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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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場雨,街上白石板洇濕了一片,墻外那株杏樹枝頭幾簇杏花被打落。花瓣粉白,帶著露珠,落在賀家的白石階上。

兩只大石獅子蹲在朱門兩側,氣勢不凡。

賀家朱門大戶,賀康泰二十年前來到此地。

因經營田地發家,成為永昌府富甲一方的鄉紳。

賀康泰老來得女,除賀家大少爺賀陽州外,另有一名千金,名賀雪瑤。賀雪瑤年方十七,生得聰明伶俐,去年便與永昌府知府兒子邵修文定下親事,等待來年出閣。

陶青原本在賀陽州的院子裏,只不過是個使喚的三等丫鬟,被賀陽州看上,又被賀陽州的婦人賴氏打了一頓,發配到後院來。

錦年坐在石階上,握著木板敲打衣裳,濕淋淋的。

她擡袖拭去額頭的汗,動了動酸痛的肩膀。這幾日,每日要洗三大盆衣裳。總是累得疲憊至極,一回房便倒頭沈沈睡去。周圍的丫鬟,對她善意有之,諷刺與嘲笑卻更多,她從來不予理睬。

丫鬟婢女的小道消息,往往異常準確。

賀雪瑤什麽時候出去,什麽時候與邵修文見面,游湖劃船亦或者逛街聽戲,經過她們的嘴,繪聲繪色。

錦年遠遠見過賀雪瑤一面,瓜子臉,眼睛不大卻像黑葡萄,握著團扇從院門匆匆跨過。

一日入夜錦年回到下房,聽同房的幾個丫鬟議論,說是賀雪瑤大發雷霆。

起因是邵修文的丫鬟給他做了一只荷包,上面繡了幾個字,精致有意趣。那丫鬟頗有才情,賀雪瑤不免吃醋,讓他丟掉。邵修文卻不舍,於是借口說,若她給他一個更好的,他便丟了。

他們兩家有默契,贈送荷包算不得什麽。

賀雪瑤隨口答應,回來後卻發現,她根本做不出來。

她自小被嬌慣,刺繡針線,都是身邊的丫鬟做的。荷包丟給丫鬟做,卻無論如何也不滿意。但若是出去另外找繡娘做,不定傳出去什麽風聲,丟了賀家的面子。

“我說過多少次了,最次也得比那個賤蹄子做的好!”花花綠綠的荷包被扔了一地,賀雪瑤跺了跺腳,“還有,這都繡的什麽字,歪歪扭扭的!這要是讓他看到,指不定怎麽笑話本姑娘呢!”

一旁的丫鬟嚇得大氣也不趕出,其中一個小心翼翼道;“不若,讓咱們府中會做的姑娘都做一個送過來,屆時姑娘選一個。”

賀雪瑤自己做不出來,卻異常挑剔。

丫鬟們默契地使了個眼色,她們是賀家頂尖的丫鬟,若是她們不能讓賀雪瑤滿意,更別提其他人。如此一來,也好分散她的怒火。

賀雪瑤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還等什麽,快去!”

做出荷包有賞錢,賀雪瑤一向最是闊綽,丫鬟們都開始做荷包,連夜趕工。翌日,一個個排隊親自奉到賀雪瑤面前。

槐樹枝繁葉茂,猶如一頂綠色的打傘,賀雪瑤躺在躺椅上,隨手捏了個蜜餞放進嘴裏。

丫鬟手執團扇,分立在她的身側,賣力地扇風。

果然不出所料,送上來的荷包沒有最醜只有更醜,而繡的字尤其不敢入目。錦年排在隊伍後,望了一眼賀雪瑤。

“你這繡的什麽?滾……”

“這東西,也敢拿到本姑娘這兒丟人現眼?”

荷包被砸到丫鬟的臉上,丫鬟撿起來,訕訕地退下去。

輪到錦年,她遞過來荷包。賀雪瑤微微皺眉,不耐煩地掃了一眼,目光停住。擡眸掃了一眼錦年,捏著荷包打量,過了會兒說:“勉勉強強吧……”

一旁的丫鬟也看了眼,眼前一亮。

用的是靛藍色底色,沒有雜亂的圖案,只在旁邊斜斜地繡了一株暗色蘭草。銀線繡的字,清新而不失貴氣,“唯望君安”。若只說這幾個字,極盡清婉靈秀,在這一眾字中,簡直出挑的不像出自丫鬟之手。

“這字還不錯,你繡的?”賀雪瑤眉頭微蹙,直覺眼熟,卻說不出來。

錦年微微低頭:“是。”

其餘人,要麽是“鴛鴦成雙”、“青雲直上”、“順心如意”之類的,這個倒是不一般。

“為何繡這幾個字?”

錦年笑了笑:“若是贈與他人,心意……總是更重要些。”

賀雪瑤想了一會兒,擡眸問了句:“你叫什麽?”

“陶青。”

“下去吧。”

錦年離開時,尚且看到賀雪瑤拿著荷包,翻來覆去的地看。後面的丫鬟如數奉上,也不及這個別致。賀雪瑤滿心歡喜地把荷包送給邵修文,邵修文果然驚訝,看了又看,疑惑道:“這是你做的?”

