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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孩子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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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姑奶奶在下面等著,叫那姑娘上來見一面即可。”

魏先生聽了出門去了。

王府尹這才歉笑著對杜禹說道:“是一個老媒婆,知我內人身上不好了,非要拉媒替我說個妾室進來。你也知道我那內人娘家兇悍,別處不趕露了風,所以叫弄到這裏來相看。”

杜禹聽了興起,搬了椅子過來也在王府尹身邊坐了道:“即是如此,我替府尹把個關如何?”

外面魏先生傳了要貞書單獨上去的話,卻急壞了蘇姑奶奶。原來她些日子未見王府尹,也是因為沒有將這作妻作妾的差別在兩邊言明,怕說多了壞事。今日自己跟了來,就是為了要從中斡旋,即叫王府尹看上貞書,又不能叫貞書知道自己是來給人相看的。

她聽聞王府尹叫貞書一人單獨上去,忙也跟了上來道:“怎能叫她一人前去,老身跟著唄。”

魏先生伸手擋了蘇姑奶奶,叫兩個衙役持矛將她擋了道:“大人公房中還有旁的客人,若蘇媽媽去了,怕是不雅。”

蘇姑奶奶在下面急的跳腳,又怕貞書進去知道是相看為妾而起的大鬧,又怕王府尹知道這女子並不願意將來責怪自己,在下面一身一身出著大汗。

貞書上樓往前走著,那魏先生趕了上來,推了一間屋子門道:“姑娘裏面請。”

貞書攜著畫卷進了門,因窗子一邊光盛,她並未瞧清縱深屋內案後坐的兩人,遠遠站了拱手道:“不知是那位大人欲要看字畫?”

王府尹瞧見這姑娘穿著一件天青色的窄袖長比夾,下面一幅月華裙亭亭玉立,又鶴頸白膚,端得是個絕色美人,早都笑的合不攏嘴對杜禹道:“瞧瞧,還帶著東西來的。”

杜禹細瞧了進來的女子,騰的從椅子上坐了起來。王府尹忙拉了道:“杜兄且坐且坐。”

又指了下首圈椅道:“姑娘請坐。”

貞書見下首只有一張圈椅,又見正是幾年未見的杜禹盯著自己,心道自己千躲萬躲那知竟在這裏碰見他。心中頓也起著毛意,但她畢竟已是見慣世面的大姑娘,走過去落落大方在椅子上坐了。就聽那王府尹問道:“聽聞姑娘是宋工正的孫女?”

貞書道:“正是。”

王府尹又問道:“可曾讀過些什麽書沒有?”

貞書聽他問的有些怪氣,卻也答道:“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皆略讀過。”

王府尹搖頭道:“女子無才便是德,書要少讀。”

又指了她一雙天足道:“怎的足也未曾纏過,女子天足可不是好事。”

貞書忽而醒悟過來,自己怕是叫蘇姑奶奶誑來給人相看的。又見杜禹此時面無表情,一又眼睛盯緊了自己瞧著,心中又氣又憤又羞,臉便騰的紅了起來,閉嘴不言。王府尹以為是自己這話問羞了姑娘,怕是唐突了佳人。但這佳人容貌過勝又是個天足,就怕進府以後不安份給自己戴綠帽子,遂又問道:“那你可知為妾的本份?”

貞書聽了這話,腦中又是轟的一聲,原來這蘇姑奶奶作的媒,不但不是作妻,還是個作妾。她當著多年未見的騙自己失過身的杜禹的面,真是又氣又羞又怒,心中那股子倔勁騰了上來有意要當面羞辱了這兩個人,豎了柳眉冷笑道:“知道。”

王府尹聽了來了興趣,伸手道:“說來聽聽。”

貞書道:“為妾著,當爭寵,當侮妻,當攪家不寧。”

王府尹聽了氣的胡子都炸了起來道:“荒唐荒唐,聽聞你是在家鄉失了清譽才上的京城,若心中有此想法,只怕作妾都難作個良妾。”

