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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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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已過,楊世澤如約而至。

前廳裏,屋檐外是垂枝的柳條,郁郁蔥蔥舒展著。

廳內,賀康泰端坐在上首,醬紫秋香色衣袍垂下來,他不急不緩道:“賢侄,有些話老夫不得不說了。”

“伯父請說。”

楊世澤換了身石青凈面衣袍,一眼望去,竟有了些讀書人的模樣。舉手投足,也有幾分克制收斂。

在賀康泰看來,這便是精心準備後的樣子,原本硬下來的心不免有了幾分愧疚。

上次楊世澤離開後,賀夫人聽說此事,與賀雪瑤一起哭鬧不休。

賀康泰自然不會被後輩拿捏,只是那日太過突然,毫無心理準備。再加上楊世澤有禮有節,讓人挑不出錯,只能先打發走。他固然是個百戶,但賀康泰與邵知府來往密切,也不會怕了他。

只有一點,當年與楊家的婚約,萬不可傳到邵家那裏。

大興此時固然開放許多,一女不許二夫的傳統,依然根深蒂固。賀家固然可以強行不認這門親事,但一來恐怕消息洩露,邵家動怒。二來,若是傳了出去,賀家的臉面也就丟盡了。

“賢侄在軍中如何?”

楊世澤輕描淡寫道:“侄兒在軍中,一切順利。”

賀康泰微頓,一手按著茶蓋,慢慢道:“我與你父親當年,可是好兄弟,誰知道,他竟去得這麽早……”

楊世澤臉色淡漠。

他不接話,賀康泰只得繼續說:“你孤身一人,想必吃了不少苦。”,楊世澤如今也不過雙十年紀,能孤身一人做到百戶的位置,在他這個年紀,算是佼佼者。“老夫這些年也見過不少人,出身軍戶,扶搖直上的屈指可數。”

他頓了頓,忽然換了話題,“雪瑤也被我寵得不像話,俗話說,娶妻娶賢。若是你這般行伍之人,夫人更須得撐起門戶。”

“伯父到底想說什麽?”楊世澤皺眉。

賀康泰費了諸多口舌,聞言直視著楊世澤:“老夫與你父親定下親事時,欠缺考慮。如今瑤兒也長大了,與你卻是差別甚大。她是老夫的掌上明珠,平日裏想要什麽,老夫都盡量滿足她。婚姻大事,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卻不能不考慮她的想法。”

楊世澤雙手緊握扶手,猛地站起來,冷聲道:“伯父的的意思,難不成要毀掉婚約?”

他身材高大,驀地站起來,大片的陰影籠罩下來。

賀康泰嚇了一跳,輕咳了一聲,盡量穩住聲音:“賢侄別激動,先坐下來再說。”

“侄兒原以為,伯父是信守承諾之人,這才前來拜見。”

楊世澤側轉了身子,露出冷峻的側臉。他微微偏頭:“不想伯父竟是這等背信棄義之人,枉家父臨終前,讓侄兒前來拜見。”他目光冰冷,忽然道,“難不成,伯父有了另外的乘龍快婿?”

賀康泰被他戳中心思,心底一驚:“賢侄說的哪裏話……”

話到此處,二人均不再打太極。

楊世澤身材高大,幾乎毫不掩飾眉眼中的戾氣:“家父與您定下親事,那時候您也不比如今,難不成,今日是嫌棄我楊家不成?”

賀康泰被他眼眸裏的戾氣,弄得心跳了跳:“賢侄一表人才,日後定當前途無量。老夫做了這些年生意,在官場也識得幾個人。若是賢侄肯放棄這門婚事,往後仕途有人照拂,想必更加順利。”

他在談條件。

楊世澤“哦”了一聲,神色捉摸不定,他遺憾道:“侄兒原本是來拜見岳父大人的,不想竟然如此……”

他神色有所松動,卻不肯再說,只做痛心疾首被辜負的失望神色。

賀康泰瞇眼,似有所悟,他咳嗽了聲:“那賢侄要如何,才肯放棄?”

楊世澤與他對視,慢悠悠道:“雖未曾見過雪瑤妹妹,可父親常常提起,侄兒不免掛念多年。”他轉過身子,“若是讓侄兒與雪瑤妹妹一見,說不定……侄兒會改變心意。”

賀康泰臉色沈了沈,亦站起身來。

兩人在廳內對峙半晌,他松口:“見一面倒是可以,不過你若是敢冒犯瑤兒,就別怪老夫將你亂棍打出去。”

賀康泰之所以答應,自有考量。

楊世澤言談內外,隱約透露很明顯,他是個識趣的人。而賀康泰的提議不無道理,楊世澤沒有理由拒絕。

那麽他提出見賀雪瑤,無非是多年惦記。

賀家在永昌府也屬一二,諒他也不敢胡來。況且諸多丫鬟家丁在場,讓賀雪瑤見上一面楊世澤,讓楊世澤明白二人的差距,倒也並無不可。

“我不會見他的!”

