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孩子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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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書道:“你怕是那些沒用的艷情畫本看多了,總以為男子都像你一樣,見著個女子,眼睛上恨不得長兩只無形的手將那女子的衣服全剝了看個精光。那和尚道士也有不好的,總是個別,大多數也是正經出家人,你以已之心而度,才真是可惡。”

杜禹最怕貞書拿這個說事,也怕叫竇明鸞聽見了兩人又有一場好氣要生,忙忙的辯白道:“千萬不要瞎說,我是最正經不過一個人。”

貞書道:“說正經的,我欲尋個寺廟去上柱香,本想叫你也趁此陪孩子出門玩一天,若你厭煩和尚道士不願去,十五我帶小魚一起去。”

杜禹雖與貞書已經成了陌路,總歸孩子還是自己的,自打到了涼州後,一邊是竇明鸞成日吃醋不許,一邊貞書也不愛叫他到自己府上,他總也難見一回小魚,這次難得她願意叫他帶孩子一起出去,心中自然十分高興,忙說道:“不厭煩,我很喜愛與老禿驢們聊聊佛法,若你不嫌棄,咱們就一起去。”

白塔寺出涼州城還要十幾裏路才能到。十五這日,杜禹貞書帶著個小魚,湊起來也是一家子穿的清清減減徒步而行,出了城一望無際的軍屯田裏皆是正要成熟的粟與谷子,沿路兩邊皆是高直入雲的白楊樹,樹下澆灌屯田的溝渠中水聲潺潺,間或泥鰍游過,惹得小魚忍不住就要蹲下去撈,還走不到一半路,他早晨才換的新衣全都弄濕,連鞋子都濕透了。

杜禹忍無可忍撈起來扛到了肩上拍了兒子屁股兩巴掌道:“你娘本就不會作針線,為了這雙鞋手上戳了多少窟窿眼子,你竟不知道珍惜。”

杜小魚人小鬼大,撕心裂肺哭吼道:“你放我下來,你自己有家有老婆,你都不要我們了還管我做什麽?我不愛你。”

杜禹兩手抓緊了兒子屁股道:“我是你爹,你便不愛我我也打得你,你浪費她的東西就該打。”

貞書在後面跟了仰頭瞧著兒子微微笑著,雖心中不忍,也知這孩子須得要父親嚴教才能管好。

遙見白塔寺的白塔近在眼前,貞書這才要和杜禹找借口。恰路邊有個歇腳趁涼的亭子,她借口腳疼進去坐了,將那簪子掏了出來遞給了杜禹道:“玉逸塵的死全是由我一人造成,我雖罪孽深重卻無處可贖。這是我這些年唯一點念想,最近孩子總愛拿出來玩,我怕小魚將他折損,你今將它帶到寺院,或者供到佛前,若無忌諱,就請那寺中方丈主持們到佛前焚了去。”

杜禹自然認識這簪子,他在督察院當值的時候,玉逸塵不論換什麽行頭,頭上戴的總是這支簪子。當初從運河邊回到家中,貞書頭上便插著這根簪子,後來還是他抽下來藏了起來。誰知後來叫小魚翻了出來。

他見貞書要托付這東西到佛前,心中有些暗喜道:只怕她從此果真忘了那個閹人,願意回來好好跟我過日子啦!

他拉了小魚往前走,遠遠瞧貞書仍坐在那亭子裏,風拂過她的臉龐仍是當初叫他動心的樣子,心中有著滿滿的歡喜,還未走遠已經開始想念,又心急要快快回到她身邊,一手撈了兒子在肩上就在這胡楊兩立的寬敞道路上狂奔了起來。

貞書坐在亭子裏抿嘴笑著看他們走遠,直到他們拐進了白塔寺的路側,瞬時面上神色黯淡,仍是手搭了涼棚遙遙的眺望著。

杜禹攜小魚到了廟裏,大殿中拈香拜過,又各處皆燒過了香,才問那擊磬的和尚道:“師父,主持方丈可在?”