貞書仍是橫了眉冷笑道:“難道大人不願意?若妾不爭寵,何必為妾,若叫大房壓制,心中如何能安?若不能攪家不寧,那這妾也是白作了。”

王府尹怒拍了桌子道:“胡鬧,胡鬧。”

言畢又見這姑娘長的著實絕色,況她這番言語也算率性耿直,而自己家中夫人眼看就死。就算她性子犟些,自己若強硬些將她揉搓綿了,往後納回府後小嬌妾抱在懷中,也是自己中年一大慰快,是以又柔了聲音道:“你這性子也太耿直了些,這些話怎能當面說出來。待將來到了我府上,我自當好好調丨教你一番,也才能教你懂些人事。”

貞書騰的站了起來將那畫卷抱在胸前,仍是冷笑道:“小女人事上十分的懂,不勞大人調丨教。”

王府尹聽她這話說的有些意思帶在裏頭,忽而醒悟過來她或者是在暗示自己非處子之身,真是失過身的,心中又有些失望又有些舍不得,又叫杜禹堵著出不去,不能挽留這眼看到手的小嬌妾,仍拿手按了道:“坐下慢慢說,慢慢說。”

貞書道:“不必了,大人我已相看過。要小女來說,您也太老了些,作小女的爺爺小女只怕還願意,若是要小女替您作妾,那是萬不能的。”

說罷猛得拉開門,見那魏先生在門上伸長了脖子聽著,仍是冷笑兩聲,抱著畫軸大步往下跑了。

王府尹本是要在杜禹面前顯擺一下自己找了個絕色佳人,那知這佳人竟是個刺玫瑰,一言不合便轉身跑了,還說自己只能作他爺爺。為了找回顏面,仍是笑著對杜禹道:“失了些調丨教,失了些調丨教,不過總歸容樣是好的,待納回了家再慢慢調丨教也行。”

杜禹挪椅子面對著王府尹坐了,伸手勾了他道:“你眼睛上有東西,來我瞧瞧。”

王府尹湊上眼睛來問道:“什麽東西?”

杜禹捏緊拳頭在他眼眶上紮紮實實一拳,跳起身將那王府尹的腦袋壓在案臺上狠狠搗了幾拳道:“那是我家娘子,你竟敢拉來給你作妾,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揍完王府尹,起身到了外間,那裏還有貞書的影子。一拍腦袋大叫道:“娘子,娘子等等我。”

☆、97|第 97 章

原來這杜禹當初從韓家河直奔大夏河邊程家堡子而去,將尋貞書的事交待給了藤生便走了。後來在程家堡子與玉逸塵並孫玉奇的人三方合聚,纏頭了許久,終是孫玉奇帶的人多,將那金礦圖搶走。他一無所獲,見涼州近在眼前,就索性先到涼州見了回平王,然後拿了些銀子往徽縣而來,意欲要找到自己的娘子,悄悄娶了帶回涼州去。

他本是個逃犯,到涼州後若平王不將他遣回,平王就是公然與京城對抗,況且又是皇帝身體不好皇位即將易主的關鍵時候。因怕自己公然露面露了餡,杜禹也是一個人東躲西藏的往徽縣而來。又他在韓家河犯的事情,劉璋還在四處找他,正所謂是東躲西逃無比狼狽。

待他一路悄悄奔到徽縣時,已是三月以後,他在路上就聽聞徽縣遭了韃子成了一片焦土,心中焦急不止。待真到了徽縣地界,才知形樣又多慘烈。而此時徽縣各村鎮人口,有一半被韃子擄走,還有一半死的死逃得逃,各個村鎮皆是荒煙殘墻,無一人存站。

以韓家河為界,是有人的地方。杜禹只知道自己娘子姓宋,並不知道她究竟是那村那家姑娘。他一路打聽,卻也不敢越過韓家河,而一路上打聽失散人品的眾多,他又不知貞書名聲傳的大,只是形問一個姓宋的女子,家裏姐妹眾多的。這樣打問親人的自然不計其數,況人們遭了大難,早將宋府二房二姑娘遭了強盜奸汙的事情忘在腦後。

