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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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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月將至,我尚在為父親之事憂心,一碗與平日無異的藥湯呈至我跟前,……

暑月將至,我尚在為父親之事憂心,一碗與平日無異的藥湯呈至我跟前,我絲毫沒有多想,隨手接過便擡袖掩面,一飲而盡。

哪知我將將放下藥碗,腹中便劇痛無比,那是我畢生無法想象的痛。

我痛得齜牙咧嘴,痛得連聲尖叫,華服很快被汗水浸濕,我的身體好似要被撕裂開。

妍兒見狀,臉色嚇得發青,“娘娘怕是要生了!奴婢這便去稟告皇上!”忙不疊地往外跑,另派一人去請太醫。

歆兒在旁手足無措,與我一同流著汗,帶著濃重的哭腔慌張道,“娘娘…娘娘撐住啊,皇上一會兒就來了,太醫也會很快趕到,娘娘一定要堅持住啊!”

我痛得無法言語,五臟六腑仿佛移位一般,若不是挺著個肚子,我只怕要痛得在地上打滾。

我自認為從非矯情之人,若不是屬實痛得難以忍受,我絕不會表現得如此誇張。我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痛得死去活來,生不如死。相比之下,什麽情傷,什麽心痛,什麽求而不得、為情所困,根本不值一提。

我終於理解了常言為何說生過孩子的女人,就是在死亡邊緣走過一遭。尤其是我這種從小沒怎麽吃過苦受過罪的人,爹娘頂天了也就罰我在先祖祠堂裏邊下跪自省,哪舍得動用家法拿藤條抽我。

畢竟我可是家中獨女啊,盡管我很快就不是了。

一眾太醫和產婆很快趕到,我已在多名侍女的搬扶下挪到了床榻上,我幾乎撓破被褥,一名產婆道,“娘娘這是要生了。”

眾人便忙得團團轉起來,燒水熬藥換手巾,出出入入來回轉悠,仿佛誰若是待著不動便就犯了彌天大罪。

我兩手拉著吊繩,兩腿在被褥底下弓著,我覺得自己像是受困於蜘蛛網上的瓢蟲,奮力掙紮卻動彈不得,只能絕望接受命運的殘酷。

五六名產婆圍著我直叫喚,“娘娘用力啊,用力啊娘娘…”

我被她們嚷得腦瓜子疼,可又沒力氣讓她們閉嘴,皇宮裏的女人命運不由自己掌控,能否懷上孩子取決於皇上也就罷了,不曾想連何時生子都是皇上說了算。

妍兒對我道,“娘娘,皇上在外邊陪著娘娘呢,皇上說定要娘娘母子平安,絕不許娘娘和龍子中的任何一個有事。”

我心裏只覺得可笑,皇上能把持所有事,卻終非神明,豈能掌握生死?

這事有不妥,可我終究無策。

痛不欲生之感,我今日算是了悟了個明白,若這世上真有魂靈,我真希望我的魂靈能超脫身體,等這孩子生了出來再歸回。

我沒想到痛著痛著還能暈過去,可還沒消停片刻又被吵醒,周圍人都在“娘娘…娘娘…”地喊,可我卻仿佛步入一種玄妙的境地,喊聲就在我耳邊,卻猶如隔得很遠很遠。

我痛得發懵的腦海裏湧起曾經年少時的畫面,當我的目光不再總是停留在周勉身上,我漸漸關註起周赴來,只因我隨性逍遙慣了,我不喜周赴整日裏悶不吭聲的性子,可內心又對他生出依賴感。

周勉是我無法靠近的人,可周赴的世界裏仿佛只有我,只有我能與他出入相隨,只有我能請教他學業疑難,也只有我能同他互訴衷腸,以至於後來有旁人意圖接近周赴,我都假借不讓他再受欺負為名擋在他身前,將旁人拒之於千裏之外。

其實我心裏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心眼壞,都看周赴不順眼,都刻意排擠他,總有那麽一些是想與他交好的,尤其是那幾個達官貴人之女,只看他長著一張白白凈凈的臉便春心蕩漾,內有所屬,甚至還覺得他沈默寡言、悶不吭聲的樣子很惹人愛。

當是時我半點不覺得自己有錯,可後來想想,我卻是太自私了,我為他擋桃花,不給她人機會,卻沒有想過周赴是否希望我這麽做。

入宮後我便想開了,從不爭風吃醋,周赴要如何都隨他去,我再不幹涉,當然我便是想幹涉,也未必幹涉得了。

我還記得有一回大風天,我興之所至帶著歆兒駕著馬車趕到城外落霞山上放風箏,哪知剛上山便下起了瓢潑大雨,不一會兒便電閃雷鳴,風雨交加。我與歆兒困在山上等雨停,生生凍了大半日方才趁著雨小些下山回府。

原本以我的身子骨,這點小風小寒礙不著事,但歆兒受不住染了風寒,又偏要強撐著服侍我,我拗不過她,容她在跟在身側,整日裏聽她用沙啞的聲音同我說話還不夠,病氣也過給了我,鬧得我也病懨懨的,像個蔫了的絲瓜。

周赴見我那般,傻呆呆地望著我半天,也不開口問詢,只等我自發解釋了前因後果,他才說一句“你那日不該上山”的話。

我支著額頭覺得有點犯困,他又補充道,“前日天陰成那樣,顯是有雨,你竟還上山去放風箏,你是成心不想好過麽?”

