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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孩子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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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銀子,他又是個窮家小子,這樣一耽擱二耽擱就晚了。前些日子他不知自那裏弄來一筆銀子,才與刑部尚書搭上關系,在刑部弄了個實缺,誰知竟叫那應天府給抓了,說他去年春闈時涉嫌攜題入場,涉嫌抄襲,如今要革了他的進士名號,這可怎生是好?”

蘇姑奶奶一邊聽著一邊點頭,待蘇氏說完了,才道:“這抄襲的事情,牽扯了許多人進去。聽聞去年春闈時皇帝身子不適,考題是叫那些考官們共擬了封起來的。誰知有個考官洩漏了出去,如今他所拜的門生,十有□□是全給抓了。”

蘇氏聽了更加焦急:“這麽說他那進士是真要給革掉了?”

蘇姑奶奶道:“你先別急,凡到了應天府,總是要審案的。我那裏認識的王府尹,怕還真能替你幫上大忙。”

蘇氏聽了心中萬分歡喜,但又怕蘇姑奶奶話裏準頭不夠,不敢冒然往外拿銀子或者答應什麽事情,只是問道:“能不能叫那府尹通融,我先去大牢裏瞧瞧他?”

蘇姑奶奶道:“這有什麽難的?我今日再多跑一回,只怕明早就能帶你進去。”

言罷連口水也不喝,起身挎了小籃子就要走。蘇氏忙上前幾步掏了一串銅錢扔到她籃子裏道:“這些錢姑奶奶拿著賣茶吃。”

蘇姑奶奶將那串銅錢仍扔懷蘇氏懷中道:“我跑這些事情,原也不為你幾個銅板,你又何必如此?且等著我消息吧。”

言罷下樓去了。

蘇氏在家坐立不安的等了半天,怕這蘇姑奶奶又是拿大話誆自己,終於等得下午時蘇姑奶奶派人帶了口信來,說明日一早必能帶她去應天府看章瑞。蘇氏聽了滿心歡喜,這才忙忙的取了些銅板碎銀子,出外替章瑞置辦些幹凈衣服被褥並吃的,欲要帶到牢房中去看他。

貞書晚間上樓聽聞貞怡說了這些,有些好笑道:“他是去坐牢,又不是逛親戚,自有幹床板幹柴替他備著,你拿了這些去,人家也要給你扔出來。”

又見桌上兩只燒雞,自掰了一條腿下來作勢啃了道:“這樣好東西,很該給樓下的學徒們給了解解饞,拿去餵那個白眼狼作什麽?”

蘇氏氣的直拍大腿,但如今她與貞怡皆是仰仗著貞書吃飯,敢怒又不敢言,忙把另一只藏到了自己屋子裏。

次日一早,蘇氏換了一套新作的春衫穿上,又將頭發蓖了抹上桐油梳的整整齊齊,撿了幾只炸的鮮亮的金簪子飾了,這才起身到樓下雇了輛車等著。不一會兒,蘇姑奶奶兩條細腿兩只細足,腳下生風的走了來,仍是挎著那只小籃子,上車吩咐了車夫道:“往應天府去。”

馬行車動,應天府距此不遠,很快就到了。蘇姑奶奶帶著蘇氏下了車,見那臥了兩只獅子的大門上衙役正持槍而站,扶起了早已嚇的瑟瑟發抖的蘇氏,在她耳邊輕言道:“這值當什麽?他們不過是些跑腿的,快與我來。”

蘇氏見那大門上兩個兵士神情肅穆,又手握□□交著,那府衙內也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嚇的兩腿發軟,叫蘇姑奶奶拖著往前走。到了大門上,蘇姑奶奶也學著拱了手道:“齊大郎,我來找你們王府尹,他可在裏面?”