這擊磬的是個胖和尚,面上笑嘻嘻的,點頭道:“在。”

杜禹自懷中掏了簪子給他看了道:“這是我娘子俗家的一點東西,如今有心要供奉在佛前,或者無忌諱的話將它焚在此處,您看能否通稟主持方丈一聲?”

胖和尚接過簪子通體瞧了半晌,笑呵呵道:“貧僧瞧著官人有些眼熟,可是咱們涼州城中的杜將軍?”

杜禹握拳拜了道:“正是在下。”

胖和尚笑的不能自己,伸手請了道:“您供養咱們白寺塔也有段時日,主持方丈常念您的名號,也一直交待貧僧,若在知客時見了將軍前來,必要將您留住,他有話要與您相談。”

杜禹道:“我家娘子還在寺外等著,務必請您快些。”

胖和尚道:“必然,必然!”

杜禹應了,叫他帶到偏殿裏坐下,又尋了個小沙彌支應著,自己一溜煙兒跑了。

小魚本就是個頑皮孩子,見只有個小沙彌在那裏立著也不害怕,不知何時跑到外間,將菩薩像前的木魚抱在懷中嗒嗒敲著。杜禹拿殺雞的眼神不能止,自己出去自他手裏奪了放下,誰知他又攀到菩薩像前要去摘那供奉的鮮花。杜禹無奈只得將他卡了雙手反架回內間,仍是鼻觀心的坐著。

他與貞書難得有今日這樣融洽的相處,心念貞書等的焦急,又急這主持怎麽還不來,一不留神小魚又不知竄到了那裏去。他只得與這小沙彌一同出了外間,一間殿一間殿,一座院子一座院子的找,最後才找見他跑到了甫一進寺院的蓮花放生池邊,正脫了一只鞋子,拿鞋子當個容器在那裏摸魚。

杜禹氣的狠拍了他屁股兩把,在小魚的哭聲與罵聲中覆又回到那偏殿內室去等方丈。如此等的半個時辰左右,實在心焦起身欲要走時,先前那胖和尚帶個小沙彌,端了一桌齋飯進來合掌拜道:“實在是罪過罪過,讓杜將軍久等。主持方丈與來客相談還要許久,貧僧備了桌齋飯來給您和小公子享用,可好?”

人言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胖和尚笑的十分歡樂,又端著一桌齋飯堵在門前,杜禹皺眉道:“我娘子還在外間等著,這齋飯就不用了,既主持無暇,杜某改日再訪。”

胖和尚攔了杜禹道:“不過一碗齋飯,也是貧僧們對杜將軍兩年來樂善好施的一點敬意,您請用過再走吧。”

杜禹無法,只得覆又坐了回去,端了碗吃起來。

小魚畢竟孩子,素雞蘑菇之類的東西不愛吃,又兼米飯盛的滿滿一碗,便拿了筷子做起玩意來。杜禹自己三兩口扒碗了飯,心急端了過來道:“快些張嘴,我給你餵。”

小魚也知此時娘在遠處解救不得,自己要聽爹的話,張嘴吃了幾口搖頭道:“我不吃了。”

杜禹仍是拿殺雞的眼神瞪了道:“不吃小心我出去打你屁股。”

小魚見那胖和尚在門邊笑嘻嘻站著,也知他爹當著這胖和尚的面不敢打自己,咧嘴哭道:“就不吃。”

杜禹千哄萬哄哄他吃了半碗飯,自己將剩下半碗刨了,起身合掌道:“就此別過,改日再來拜訪。”

言罷架了小魚在肩上一路狂奔,往回路上去尋貞書。

☆、129|師叔

此間早些時候,胖和尚拿了簪子一路狂奔到最後一進廟院裏,掀了簾子氣喘噓噓進去叫道:“師叔!”

這偏殿不似旁的一樣供奉菩薩,三大開間的屋子上,皆掛了厚厚的簾子,地上亦鋪著厚厚的絨毯。內裏一個溫溫的聲音道:“你又要踩臟我的毯子。”

胖和尚倒退了兩步站在外間,合什了手掌道:“師叔,小僧今日收到一件舊物,看著像是您的東西。”

簾子一掀,一個精瘦高挺穿著灰色僧袍的白面男子走了出來,問道:“什麽舊物?”