我擺擺手道,“所謂天有不測風雲,我哪能預料它下不下雨的。”

周赴又是半晌不言,往常我總以為他是被我噎得沒話好說,後來才知道他是什麽話都藏在心裏不願說出來。

左右我都習慣了,也就不管他顧自趴在桌上,枕著自己的胳膊,閉目養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隱約聽他道,“若我在就好了。”

短短六個字仿佛蘊含著無盡的落寞與傷感,我從前只覺得他聲音好聽,有一種令人心安之感,那一刻才發現他的話語竟能飽含如此的深情。

其實我想說,我並不是因為在山上淋了雨著了涼才得了風寒的,而是歆兒意志頑強對我不離不棄之故。但我那時實在沒精神,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得作罷。

若他在就好了,這話從一開始就不成立,到如今更是與事實相悖。

我的一切愁苦與無奈,分明都是他帶給我的。

我屢屢痛暈過去又被眾人鬧醒,歆兒十分努力地餵我喝參湯,但我卻是沒喝下去多少,又給我含服參片,但我覺得除了苦了舌頭之外沒多大用。

太醫們想了很多辦法緩解我的痛楚,各樣的藥也都試過了,產婆們也一刻不敢放松,如此折騰了近乎一整夜,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盡的時候,一聲嬰兒啼哭猶如驚雷般喚醒了闔宮上下,乃至於全京城的黎民百姓都在這一瞬間蘇醒。

而我只覺得想哭,眼淚不自覺就從眼尾滑落,止也止不住。

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

歆兒為我拭去淚水,輕聲寬慰道,“娘娘順利誕下皇子,今後再不會有煩憂了。”

我聽她的聲音也帶著哭意,想來是她也覺著不易吧。

她說我誕下皇子,我果真生了個兒子?

可今後再不會有煩憂這點,只怕是說來哄我的,我一向不喜聽哄人的話,我怕自己當真。

周圍人都大感輕松地慶賀,“恭喜皇後娘娘,賀喜皇後娘娘,娘娘喜得貴子,皇上說要厚賞永樂宮上下,往後娘娘的地位更是無比尊崇,無人可撼,娘娘只管享福就是了。”

她們這些刺耳的話音實在聒噪,我不想理會,只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可還未張口,我便昏了過去。

睡夢中我仍記掛著父親,又惦記著我的孩子,我想這便是血緣親情的力量,我能醒來,父親也一定可以。

我能榮耀加身,則必定能庇護父親餘生。

皇上約摸是聽了旁人勸告,不宜來此糟汙之地,所以我在昏暈過去之前沒能見到皇上,但我想總有機會的,皇上便是不念及我,也總不會讓嫡長子有一個罪臣外祖父。

我再醒來時,竟有種仿若隔世之感。

歆兒忙道,“娘娘,您醒了?太好了,您終於醒了。”

我歪著腦袋看到她那幾乎要喜極而泣的表情不禁在想,難道我昏睡了很久?

我有氣無力地問:“孩子呢?本宮的孩子在哪兒?”

歆兒道,“有乳母在看顧太子,娘娘盡可放心,娘娘是要看看太子?奴婢這就命乳母把太子抱來。”

太子?

若非聖旨禦封,歆兒絕不敢胡言。

不多時,乳母便將我的孩子抱了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我滿懷期許地側轉身子,溫情脈脈地看著他。

這是我的孩子,我辛辛苦苦懷胎九月生下來的孩子,他還很小很小,可是他很快就會長大的。

看著他的一瞬間,我心裏忽然升起一種使命感,這輩子作為女兒,我沒能好好孝順父母,還常惹爹娘生氣,如今我成了一名母親,我定要好生教養他,使他成長在這世上最優秀的人。

當然我不會對他太嚴格,我希望他能快快樂樂的,我覺得他就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往才德兼備的方向成長不會與他原本的意願相背。

我相信他會愛重長輩,尤其是我這個娘親。

盡管那時我與皇上是在外界的壓力下迫於無奈地折騰才有了他,而非是夫妻恩愛如魚得水的成果,但他總歸是我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才誕下的孩子。

於我而言,他是否是太子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與我血脈交融,是我獨一無二的孩子,我願為他承擔所有,傾盡所有。

從前我為自己而活,也為父母親族而活,往後,我更將為他而活。

看著他在熟睡中的軟糯模樣,我幾乎要欣慰落淚,奈何我連盈淚的力氣都沒有,勉強笑道,“皇上幾時封他為太子了?”

歆兒道,“就今早,皇上看過太子便趕去上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封嫡長子為太子,賜名…”她頓了頓,臉色稍變,微微低下頭道,“單名一個漠字。”

周漠?

我第一反應自當是文墨的墨,但我心知若是墨字,歆兒不會是這副神態,我便想了想道,“是朝雲漠漠散輕絲的漠,還是淡漠涼薄,漠不關心的漠呢?”

歆兒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娘娘別多心,歆兒才疏學淺,不知這漠字有何含義,但既是皇上親自起的,那必定是有好的寓意。太子殿下之名,皇上定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起好的。”

是麽?

我笑道,“你又何必驚慌,本宮並未多想,快起來吧。”

歆兒應了聲是,誠惶誠恐地站起身來。

我的目光回到漠兒身上,起便起了,總歸這世間之事都得依皇上之意,他不問過我便起了這一名諱,想來他就沒有要問我意見的打算。

誠然我心有不快,但眼下最著緊的事不是這一樁。

我癡癡地端詳著漠兒,不覺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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