既說蘇姑奶奶是個巡城禦史,可見其交游廣闊,這齊大郎的媳婦,還是蘇姑奶奶作的媒。他此時正在站崗不便閑談,卻也點頭道:“在裏面,蘇姑奶奶快請進去吧,直接去他差房巡他。”

蘇姑奶奶謝過,見他們起了□□,拉了蘇氏進了大院。

因前任府尹牽扯到北順侯一案被革了職,如今這王府尹三十多歲已是獨掌了應天府。他的公房在這府衙最後面一進的二樓上。隔壁就是當年關過杜禹的地方。蘇姑奶奶一路進去到了王府尹公房前敲了門,內裏出來一個穿著對襟長衫的中年男子,見是蘇姑奶奶拱手彎腰道:“蘇媽媽安好?”

蘇姑奶奶給蘇氏擠了個眼,這才握了那中年男子手道:“老身很好,好久不見魏先生,如今仍在王府尹手下當差?”

那人點頭道了是,忙打開門讓了蘇氏與蘇姑奶奶進門。蘇氏手裏還提著個食盒,心裏想著見了大官怕自己食盒不雅,背在身後往內慢慢走著。

這屋子裏一張大案,案後一塊大匾,匾上書著剛剛正正‘明鏡高懸’四個大字。匾下坐著一人,額正臉方,眉濃鼻挺,唇上濃濃兩撇八字胡須,端得是堂堂相貌。他見蘇姑奶奶進了門也不起身,伸手請了道:“坐。”

蘇姑奶奶托著蘇氏在對面兩只圈椅上坐下,訕笑著指了蘇氏道:“王府尹,這便是老身給你說過那家的母親,如今因幹兒出了些事牽扯在這大獄裏,特想求個情見上一見。”

其實若說有人犯了事進了監牢,家人想要面見一回並不是難事。應天府有特此規面見家人的日子,可以送換洗衣服並一些吃食銀錢進去,好叫他們在內能有個照應。但搬動了府尹來見一個犯人,這與自己報備了進來見,又有些不一樣。那王府尹隨手在紙上畫叉了些什麽,撕了遞給蘇姑奶奶道:“今日可不是正經日子,不過既你們來了,就見得一見唄。”

蘇姑奶奶起身幾步到那大案前,雙手接過紙條躬腰謝道:“如此多謝府尹大人。”

言畢轉身又回到了圈椅上坐下,望著那王府尹不住發笑。王府尹皺眉想了半晌,才憶起這蘇媽媽幾番在街上攔了轎子,都是欲要給自己介紹個好人家的女子。他轉頭瞧了瞧蘇氏,見這女人約摸四十上下,雖已年邁卻頗有幾分姿色,若是她家的女兒,想必也差不到那裏去。遂指了蘇氏張口問蘇姑奶奶道:“媽媽說的,可是這位夫人家的女兒?”

蘇姑奶奶急急的點頭道:“正是正是。她是我的侄女兒,雖樣貌普通,可生的四個女兒皆是如花似玉。老身要給大人說的,正是這家行二的女兒,模樣是再俏沒有的,只是因我這侄女兒心大些挑揀了兩年,如今女兒年級大了些,所以錯過了好時候。”

王府尹上下打量蘇氏,他今年也有三十八了,這蘇氏大約不比自己大幾歲,還是風韻猶存的樣子。若說她的女兒,想比正當年,又容樣比這再好的話。他想到這裏已是心猿意馬,清了清嗓音問蘇姑奶奶道:“那二姑娘今年年方幾何?”

蘇姑奶奶不清楚貞書今年的歲數,忙回頭問蘇氏。蘇氏這才吞吞吐吐道:“到今年也有二十。”

王府尹聽了點頭。二十上下,正是姑娘們長熟了又還存著些少女意味的年級,他心中越發有些癢癢起來,盯著蘇氏看個不止,想是要從蘇氏身上瞧出那漂亮姑娘的影兒來。蘇氏心中急見章瑞,又見這大人一雙眼睛直盯著自己上下打量,心中十分不自在,拉了蘇姑奶奶就要走。

蘇姑奶奶也瞧著王府尹模樣有些怪異,心道他再別要瞧姑娘,瞧著瞧著瞧上了丈母娘可不好。遂也起身彎腰拱手道:“老身先別過,去瞧瞧我那幹孫子去,可好?”