他瞧見胖和尚手中的簪子,伸了兩指拈了過來細瞧過一番,才問道:“是誰送來的?”

胖和尚道:“是涼州城的杜禹杜將軍。”

玉逸塵扭轉著簪子,見上面痕跡斑駁,又問道:“還有誰?”

胖和尚道:“還有他的兒子。”

見玉逸塵仍盯著他,胖和尚又道:“他言他娘子在寺外等著。”

玉逸塵收了簪子道:“去拖住他,先不要讓他走了。”

言罷自己脫了腳上靴子換了雙草鞋趿著,出門取了禪杖戴上鬥笠自後門而出,沿那高高白楊樹兩圍的大路外緣而行,行不多遠,遙遙涼亭中站著個細瘦高挑的女子,他胸中如有重石一撞,險些要撲倒在地。

她穿著件黛綠色的短襖,並一件紫色罩皎紗長裙,綰著清清爽爽的發髻,發間也不過亮晶晶一支青玉釵。她在田野間盈盈而耀的金黃一片粟谷中俏然而立,凝神望著遠方的白塔寺。

他不敢驚動她,握緊了那簪子如作賊一樣悄悄走近涼亭,一丈遠的距離後,就不敢再近一步。站在這大路外栗谷田中如稻草人般,不敢動也不敢眨眼,唯恐眨眼之間,她就會消失不見。

她仍願意守著承諾,不與丈夫一起進寺院的大門。

他亦守著他的執念,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古佛長燈。

這樣站了不知多久,她許是生了頑心,縱腳翻出欄桿外,撈了那栗谷田中串生的野花在手中不停翻弄。她擺弄這些時,面上便浮起笑意,他亦笑了起來。一丈遠的地方,他與那架高的稻草人皆是默然而立,她心不在此處,不曾眺望到他身上來。

他看到她腳上那雙鞋子,上繡著兩只綠色的小青蛙,心中忽而一動。他曾給她置過那樣一雙鞋子,他的小掌櫃很是喜歡,總愛穿著。於是他便置了許多許多雙,繡著小老虎小兔子小晴蜓,各式小動物的鞋子。

她編好個野花織圍的帽子,先戴到了自己頭上,左右四顧在那水渠邊上捧心自覽,必是沒瞧見什麽,又笑著搖頭摘了抱在懷中,仍遠遠眺望著白塔寺的方向。

她望著那白塔,他望著她,不過轉眼,也許過了許久。她忽而咧唇笑著揚高了手中的草編花帽。遠遠聽得一個稚子邊聲喊著:“娘!娘!”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那必是她的丈夫與孩子。

她撩了裙角跳出亭外,飛奔過去,將那跳躍而來的小子撈起抱起在懷中,拿自己的臉頰貼著他的臉頰不知問些什麽,那胖墩墩的孩子在她懷中理直氣壯的撒嬌作癡,享受她滿是寵溺與愛的目光註視,笑望著他娘將那草花編織的帽子戴到自己頭上,好奇了伸了手摸著。

杜禹強行抱過了小魚:“他如今也太重了些,你很不該經常抱他。”

小魚叫他爹一只粗臂勒在胸前,上也不得下也不得,喘了粗氣道:“娘,他抱得不舒服,我要你抱。”

貞書忙又自杜禹懷中接了小魚過來道:“兒子長到這樣大,你都沒學會抱他,可見是個不經心的爹,連你爹都不如。”

杜禹又自貞書懷中奪了小魚放在地上,惡狠狠指了道:“自己走,那裏有這樣大的孩子還讓娘抱的?”

小魚也回他個恨恨的眼神道:“自己走就自己走。”

他濕了鞋子更加不在乎,眼不見就要伸了腳到路旁溝渠裏去撈上一腳水濕嗒嗒的跑著。杜禹氣的直搖頭道:“逆子!逆子!”