茶盞劈裏啪啦摔了下去,賀雪瑤氣得直跺腳,在房內走來走去,“他算什麽?爹爹真是的,怎麽會答應這樣的要求?”

錦年在紫檀木桌案前,拿著繡棚擡頭。

賀雪瑤昨日去見邵修文,本想訴苦,又怕他多心,強忍耐著沒說。誰成想,她眼尖地發現,那日佩在邵修文腰間的荷包,竟然不見。追問之下,邵修文只說被賊人偷了去。賀雪瑤卻不信,以為是丫鬟拿了去,大吃飛醋。邵修文哄了半晌,又佯裝央求她再做一個,指天發誓這次死也不離身。

賀雪瑤回來後,就叫錦年過來再做一個。

恰逢其時,丫鬟帶回消息。

“他想見我?”賀雪瑤哼了一聲,目光四處逡巡,忽而落在錦年身上。她身穿藍布衣裙,坐在桌前繡荷包,側臉寧靜頗有大家閨秀之感。

賀雪瑤眼珠轉了轉,雙手抱臂,唇角微翹:“他要見是吧,那就讓他見!”

錦年察覺到賀雪瑤不同一般的灼熱目光,當賀雪瑤說了之後,她腦子一懵,下意識拒絕:“不可——”

“沒什麽不可以的。”賀雪瑤不耐煩地打斷她,扭頭示意丫鬟婢女,“給她換衣服。”

錦年被人強行拉住,一時間掙脫不得:“若是姑娘不願見他,不見便是。”

“他就像是粘在鞋底的牛皮糖,甩都甩不掉……”賀雪瑤揚起下巴,“本姑娘就要捉弄他,讓他竹籃打水一場空!”

錦年無從反抗,被人飛速換上賀雪瑤的一套衣裙。

賀雪瑤千叮嚀萬囑咐,一定狠狠地奚落楊世澤一番,並表示他高攀不上。而後派人通知楊世澤,就在此處廂房見面,而自己矮身躲在一側的偏房內偷看。

別人的未婚夫卻讓她拒絕奚落,錦年頗為頭疼。

有丫鬟飛快地掀起簾子,說是楊世澤到了門外。賀雪瑤從偏旁探出身子,興奮地擺了擺手:“讓他進來。”

錦年心底一驚,目光逡巡四周,桌案上擱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白紗。她剛拿過來,遮在臉上,便聽見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來了。

錦年攥緊手指,心砰砰跳起來,秀眉微蹙。她偏頭往外看了一眼,退後幾步,視線在屋子裏逡巡,落在靠窗的美人榻上,窗子半開。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閉了閉眼,拎起裙子就跪在榻上曲膝往前。

伸手剛碰到窗子,便聽見珠簾響動的聲音。

來不及了。

錦年立刻反身坐下來,氣息不穩地擡眸望去。

那一瞬間,她瞳孔微縮。

來人足蹬黑色的鞋履,一身青色衣衫幹凈整潔,腰間懸玉,顯然是精心打理過的。身姿欣長,通身帶著氣派,臉部輪廓鮮明,劍眉襯得英姿勃發。

一只手保持掀簾的動作,幽深的眼眸地朝她望過來。

明明別離還在昨日,相逢猝不及防。

錦年一只手撐著炕幾,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心底有一處卻開始隱隱作痛。

楊世澤微微瞇眼,朝榻上的人望過去。

她穿了件印花石榴紅的短衫,秋香色裙擺在榻上迤邐而下。面上覆著薄紗,明月珰在粉白的耳垂下晃來晃去,如同這夏日的驕陽,一不小心,就燙到了心坎裏。

楊世澤來之前,心裏有千萬種念頭,在這一刻,卻奇跡般地都消失了。

他扯了扯唇角,目光銳利:“瑤妹妹。”

懸在空中的心轟隆一聲落下去,方才時間的停滯,只在那一刻。錦年平覆了心情,低頭從榻上下來,將方才外露的神色,斂得一幹二凈。

她盯著楊世澤,平靜地行禮:“見過……楊公子。”

今生今世,她終究還是見到了他。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的追妻之路很漫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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