王府尹這才起身,親自送了蘇氏並蘇姑奶奶兩個出門。出門喚了那魏先生過來在耳旁吩咐道:“你親自帶著去,見了那犯人,替他重新安排個好些的號子住著。”

魏先生聽了點頭,忙過來請了蘇氏道:“夫人,這邊請。”

衙門裏也是個看人下菜碟的地方,若你抱個小包袱皮兒抖抖嗦嗦一人進去,那些衙役們橫眉瞪言呵聲斥氣,嚇得你站也不敢站停也不敢停。但若是有了府尹大人的白條,並他身邊的書丞一路跟著,這些衙尹們見了遠遠就要躬身請安,將那長矛□□都豎的高高的叫你通過。

蘇氏自幼在哥嫂面前受氣,長大以後跟了宋岸嶸,又在個窮鄉僻壤窩了十幾年。雖如今到了京中,住在東市上仍是混居在最小九流的人群裏面。一個著官服的士兵就能將她嚇個半死,那裏享受過今日的待遇。

她見那魏先生在側邊伸手領著,一路站崗的兵士們皆是彎腰行禮,她與蘇姑奶奶兩個走在正中,真是有種威風凜凜的得意樣兒。心內不由感嘆道:常說寒窗十年苦,一朝登科舉。這當官兒就是與尋常人不一樣,在外受人尊重,在官衙內亦是威風赫赫。

蘇氏本以為大牢該是地下室,誰知卻是憑空而起的一幢又高又大黑森森的高屋子。周圍守衛森嚴,四周還建著小而高的瞭望塔,上面也是持矛持槍的兵士們站著守衛。她心中又毛又怕,跟著進了這黑森森的大樓,往內走了許久又穿出去,又是一幢這樣黑森森的大屋子,進去之後樓梯往地下走,這才是關章瑞的地方。

下樓之後果真是地下室,此時內裏也昏昏暗暗燃著幾盞油燈。那魏先生與內裏的監守耳語幾句,又遞了府尹的條子過去,監守這才持著一串鑰匙帶著蘇氏與蘇姑奶奶咣啷啷往裏走著。這裏頭潮氣四溢又臭氣熏人,蘇氏被臭氣熏的眼睛都睜不開,好容易掙紮到了一處圍欄前,就見那監守開了鎖放示意道:“進去吧。”

這是極小的單間,也是為了對他們這些讀書人的尊重,案子未最後定罪之前,不將他們與旁的犯人關在一起。章瑞本在床上躺著,見是蘇氏進來,撲下來抱了蘇氏腿就是一通大哭。蘇氏見不過幾月時間,章瑞臉上又臟衣服又爛,身上惡臭難辯,自己推開了他將食盒打開道:“我的兒,快吃些東西。”

章瑞久不聞葷腥,抱了雞就大啃起來。啃著啃著又蹭到蘇氏跟前道:“還是娘疼我。”

蘇氏叫他說的忍不住鼻子一酸,問道:“你怎會染上這樣的事情?”

章瑞狠狠咬了一口雞肉含糊不清道:“正是那玉逸塵幹的好事,他要栽贓我師尊王參知,便定了他個私洩考題。我們一師門除了童奇生,全被捉了。”

蘇氏聽他說起童奇生,因牽掛著貞秀,忙又問道:“童奇生怎的滑脫了?”

章瑞當然也知道童奇生比他有些才華,雖拿了考題卻未照著王參知給的套路答卷,是憑真本事考的進士,所以才能滑脫。但他此時心中又嫉又氣,遂恨恨道:“他手裏有的是大筆的銀子,疏通了關系自然能夠滑脫。”

章瑞早先與聶實秋罷了親事之後來纏貞媛,正是因為童奇生與貞秀相好了以後手中常有大筆銀子花銷,又貞書將個裝裱鋪打理的紅紅火火,他在外瞧著生意紅火,以為內裏有錢可圖,所以才一門心思作小伏低討好蘇氏與貞媛兩個。