貞書聽他這樣說兒子,心裏有些不舒服,故意刺道:“難道比你還逆?”

杜禹想了想也是,又搖頭道:“報應,報應。”

他們一家三口走遠了,漸漸消失在那白楊樹高聳的大路盡頭。玉逸塵仍是一動不動站著,任天上流雲變幻,田中飛鳥回梭,風吹過谷地的沙沙聲在他心底撫過,恰如當年他同她在一起時的明月琴聲,並她的每一個笑每一個眼神,與她哭著鬧著要跟他走的神情,並她轉著眼珠動的那些腦筋,還有她在地道裏艱難不能爬時的喘息聲,這一切合著風聲湧入他的腦海,填滿他的胸腔,叫他沈重的肩膀幾乎不能負擔,要跌倒在這栗谷田中。

他持了禪杖穩穩站著,影子漸漸拖在身後很長很長,鳥都歸林四野蟲鳴時,才有個小沙彌跑了過來合什了手掌問道:“師叔,您可要回去?”

玉逸塵伸手扶住他道:“走吧。”

他回到自己居的偏殿,脫了草鞋在外,待那小沙彌打水來凈過足才重又換上靴子進了屋子,在內間一處莆團上坐了,旋開簪子抽了那卷的緊緊的細薄皮子出來細細攤開。內裏夾著一張紙,紙上七橫八叉的難看字體,逗的他朱唇抿起,莞爾一笑。

她書道:

害死了你之後,我仍恬不知恥的活著,還將繼續活下去。

我將你的簪子供在佛前,是因為我們都要歸到地獄裏去。

若你已經在那裏,就請等著我。

地獄裏千萬億劫,求出無期的刑罰,我會陪你一起承受。

若在恒河沙數的時間之後,我們一念能得解脫,再求個彼此在一起的緣份,可好?

玉逸塵喚了那胖和尚來,吩咐道:“去將院墻根上那一排柳樹下的花雕挖出一壇來,再切些梅幹、杏脯、冰糖一起隔水燙了,不必煮沸,燙手即可。”

胖和尚皺眉道:“師叔,這是發物您不能飲用,方丈知道了要生氣的。”

玉逸塵伸手摘著墻上的古琴,頭也不回道:“你若不說,他怎會知道?”

未幾,胖和尚親捧了隔水溫著的黃酒進來,玉逸塵拉過拖盤放在身邊,自斟了一盅抿在口中含著,慢慢擺弄著琴弦。胖和尚還要再聽,就見玉逸塵揮手示意他退下。

初秋的夜晚,胖和尚站在門外,聽得悠悠長聲而起,琴聲攪動四野,將天地間的幽暗都凝結成胸中的塊壘,須臾之間,又似長劍橫空,劈出個清明天地來。

他雖於五音上無造詣,卻也聽得如癡如醉,許久才隔簾問道:“師叔,這是什麽曲子。”

“廣陵止息!”玉逸塵言道:“去將我黑水鎮燕軍司的人喚回來,我一會兒出門走走。”

他四年前墮入冰寒刺骨的運河中,又背上中箭,險險死掉。幸得萬壽寺苦法禪師一力相救又帶他到黑水故國延醫問藥才能活過來。

當初一路各州府沿邊皆在搜查他的下落,苦法禪師親自坐鎮,帶著和尚們一路車馬疾馳帶他奔赴關外,他高燒昏迷不醒,到臨過黃河時悠然醒轉,見那慈祥老禪師握著自己的手,張嘴想要問他:師父,弟子如今悔悟可還來得及?