“那當然。”賀雪瑤洋洋得意道。

邵修文翻來覆去,打量幾番,以欣賞的語氣道:“這字是簪花小楷,你的字原來這麽好。”

賀雪瑤心虛了一瞬,雖然不知道簪花小楷是什麽,還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這只荷包,無論是字還是繡工,都要高出一大截。邵修文只能履行承諾,當著賀雪瑤的面扔了原來的荷包,系上這一只。賀雪瑤非常滿意,回來便吩咐人找來錦年,說是要打賞。

錦年心中自有盤算,所以在賀雪瑤說打賞之前,請求到賀雪瑤身邊服侍。

只是一只荷包,不足以要走賣身契。

她必須等待更好的機會。

賀雪瑤很痛快地答應了,其實她也自有盤算,錦年的繡工與書法在眾丫鬟中是一流的。留在身邊,以來以防邵修文又要什麽荷包一類的,二來,往後這類事情發生,也有個可以應對的人。末了又問道:“你那字是什麽簪花小楷,誰教你的?”

錦年一頓,平靜道:“奴婢以前的鄰家,是個教書先生。奴婢幼時,曾經跟他學過一段日子。”

錦年的簪花小楷,是孟慶東特請先生教授的,練了許多年。琴棋書畫,她最精通的是書和棋。孟錦年的字在京師小有名氣,起因在於她閑暇無聊時做的幾句詩,被孟錦麟拿了出去炫耀。

詩的內容無非是傷春悲秋之類的,字卻一再被人提起。

錦年從下房搬走的時候,特地跟周嬤嬤道別。

周嬤嬤頗為驚訝,臉色雖然不好,可也提點了幾句。而一邊的丫鬟則是有羨慕的,有妒忌的。

錦年搬進賀雪瑤的院子裏,也只做三等丫鬟。只是打掃庭院,提水之類的,尋常端茶送水尚且輪不到她。但一有什麽繡活,或是寫字,必定少不了她。轉眼間三月已過,夏日蟬鳴聲陣陣的時候,錦年的第二個機會到來了。

征兆在於午後燥熱時分,賀雪瑤在涼亭裏納涼,她的貼身丫鬟匆匆忙忙跑進來,附耳過去說了什麽。

賀雪瑤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她猛地起身,拎起裙子就往前廳跑。

丫鬟婢女是最靈通的,一有風吹草動,她們就能知道得很快。錦年在打掃完庭院,路過兩個丫鬟時,聽到她們小聲談論今日發生的事。

原來是與賀雪瑤自由指腹為婚的人,失去消息多年,今日突然上門。

此人名叫楊世澤,是個不大不小的百戶。早年賀家尚未發達時,與楊家訂了親,後來周家發家,而楊家卻從永昌府搬走,衰落雕零,只剩下楊世澤一棵獨苗。兩家暫時失去了消息,而賀康泰前兩年意外得知了楊世澤的消息,他當時正在軍中。

賀康泰不願女兒嫁給他,便沒有特意去聯絡。

經商之人,尤其是賀家這等富貴滔天的,若是不與官府打好關系,恐會遭人暗算。再加上賀雪瑤與邵修文年歲相當,自幼青梅竹馬,於是就定下通家之好。原本大興的女子十六歲便可出嫁,因賀康泰不舍得女兒,這才多留了兩年。

此時賀康泰面對堂下的年輕人,簡直後悔不疊。

楊世澤顯然精心打理過,一身玄青衣袍端坐在下首。發上束冠,腰間碧色龍紋玉佩,肩寬腰窄,身材高大,頗符合行伍之人的精神氣。再加上眉宇深邃,臉部刀削斧刻,算是一表人才。

他也算是爭氣,在軍中坐到了百戶的位置。

賀康泰暗暗感嘆,若是以前的楊家,說不定他會很滿意這個女婿。

“自家父去後,侄兒便在軍中。與雪瑤妹妹的親事,本是家父生前訂下的,侄兒不敢不從。但楊家不比從前,侄兒原不敢上門,直到在軍中謀了個百戶的位置,這才敢登門求見。”楊世澤嗓音低沈,鏗鏘有力,“多年未曾上門,世澤在此謝罪。”

他有禮有節,微微頷首。

賀康泰的臉有些僵,他捋了捋胡須,擺擺手道:“賢侄不必如此,與你父親一別,已是多年。原該老夫去尋你的,只是一直未曾得到你的消息。”

楊世澤面不改色,拱手道:“侄兒一直掛念著雪瑤妹妹,若是方便,還望能夠見一見。”

賀康泰臉色微滯,含含糊糊道:“那可真是不巧,雪瑤恰好跟你伯母去上香了,恐怕要過兩日,才能回來。”

楊世澤遺憾道:“那可真是不巧,侄兒原想著,可與雪瑤妹妹聯絡聯絡感情。畢竟……”

他笑了笑,視線忽而掠過那一閃紫檀木的山水屏風,沒再說下去。

賀康泰幾乎抑制不住自己難看的臉色,幸好楊世澤此時站起來拜別。他又細細詢問幾日後她們會回來,笑道:“那麽三日後,侄兒再來上門拜見。”

賀康泰附和了幾聲,額上也出了汗,他著人將楊世澤送出府外,自己驀地落在了梨花木椅上。與此同時,屏風外賀雪瑤忽然跑了出來,她氣急敗壞道:“爹,我不見他!我死也不要見他,一個破落戶罷了,你讓他滾!”

賀康泰糟心地擦了擦汗,嘆氣道:“你以為爹不想啊,只是他現在好歹也是個百戶,沒那麽好打發啊……”

出了賀府的門,楊世澤站在樹蔭下,深深淺淺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他伸手從衣袖摸出一只靛藍色荷包,銀色絲線繡的幾個字格外鮮明。

“唯望君安……”

他動了動嘴唇,重覆了一遍,眼眸裏忽然劃過一絲冷笑。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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