誰知等他上了手開始哄銀錢時,才知道管著錢的是貞書,蘇氏手裏也不過些零用。但好在蘇氏心軟,一哄就著,所以他便一直半吊著蘇氏弄些零花錢,又心裏暗恨著貞書不給大錢用。後來貞媛懷了身孕,他春闈前從貞書手中也弄了些銀子,但仍是小錢,到了正經跑官落實差的時候,童奇生因大筆的銀子,一步就登到了刑部郎中的位子上,他卻只能到翰林院去任閑職。

因這些而生恨,章瑞索性連貞媛也不管了,成日躲在外頭,只每回缺了零花錢,便找蘇氏哭上一哭哄上一哄。今日他見蘇氏竟能勞應天府尹身邊的書丞相陪而來,心道或許蘇氏身上有些套路,便又央求了道:“娘知道兒是被冤的,還請娘上去以後疏通門路替兒呈情,把這冤情撇開了去。”

他忽而憶起京中傳聞,忙又補上一句道:“叫二妹妹去求那玉逸塵,他如今正是這應天府的頂對上司,只要求了他,兒明天就能脫離此地。”

蘇氏咬唇難為道:“你二妹妹與那太監再無勾扯,我求她她都不應的。”

章瑞氣的直捶大腿,又搖了蘇氏道:“娘千萬要替兒想個辦法。兒前些日子中了進士心中荒唐了幾天,如今卻全好了,只要等兒出了這大牢,立刻就去劉家莊將貞媛與孩子接來,賃間屋子與娘同住著,好給娘養老送終。”

蘇氏想起當初宋岸嶸快去世時,因怕無子送終不能進祖墳而犯的難心,又想到若待自己天年時三房若要以家產拿捏,或者不給她披麻戴孝,叫她成個孤鬼,也是一樁難事。既章瑞這樣答應了,又是心中一動,點頭道:“娘上去替你想辦法。”

章瑞點頭應了,這才又狠吃起那只雞來。

蘇氏嫌臭惡難聞,忙出了那監牢,就聽魏先生招了那監守過來吩咐道:“給他換個好些的監牢,最好提到一樓去。”

一樓在地上,沒有潮氣也沒有惡臭的。

那監守點頭答應,自去協調此事了。

那魏先生一直將蘇氏與蘇姑奶奶兩個送出大門外,等蘇氏坐了上馬車,才又對蘇姑奶奶言道:“府尹大人那裏還請您再去一趟。”

蘇姑奶奶撩了簾子給蘇氏努了努嘴悄聲道:“這事怕要成了,既府尹大人瞧上了二姑娘,你那幹兒也能放出來,你又何必焦心?”

☆、95|第 95 章

蘇氏也瞧著那王府尹像是十二分願意的樣子,只是他年級未免太大了些。自己貞書雖脾氣邪些,終歸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嫁給這個一個與自己同齡的,能作爹的男子,也未免太委屈了些。但是如今貞書名聲比之當時在徽縣時更壞了一百倍,滿京城無人不知她要嫁個太監,這樣荒唐可笑的事情背在身上,她又如何能找到好夫家。

這應天府府尹人雖老些,瞧著容樣相貌還好,況且往後作了府尹夫人,又是多大的面子。她心中猶疑不定,卻也點頭道:“那姑奶奶去吧。”

蘇姑奶奶送走了蘇氏,又與那魏先生一並到了王府尹公房內,就見王府尹正在來回踱步。他負手站了,見蘇姑奶奶進來,忙請了蘇姑奶奶道:“蘇媽媽坐。”

又叫魏先生倒了茶來,此番待遇比之方才便要高了不只多少。

那王府尹也坐到蘇姑奶奶身邊才道:“蘇媽媽是知道的,我那內人怕還有些日子可熬。”

蘇姑奶奶點頭道:“這我知道,如今仍拿藥吊著?”

王府尹點頭,又問道:“我瞧方才那位夫人不像是個寒門,她是何出身?”