玉逸塵身體太虛無法問出那句話來,老禪師慧眼一目洞息,溫手握著他的手說:“孩子,無論何時悔悟都不會晚。你既一念生凈信,佛菩薩自會一力救撥你於苦難之中。”

玉逸塵闔眼長睡,兩個月後才再度清醒過來。黑水鎮燕軍司,亡國西夏的殘部城主賞羌是他父親的親弟弟,他的小叔叔,守著北汗所賞的黑水城,因膝下無子延續國脈,他從此便成了黑水城的儲君,一如他父親當年的位子。

後來身體漸好,他雖身為儲君卻不常住於黑水城中,而是往來於涼州黑水之間,在常居白塔寺的苦法禪師膝下一路讀經習法,虔心修習佛法。後來杜禹到涼州,隨即將白塔寺遷到了涼州城外,他帶著幾個沙彌在河西走廊一帶的各寺中講經說法,遍走河西走廊,是個蓄發戴笠,手持禪杖的俗家居士。

黑水鎮燕軍司與涼州相隔不遠,兩家邊境上時有磨擦發生。涼州雖有杜禹,但黑水城亦有多員猛將,況且背靠著北邊蒙古諸部的支持,黑水城與涼州也能相恃。

他等了四年才終於再見牽掛於心的那個女人,知她有夫有子生活幸福美滿,此時滿足的不能再滿足,也圓滿的不能再圓滿,果真要一念尋個解脫,卻還得等交待完黑水城雜事之後。

“師叔!”外面的胖和尚忽而叫道:“師叔!”

“什麽事?”玉逸塵語氣十分不耐煩。

他才將琴掛到墻上,忽而聽得門外掀簾子的聲音,他不慣別人闖入自己房間,皺起眉頭才要發火,就聽一個女子的顫音:“玉逸塵!”

玉逸塵幾乎要站立不穩,閉眼沈息許久兩串熱淚滾落下來,扶著那古琴的手慢慢撫著墻壁轉身。果然不是幻覺,他那可愛的小掌櫃就站在門口,汗水沾濕著額頭滿臉笑的望著他,重又輕喚:“玉逸塵!”

☆、130|黑水

她背上還負著個沈睡的孩子。離別四年後的重逢時刻,她的勇氣中已經帶了許多成年女性才有的母性沈穩。她將那孩子調轉過來放到他床上,這才伸出雙手,等著他將她擁入懷中。

見玉逸塵不肯走過來,貞書自己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我怎麽可能看不見你?便是在千千萬萬人中,那怕是千千萬萬身著禪衣光著頭的僧侶同時站在我面前,只要你在那些人當中,我一眼就可以看到你。”

等他將她擁入懷中時,她已經泣不成聲:“既然你都活著,為什麽不來告訴我?為什麽要讓我帶著罪惡感活那麽久,一個人活的那麽艱難?”

玉逸塵仍望著床上沈睡的孩子:“你怎麽出城的?杜禹沒有找你嗎?”

貞書搖頭:“我自從到涼州後就與他分府而居,他並不知道我出城的事情。”

她十分自豪的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如今是個女戶。”

玉逸塵仍望著床上的小魚:“那這孩子了?杜禹不會找他嗎?”

貞書這才會意,他最介意的想必仍是這個孩子。她如今已經是個母親,護子的心勝過一切對於他人的愛:“這是我的孩子,雖然叫我給慣壞了招人不喜,但無論我要去那裏,跟誰在一起,都必得要帶著他。”

玉逸塵松開貞書坐到床邊,用指尖去輕撫這憨睡中濃眉大眼虎頭虎腦孩子的臉龐。他如今大約三歲多,正是淘氣愛鬧的年級。他見貞書惴惴不安望著自己,抿起朱唇柔聲道:“我怎麽會不喜歡他?但凡屬於你的一切我都喜歡,我都愛。恰如你所說他叫你慣壞了,也許比起你來,他更難對付一些。”

貞書坐到地上貼上玉逸塵的腿環住他,用臉頰輕蹭著他灰色僧袍的布匹:“千萬,千萬不要再丟下我,好嗎?我一個人撐了這些年,因為我以為我害死了你,我要用自己的雙眼替你看這世界,用自己的全幅精神替你活著,我想我看到的一切你都能看到,我想我能感知的一切中都有你,我是懷著這樣的信念才能活著,才願意到這遠離家鄉的地方來孤身一人帶著孩子生活。

