊是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陰暗潮濕的地牢簡直格格不入。但最讓楊颯不能忍受的是，他望著自己覆雜的目光。他陡然間有了力氣，被一個兄弟攙著，一步步靠近鐵柵欄。

“你怎麽會在這裏？”

楊颯擺脫別人的攙扶，右胳膊按住柵欄桿，擡起頭來，目光精準無比落在錦年身上，微微皺眉沈聲道：“你到底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聲音低沈，似乎在質問。

孟錦年心中一滯，淡淡道：“我原本要離開此地，若非阿鈴找到我，我必定不會管這趟閑事。”

楊颯盯了她一會兒，忽然冷笑：“你以為自己很厲害，你以為自己一個人，就能救得了我們所有人？”他提高了聲音，胸口也劇烈起伏，“你以為這是什麽地方？孟昭，”他盯著錦年，一字一句冰冷無比，“你難道不記得自己的話了麽？你與我們有何關系！”

他明明受了傷，卻還是厲聲說了這一大通。周圍的人都驚呆了，就連申屠剛也驚愕地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麽。

孟錦年預想過很多次，楊颯見到她的態度，可唯獨這一種出乎意料。

地牢裏寂靜無聲，只有燭火躍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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