蘇姑奶奶掰了手指道:“當年宋工正膝下二房庶子的媳婦。”

宋工正在書畫上有些造詣,雖去了多年當官的也都知道他。王府尹猶豫問道:“這樣人家的女兒,怕進門作妾是不願意的。”

蘇姑奶奶道:“只要你家裏癆病的那位去了,你再將她扶正即可。”

宋工正家的孫女兒,二十上下的年級,上趕著給人作妾。這王府尹又有些不信,上下審量著蘇姑奶奶問道:“到了二十未嫁,那女子閨譽可還清白?”

一般女子十五及笄,十六就已經許配人家了。能留到二十歲的老姑娘,閨譽清白的怕就少了。蘇姑奶奶此人說話三分謊裏帶著兩分真,兩分真裏攙了七分謊,所以經常叫人難以辯清。她掃了一眼魏先生,王府尹一個眼色,那魏先生知趣退下。蘇姑奶奶這才道:“我家那二姑娘,生的端地十分漂亮,你若說我這侄女如今還有些姿色,那卻遠遠不及她生的這二姑娘。只是二姑娘當初在徽縣老家時因叫人劫過,壞了名聲。所以如今想要在此匆匆發嫁。”

王府尹恍然大悟著點頭,此時便有了十分的信。若說年級,他如今已能作得十八歲大姑娘的爹。既是為妾,又有美貌,就算壞了名聲又如何,反正往後將她拘在府裏拿個小院鎖了不叫她出去就行了。

計議以定,王府尹這才又問道:“不知何時能相見?”

蘇姑奶奶飛快轉著眼珠子,腦子裏卻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原來貞書欲要嫁給大內總管太監玉逸塵作妻子的事情,如今已是傳的滿京城無人不知。但畢竟信息上有差誤,大家只知她是宋岸嶸的女兒,或者是宋氏裝裱鋪的小掌櫃,再往祖上推,若不是知根知底又熟知的親戚們,一般人也不知道她是宋工正的庶出孫女。

她如今就如打了烙印一般,雖與玉逸塵消了婚事,但有玉逸塵在那裏,誰還敢娶她問她。所以蘇姑奶奶有心要趁著這王府尹還不能將貞書對上號時,作成親事,替貞書拉一樁好姻緣。

這王府尹要與貞書相見,他去裝裱鋪自然是最好的,能見到貞書又不叫貞書起疑心。但是若他去了裝裱鋪子,再尋人細打聽過,就會露了貞書馬腳。想必這王府尹如今還不敢碰玉逸塵碰過的女人,到時候只怕親事不能成自己反而要吃他虧。

但這作媒就如吃茶一樣是能上癮的事。媒婆若是見了兩個好男女而不能將他們撮合到一起,心裏比死還要難受。她思來想去心生一計道:“不如這樣,我替咱們約個去處,到時候府尹和我家二姑娘同去相見,如何?”

王府尹家中夫人雖生了癆病,但其娘家勢重弟兄多,壓制著一力不讓他納妾。他又正值盛年是房事上最貪的時候,應天府案子煩勞不堪,青樓楚館的妓子們無心無肺只會哄錢。他又想吃甜頭又不想花銀子,才會著蘇姑奶奶來打問著尋個美貌的妾回來。

如今若在外頭相見姑娘,他怕走漏了風聲叫夫人娘家得知,將他打個稀爛。所以猶豫再三才道:“不如改日蘇媽媽就將那二姑娘帶到我這公房中來相見,如何?”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蘇姑奶奶也怕自己等閑哄不得貞書出來,若是到這應天府差房中,倒是好編個理由將貞書騙來的。遂也點頭道:“如此甚好。”

她辭了出門,王府尹一直遠遠送到大門外才回去。

既有了一樁能作成的好媒,又能發嫁了名聲在外的侄孫女,又能替府尹大人解決個難事,往後自己在應天府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蘇姑奶奶這樣想著,心中興奮之極,不顧兩只小腳走的酸痛,挎著個籃子又往東市而來。

貞書此時正坐在櫃臺裏拿個算盤劈哩啪啦的算帳,蘇姑奶奶悄沒聲兒的進了鋪子站在鋪子外瞧著,見她頭發攏的高高拿支簪子緊著,身上穿著比甲短裙,端的是個幹凈利落,又一張小臉上柳眉杏眼白嫩嫩俏生生的,正是越看越漂亮。心道那王府尹見了這漂亮的小女兒,不定魂都要被勾到天外去,只怕到時候上趕著要求娶,那還在乎些姑娘閨譽。

她正笑著,貞書擡頭見了,起來讓了坐道:“姑奶奶從何而來?怎地不到後面去坐著?”