這裏貼近你的家鄉,我常站在城樓上遠眺,遠眺屬於亡國西夏的那片土地,我想也許你的靈魂就在那裏徘徊,我準備好了等這孩子長大就去那裏尋你,陪著你。”

她淚雨滂沱無法再說下去,哭了許久才又緩過來言道:“當初在萬壽寺時,我於佛前許了個願。我說:佛祖啊,若我身邊這人是個真正的男子,我便決意嫁於他,縱將來被無情棄之,不悔不羞。”

玉逸塵坐在床沿上,一手輕撫著床上孩子的面龐,一手攬著貞書的肩膀,閉眼許久才睜開眼睛,望著地上仰臉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貞書,緩緩俯下腰去夠觸她的面龐,先將朱唇印在她額頭上輕啄,再擡起來印在她面頰上,一點一點的輕啄,直啄到她唇上。

兩人並肩躺到絨毯地上,貞書側臉望著玉逸塵一眼不眨,許久才嘆道:“你變了,雖仍是那個人,可形樣氣質都變了。”

他如今膚色不及原來那樣白細光滑,略粗糙,比之原來那樣雌雄莫辯的美,更生了些真正男子才有的陽剛之氣。眸中仍是柔色,卻不是當年那種陰柔。貞書伸手在他面上摸著:“想必是叫北地的風將你給吹粗了。”

玉逸塵伸手握住她的手:“所以,你不喜歡?”

貞書反握住他的手咕咕笑起來:“並非,我很喜歡,無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喜歡。”

兩人相對,一時間千言萬語無從說起。貞書看了許久仰臉輕嘆:“我頭回嫁了個強盜,二回欲嫁個太監,這回打定主意要嫁個和尚,你可千萬不能拒我。”

玉逸塵怕吵醒床上的孩子抑聲輕笑著:“有我在,這寺中的和尚怕沒有人敢娶你。”

貞書瞪眼:“難道你不是和尚?”

玉逸塵搖頭:“我六根未盡俗心太重,不能剃度出家。”

貞書才要言語,外面那胖和尚煩人的聲音又響起:“師叔,您黑水城的人來了,如今恰在寺外等著。”

玉逸塵一把拉起貞書自取鬥笠戴上,指著床上沈睡的孩子問道:“他醒了可會哭鬧?”

他還沒有對付過孩子,尤其這小魚又是個十分調皮精怪人小鬼大的孩子。

貞書一時反應不過來,也知只怕他是要帶自己走,忙一邊抱著孩子一邊問:“你要帶我們去那裏?杜禹那邊知道消息想必也要到明天早上,很不必這樣急著就跑的。”

玉逸塵見她抱那孩子確實有些費勁,接過來自己方才別別扭扭抱到懷中,杜小魚兩只眼睛豁然睜開:“你是誰?我要我娘。”

貞書頓時撲過來一把接過小魚:“娘在這裏,要帶你去個好地方,趕緊閉上眼睛睡覺。”

小魚怎麽可能會睡,左扭右顧看了許久,指著墻上那把琴叫道:“娘,我要玩那個。”

玉逸塵已經在門上等著,貞書又一回沒皮沒臉賴上他自然不敢多事,抱著小魚跟出門來,一直到白塔寺大門外,便見上百騎高頭大馬在月光下默立,馬上皆是一襲黑衣的成年男子們勒韁。

有一個牽馬過來,貞書心中略有驚喜的叫了聲:“梅先生!”

梅訓顯然也十分吃驚,應了聲:“貞書姑娘!”

玉逸塵拍拍梅訓肩膀,自貞書懷中抓過小魚遞給他道:“咱們連夜回黑水城。”

梅訓抱著個孩子目瞪口呆,玉逸塵已經扔貞書上馬,自己隨後騎上去跑遠了。

小魚暗夜中一雙眼睛咕碌碌望著梅訓,許久嘆了一聲:“我娘不要我了!”