是以杜禹並未打聽到具體音訊,再打聽了一陣子,聽聞蔡家寺有戶人家姓宋,家裏有四個姑娘,想著必是這家了,到了門上一看,只剩焦土殘墻。他問到一個年邁的老秀才跟前,正是那童奇生的爺爺,他眼花耳聾竟還活著,況宋岸嶸一家走的匆忙他也不知道,聽了半天擺手道:“這家有壯勞力,男的皆叫韃子擄走了,女的只怕都死了。”

杜禹聽了這還了得,又跑到韓家河去打問,叫劉璋家的下人發現,又是一通好追。再沿路各州府又皆有他的畫像存證,杜禹一路如喪家犬般逃嚎吻大哭著逃回了涼州,其悲慘之形樣,窮筆而難以盡述。

他逃回了涼州,又叫玉逸塵栽贓了個私搶了藏寶圖的罪,害平王與新皇兄弟失合,從此便收了心只在涼州領兵殺韃子,一心要為娘子報仇。至於給竇明鸞寫信叫不必等他的話,還是他在涼州時心裏想著娘子,滿心歡喜時寫的。

前番京城事險,恰竇明鸞兩番去信照實書了貞書的一番話,又杜國公這頭也事先得了玉逸塵要引韃子入文縣的事情,急書叫他趕來勤王,也是要破這多年皇帝兄弟失合,他們父子不能相見的僵局,也正好以此對抗玉逸塵意欲奪兵權的手段。

杜禹才能回到京中。

他方才見了貞書,猛的一瞧有些像自己的娘子,但那畢竟已是三年前的事,那時貞書也才剛剛長成,還是個小女兒模樣,又常在外跑曬的皮子微黑,容樣也土裏土氣,遠不是如今這樣的嬌俏模樣。

他心中疑惑不敢認,坐下聽她說話,激動時仍是昂氣頭的倔樣,又聽她也姓宋,自徽縣而來,便也肯定了這確實是自己當初哄來的娘子。他也瞧見貞書一臉怒色,想起自己當初在五陵山中作樣子騙她,又羞又愧,又聽她上門自薦為妾,便沈著性子要聽聽究竟是怎麽回事。待明白了她也是被人騙來的,忍了又忍,待她出門了才將這王府尹一通好揍。

他出了門卻又慌了,只怕自己意氣運事又丟了娘子,大叫著跑下樓,外面已沒了貞書的身影。他拍了自己腦袋道:“豬腦袋,都未問她的名字。”

那回在五陵山中,貞書怕他是騙子,不曾告訴他閨名。後來他一心想著要哄騙她上床,也未問及此事,今日一見又忘了,氣的在府衙大院裏大吼大叫著沖了出來。勒了那守門的衙役問:“方才出來的姑娘去那裏了?”

衙役叫他勒的喘不過氣來,拿矛指了道:“往東邊去了。”

杜禹扔了衙役,見自己一起巡街的黃子京在衙門外站著,伸手呼了道:“快,幫我去找娘子。”

他在涼州是領兵的將軍,前番來勤王殲了韃子,杜國公仍發還涼州士兵回了涼州,卻安放杜禹在京中作了個巡街的差事,還叫玉逸塵管著,面子上是為了罰他罪過,實則也是向玉逸塵的妥協,想要叫玉逸塵暫時不好動杜國公一系而已。

那些巡街的衙役們聽了杜禹怪叫,拖了長矛來問道:“老大,怎麽啦?”

杜禹形容道:“這樣高高瘦瘦白白凈凈的個姑娘,穿著天青色的衣服,往那邊去了,快給我找。”

大家聽了一眾往前跑著,杜禹也邊跑邊四處瞧著一直往東走。走了不多遠在一處菜市上,他遠遠便瞧見貞書的背景,她比別的女孩子個高些,因不纏足,背也不溜肩也不侉,高高挺挺的在前面走著。

杜禹一把拉了黃子京過來問道:“你瞧著我怎麽樣?”

黃子京道:“很好啊。”

杜禹又問道:“穿的如何,臉上臟不臟?”