蘇姑奶奶忙按她坐下道:“你且忙你的,我到後面去找你娘談些事情。”

言罷進內間到後院,上了小樓,見蘇氏正在那裏揉腳,拍了雙手坐在蘇氏身邊道:“成了成了,事情成了。那王府尹如今已有了十二分的願意。”

蘇氏見那王府尹年級有些太大,心中不安道:“我瞧他年級也太大了些,都能作貞書的爹。”

蘇姑奶奶手拍了大腿道:“年級大些才懂得疼惜人,況且二姑娘如今的名聲,那個少年還敢要她?”

蘇氏一想也真是如此,又問道:“他可真是死了夫人?”

蘇姑奶奶本在去年就說過王府尹是死了夫人的,但如今人家那夫人還在府中吊著命不肯死,她也不敢在這件大事上再哄蘇氏,是而言道:“是得了癆病,眼看就要死了,如今壽材壽衣都備好了等著。”

蘇氏聽了就知又著了蘇姑奶奶的道兒,怨道:“我的貞書雖壞了名聲,但還是個十□□的小女兒,怎能就去給個四十歲的男人作妾?”

蘇姑奶奶勸道:“他夫人是眼看死的,也就悄悄的進門等著,等他夫人死了立即扶正不就得了?若等他夫人正經死了,只怕提親的高門大戶都要踏斷門檻,那能輪得著咱們?”

說白了,就是個占先機的事情。

蘇氏猶疑不定,半晌才道:“貞書是個爆脾氣,只怕她不願意。”

蘇姑奶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既她父親已去,凡事就該你做主。你萬不能一味由著孩子心性,叫她耽誤了自己終生大事。”

蘇氏心道這話說的也對,自己與宋岸嶸就是當初太縱著貞書,才叫她惹出天大的事背了臭名聲在身上。想到這裏長嘆一聲,又問蘇姑奶奶道:“若真結了親,我那幹兒必能放出來的吧?”

蘇姑奶奶才想起自己竟忘了此事。但又轉念一想,若能成了親事,王府尹放個把人又是什麽難事。遂又安慰蘇氏道:“你瞧咱們今日才不過略說得幾句話,你那幹兒就能上到一樓去住單間,只要言成親事,只怕次日他就能把你那幹兒放出來。”

蘇氏這才心下稍安,但是也不敢給蘇姑奶奶放準話,只道:“既是如此,姑奶奶還請回家等著,我這裏再打問打問,準了再給姑奶奶放話,如何?”

蘇姑奶奶今日跑得一天,口幹唇燥一口水都沒有喝過,聽蘇氏話裏還有疑心,也賭了氣道:“既是這樣,你慢慢打問著。那夫人是不定何時死的,周府尹也是心焦的,若再有好的,我還替他撮合了去,到時候你可別怨我不替你留著。”

言罷也不顧蘇氏再三挽留,也不要蘇氏的辛苦銀了,仍挎了個小籃子回家去了。

蘇氏又有心要貞書替她照看鋪子掙錢,又想要給貞書尋個好落腳處,又想著章瑞不出來貞媛無依靠,前思後想左右為難,坐在椅子上長籲短嘆著。因見貞書關了鋪子上樓來,面上還是雲淡風輕的樣子,全然不知自己心中的疾苦,又瞧她如今正青春的樣子,配個四十上下的男子也太可惜了些。遂在那裏嘆道:“你如今倒過的自在,可惜章瑞如今還在大牢裏押著。”

貞書泡了腳拿了本書在膝上翻著,懷裏還抱了盤麥芽糖啃著,渾不在意道:“不關著他,難道讓他出來整日胡作?”