梅訓不言,抱著孩子上馬也跟著大部隊策馬疾馳,一路向北往黑水城而去。

貞書昨日在白塔寺外臨走前偶爾回掃一眼白塔寺便看到了玉逸塵,他戴著鬥笠持著禪杖,站在粟谷田中與稻草人無異,可他就是他,化成灰也仍是他,她無論自那裏,一眼就能認得出他。

為怕杜禹起疑,貞書面上並不露出來,回城後好容易熬到天黑,因怕小魚路上哭鬧,哄睡著了才背著孩子連夜出城,一路往白塔寺要來尋他。

她滿心以為玉逸塵僥幸未死如今出家做了和尚,誰知他出行仍是這樣多的護衛重重相衛,顯然死了一回還沒有改過那邪氣性子,不知又在那裏幹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是以到了馬上貞書便有些不高興,靠在玉逸塵懷中迎風走了許久才酌言說道:“你老實告訴我,你如今又在那裏幹些傷天害理的壞事,又弄得如此大的陣仗?”

玉逸塵怎會不知她的心思,又有些好笑又一時難以解釋清楚,遂性反問起她來:“想必你這些年過的很好,到涼州兩年多也不曾出城一趟。”

貞書恨恨言道:“是,我過的很好,好的不能再好。至少你肯定覺得我過的很好,否則就在城外住了兩年,明知我就在涼州城裏也不差人送封信來給個訊息,也好教我不至活的那樣艱難痛苦,我是真以為你死了的。”

玉逸塵見她果真生了氣,忙解釋道:“我當初確實未曾想過帶你走,且也曾在信中言明自己意欲循入空門出家為僧。後來在運河畔放蓮燈時,我曾叫你不要與杜禹一起進山門,恰也是存了一點私心,想著若你回去看到信知道我就在山門中守著,與杜禹過的不如意獨自一人尋到山門上來,我或者還可以再肖想一回凡俗的生活。可你在京時也未去過任何寺院,到涼州後更是居於城中不曾出來,我以為你與杜禹至少是過的和睦。若你有份正常人的日子過著,我怎好再去打擾你?”

貞書豁然回頭:“什麽信?你留了什麽信,我怎的從未見過?”

玉逸塵亦怔住:“就在川字巷小樓盥洗室箱子裏那些銀票最上面呈著,你竟未曾見過?”

貞書默默回憶許久,恨恨罵道:“肯定是杜禹拿了,他曾帶人去過川字巷。”

玉逸塵亦是一怔:“若他拿了,想必不會給你。”

貞書默然許久才道:“本來我還因為偷偷帶走小魚對他存著些愧心,既他是這樣的人,我也無愧於他了。”

她扭頭過來急急問道:“你給我寫了什麽?快些,現在就告訴我。”

玉逸塵搖頭:“時過境遷我已忘了,既你如今心仍向著我,還提那些做什麽?”

貞書心中仍有好奇,但既他執意不說也就只好先放下。此時天恰蒙蒙要亮,她見眾人策馬已行到一處草色融融天寬地廣之處,指著前路問玉逸塵:“咱們如今是要去那裏?”

玉逸塵不知怎麽解釋,指著遠處灰白穹頂下霧色籠罩的地方道:“黑水城,恰是我的故鄉。”

馬匹奔馳一夜此時已經疲累,漸漸放慢步伐在草原上漫跑著。各處偶有早起升炊煙或放牧的牧民們,遙遙見玉逸塵路過皆要停下手中活計以手握胸遙遙對他躬身行禮。貞書未曾見過這種禮節,低聲質問玉逸塵道:“你老實告訴我,如今你是不是又在這裏禍害這些牧民們,叫他們見了你就一幅顫顫兢兢的樣子。”

☆、131|報應

玉逸塵也知自己當初壞事做絕叫貞書到如今心裏還存著陰影,一時又無法全然向她解釋清楚,只得含糊其辭:“這些牧民們天性熱情,見誰都會如此行禮。”

貞書那裏會信,才要張嘴,就聽遠處小魚高聲叫道:“娘,快看,我獵到了一只兔子。”

他與梅訓同跨一匹馬上,手中果然揚著一只中箭的兔子:“這是我的兔子。”

貞書見梅訓難得沖著自己笑,亦點頭對他一笑,回頭問玉逸塵:“孫原可也在這裏?”