蘇氏想起章瑞可憐的樣子,拿帕子甩了貞書道:“你是不知道那監牢裏的殘樣,又臭又臟又黑,真是可怕。好人到了那裏都要熬死的。”

貞書心中一動,想起玉府那座黑屋子,扔了麥芽糖擦了腳,趿了鞋子抱了書道:“你去瞧過了?”

蘇氏點頭道:“蘇姑奶奶那裏有些關系通融著,我今日去瞧了一回。”

怪道那蘇姑奶奶會從鋪子前門進來。只是貞書還想不到她們倆今日已經舉著幌子將自己賣了一回。端了那麥芽糖就要進屋,扔了句話道:“若叫我說,他就不像個能考上的,便是如今叫人抓了,也是活該。”

蘇氏與貞書死活說不通,急得趕上來道:“莫若你再去找回玉逸塵,叫他把章瑞放出來。”

貞書氣的跺腳道:“我與他早完了,你們怎麽就不肯信?便是我自己此刻要死了,我也不會找他來救,你就死心吧。”

蘇氏叫貞書幾句話砸的騰然大怒了吼道:“難道我是閑的沒事才求你嗎?若不是為了貞媛和孩子無依,為了我將來老死時能有個人替我當孝子叫我不致成個孤魂野鬼,我能這樣?”

畢竟宋岸嶸已死,蘇氏如今孤身一人,再不孝敬她又怎能說得過去。貞書見蘇氏大哭了起來,忙過來勸道:“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我真與他已斷了往來,怎好再為這些事去找他。若蘇姑奶奶那裏有門路,幾千兩的銀子我舍得替你花,你去將他撈出來也行。”

蘇氏這才止了哭聲道:“倒是有不必花銀子的門路,還能替你找戶好人家嫁了,就看你願意不願意。”

貞書聽了這話,忽而想起有些日子蘇姑奶奶來曾提過一個應天府的府尹喪了妻的事情,甩了書道:“我此生再不嫁人,娘死了這條心吧。”

言罷轉身進門去了。蘇氏重跌坐在椅子內,罵道:“我們竟是將你給慣壞了。如今你還年小,在這裏拋頭露面也不算什麽,往後年級大了嫁不出去,無子無依將來怎樣過活。”

見貞書將門也重重關上,蘇氏心中又急又怒,恨不得立時將蘇姑奶奶找來想辦法。忍到了次日一早,忙又使了信差帶了口頭信兒,叫蘇姑奶奶前來。

蘇姑奶奶接到信兒,知道事情定是成了,忙又裹好小腳挎上小籃子,兩只細腳生著風往東市而來。蘇氏是個心中裝不住事的,將昨夜所言事情一概竹筒倒豆子一樣倒給了蘇姑奶奶聽。蘇姑奶奶邊聽邊點頭,等蘇氏說完了才道:“即是這樣,我這裏有個辦法。不如咱們使個計謀,只說王府尹要拿幅畫兒,叫二姑娘與我同去應天府給他相看一眼,相看完了也不急著談親,叫他把你那幹兒先放出來,咱們再與他談親事,如何?”

蘇氏有些不信道:“真能如此?一來我怕貞書不願,二來我怕那王府尹沒娶到人,不肯辦事。”

☆、96|第 96 章

蘇姑奶奶此時大包大攬,想了個天大的好計策,拍了大腿道:“你只信萬事有我就成。”

完了又與蘇氏商量一番,仍是回家去了。

貞書在外照料著鋪子,偶爾出門替人送趟書畫,或者上門收些字畫,皆是兩個學徒相陪,倒也過的安安穩穩,比之前兩年常與玉逸塵有些來往時整日急急慌慌,反而自在了不少。這日她正在櫃臺內坐著,就見蘇氏自內間訕笑著走了出來,蘇姑奶奶也抿著嘴在一旁站著。

蘇氏先拉了貞書手道:“我的兒,如今章瑞那事有消息了。只是也不要你出銀子,王府尹聽聞你爹的字畫如今趁手,要咱們送幅字去給他,他便想辦法將章瑞放出來。”

貞書聽了覺得倒還像是那麽回事,起身上樓取了幅六尺的平幅下來給蘇氏與蘇姑奶奶看過,覆又卷上了遞給蘇氏道:“娘自己瞧著去辦吧。”

蘇氏並不接畫,蘇姑奶奶忙插話道:“我們那懂些什麽字畫的行當,如今還要你去替他講解一番,叫他知道這字畫的好處與價值,此事怕才能成。”

貞書慣常替人送畫,也知道她倆個不像是能辦成事的。遂應了道:“不知那府尹人在何處,我帶個學徒親自替他送過去。”

蘇姑奶奶道:“他自然在應天府公房內辦公的,你也不必帶學徒,我陪你走一趟就是。”

既是在公房,貞書想破天也想不到相親上去。

兩人出了門,貞書欲要雇輛馬車,蘇姑奶奶擺手道:“不必不必,我走慣了腳不疼,咱們走著去就好。”

兩人一路行來,貞書又被迫聽了許多皇家秘事並玉逸塵的大惡形狀,以及杜禹與竇明鸞如何兩情相悅眼看就要成親的秘事,走得混身大汗才到了應天府府衙。蘇姑奶奶上前,見是兩個面生的衙役,指了貞書道:“我們是替府尹大人送字畫的。”

她跑了多回應天府,如今也混了個臉熟,也不用通報,這兩個衙役便放了她們進門。一路走到王府尹公房小樓下,正好魏先生在樓下站著,見是蘇姑奶奶帶著個高挑挑俏生生白凈凈的年輕女子,心知這必是這老媒婆替府尹大人弄來的妾,暗道這老虔婆也真有些本事,弄了這樣一個絕色佳人來給府尹作妾。

忙過來拱手道:“蘇媽媽安好?”

蘇姑奶奶問道:“府尹大人可在樓上?”

魏先生道:“在是在,不過如今有客在內相談,不如我去問過?”

原本若是有客,就該叫人在外等著。但是這魏先生有意先討好一下府尹大人未來的妾,不敢叫她多等,幾步上樓,進了公房在府尹大人耳邊輕言道:“那媒婆帶著女子來了。”

府尹大人叫蘇姑奶奶一番話吊高了胃口,那知她不見音訊許多日子,今日聽聞帶了姑娘來此,也不顧客人在前,先悄聲問道:“容樣可好?”

魏先生不知怎樣形容,吞了口水悄聲道:“是個絕色。”

王府尹唇角往上翹了一翹,將兩縷胡子高高頂起,眼角向下彎了兩彎,把一圈皺紋壓了又壓,瞧了一眼對面圈椅上盤著一條腿的杜禹,又不敢推脫了杜禹,又急著想見佳人,兩手捏了拳道:“杜兄還有話要說?”

杜禹聽他要送客,自己卻還不想走。揮手道:“大人有事但請辦理,我在此候著就可,出去又要巡街,想多聊會兒。”

原來當初杜禹在隔壁關監牢時,當時的周府尹奉了杜國公的命將他看的十分嚴密,每日除了讀書練武吃喝拉撒,再不許他有別的事兒幹。但這王府尹是個眼光長遠的,知道將來杜禹出了監牢,怕是不但不會記周府尹嚴加管教的情份,還會恨他拘著自己。

他本是個投機的好手,才能在次次動蕩中漸漸坐正了應天府,當初也是意欲投機個長遠,又是周府尹的副手,時常便愛夾帶些艷情話本並一些床戲秘圖給杜禹解饞,杜禹每日叫那夫子聒躁的煩不勝煩,又是十□□歲的大小夥子,心中愛這些東西,得了便將王府尹奉為知已。又如今他也在應天府當差當個巡街,閑來就愛上來與這王府尹聊上幾句。

王府尹見杜禹不肯走,又怕佳人久等,對那魏先生道:“即是如此,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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