玉逸塵笑道:“在,不過模樣變了許多,只怕你見了也不認識。”

不用說,名字還是那個名字,人已經不知換了有幾許。

貞書本是打定主意從涼州城中奔出來嫁個和尚,然後再叫他還俗與自己尋個小地方置些小家業慢慢過生的,誰知玉逸塵如今這形樣仍是叫她看不清的樣子。

她帶著自己最重要的家業,也就是小魚奔他而來,他卻還是原來的行徑作派生的話,她心中又怎能高興?

且不說貞書從昨日發了瘋一樣的欣喜到如今變成懷著些隱憂的擔憂一路沈默。在涼州城中,難得一早起來就心情很好的杜禹穿好武官常服要去王府應卯,翻了半天不見自己的將軍符,回頭問躺在床上的竇明鸞:“明鸞,我的虎符那裏去了?”

竇明鸞扶著肚子翻身向內睡了:“我怎麽會知道?你自己再找找。”

杜禹又各處翻找了半天仍然找不見,出外又呼著竇明鸞使喚的小丫頭並老媽子們各處找,找了許久仍是不見,忽而心中一動飛奔出府,行幾步到另一側一處一模一樣的院落旁,拍門高叫道:“貞書!宋貞書。”

開門的老媽媽見是杜禹,忙行禮道:“杜將軍,老奴早起就未見娘子與小公子,鋪蓋俱是整齊的,衣服首飾也都在,人卻不知去了那裏。”

杜禹沖進門四處翻騰,找到貞書妝臺上,才見她常用的篦子下壓著一張紙,紙上七橫八叉幾個大字:杜禹,我和小魚走了,勿掛!

杜禹抓起紙條回到自家府院,進臥室一把將那揉成團的紙樣扔到竇明鸞臉上:“昨晚你說要給小魚送盤炸銀魚,其實送的是我的將軍符吧?”

竇明鸞裹緊被子裝糊塗:“我並不清楚你說的是什麽,我沒見過你的東西。如今我要睡覺養胎,你不要再吵我。”

杜禹一把掀起被子扔到地上,指著竇明鸞罵道:“我這幾年何曾跟貞書多說過一句話?何曾多看過她一眼?你仍不滿足,難道非要叫她死才甘心?”

竇明鸞忽的挺背坐起來亦是指著杜禹對罵:“杜謹諭?我是你拜過天地祖宗正正經經的結發妻子,你為了一個沒名沒份的妾和她的私生子這樣落我的臉,你是什麽意思?”

杜禹揚手一巴掌呼過去,到了竇明鸞耳邊卻又生生停住:“我當初就跟你說過,貞書才是我杜禹心裏的妻子,你嫁不出去我可以接納你,但你決不能不知深淺。可這些年你看看你,成日的有事沒事就是找貞書麻煩給她下臉,逼著她與我們隔府而居,逼著她與我不相往來。如今竟然三更半夜送將軍符叫她出城,你可知若她半路遇上劫匪或者韃子,與小魚就必是個死?”

竇明鸞叫貞書哭求許久又許諾自己從此永遠不再回來,心一熱就偷了將軍符叫她拿著出城,此時才知事態嚴重性,卻也不肯認輸,冷笑一聲說道:“我是因為誰而嫁不出去的?我嫁給你又算得什麽?你一顆心在隔壁,住在這裏將我當個用物用過就扔,我又算得什麽?我勸你死了心好好過日子,她心裏只有那個太監,如今想必也是去找那個太監了。既她能有份好日子過,你又何必一直糾纏著她不肯放?”

杜禹這才恍然大悟,想起昨日那胖和尚有意無意的拖延自己,腦中忽而清明,只怕昨日恰是胖和尚拖延自己的時機玉逸塵與貞書見過面,她才半夜三更逃出城去會他了。杜禹防賊一樣防了四年,誰知貞書才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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