黃子京道:“衣服有些臟,臉還行。”

杜禹急的猛拍了兩把衣服道:“管不得了。”

言畢撥開人群快跑了過去,在貞書後面癩聲叫道:“娘子!”

貞書方才見那杜禹不言不語只窩在圈椅裏瞧著她,心想他必是已放下前事。她出來後也未見杜禹出來,恨恨的瞪了蘇姑奶奶兩眼自出了府衙大門,瞧裏面仍是安安靜靜,心道自己也太拿自己當回事了,畢竟事情過去已久,那還是杜禹身上的汙點。他如今眼看與竇明鸞成婚,這些事情只怕能避則避,萬不會想著再來搬纏自己。想到此也放了心,大步往東市走去。經過菜市時,因想起王媽這些日子身體不適,便欲要將晚餐的菜賣了回去做飯,是以正在這街市是逛著。

她忽聽身後有人叫娘子,正是那杜禹的聲音。頓時耳麻腳癢怒從心中起,回頭瞪了一眼道:“滾!”

杜禹聽了如綸音灌耳,俯首低頭又叫道:“娘子!”

貞書見他還不走,況他還穿著巡街的燕服,又身形高大尾隨在自己身後,反而叫一街的人都瞧著自己,遂正了色道:“我並不認識你,快走。”

杜禹心知當初自己騙了她,又聽連王府尹都知道她在徽縣壞了名聲,心中萬分慚愧,仍是跟著輕聲叫道:“娘子!”

貞書氣的欲要大吼,忍住了轉身問道:“你是誰?”

杜禹當初騙她說自己叫林大魚,此時又說不出口來。只好囁嚅道:“我叫杜謹諭?”

這是他的表字。

“什麽?”貞書聽了高聲道:“什麽大魚還是金魚的,我竟聽不懂,你快走開,莫要擋著我買菜。”

言畢氣沖沖走到一戶賣魚的攤販前恨恨道:“老板,買條魚。”

那老板提了刀子問道:“那一條?”

貞書指了最大的一條咬牙切齒道:“最大的這條大魚。”

老板聽了一把撈起拍在案板上拿條小小狼牙棒拍暈了開膛剖肚掏了肚腸刮著魚鱗,問貞書道:“小娘子是要做什麽吃?”

貞書道:“把頭剁了我要燉湯,魚身我回去剁絨了作餡。”

老板聽了叫道:“好吶。”

言罷將那魚在水中擺得兩擺,撈起來橫在案板上手起刀落,胖大的魚頭在案板上骨碌碌滑了好遠,那老板一把抓過來串了繩子撿好,又另取一條繩子自尾巴上串了遞給貞書道:“小娘子提遠些,防臟了裙子。”

貞書給了銅板,提了魚轉身就往外走。

杜禹瞧著這條大魚的慘樣,又想想自己當初也是條大魚,心中有些發驚。見貞書往回路上走著,連忙跟了上來。

貞書徑自走到那遠遠著著的黃子京面前屈膝行了一禮朗聲道:“官家,若有無賴當街非禮女子,該當何罪?”

黃子京見這漂亮女子走到自己面前,又朗朗說出這番話來,急的抓耳撓腮道:“那自然是要,送到應天府杖責。”

貞書提魚的手指了杜禹道:“那位男子,一直纏著小女不走,小女如今欲告他個非禮之罪,可否?”

杜禹遠遠的不敢過來,不知道貞書在跟黃子京說些什麽,又見黃子京在微微點頭,貞書卻轉身要走,忙又追了過來叫道:“娘子,娘子!”

黃子京忙攔了道:“老大,你怕是認錯人了,人家壓根就不認識你。”

杜禹掰了黃子京手道:“你知道什麽,那真是我娘子,我們三年前就拜過天地入過洞房的,你懂什麽。”

他掙開了黃子京又往前跑著,只是此時貞書故意躲了,他那裏還能追到。只能在街上大吼大叫著,指了黃子京道:“你幹的好事。我又把她給丟了。”

貞書躲在攤子後面冷了半晌,才自另一條小巷拐著回了東市。

她進門扔了魚在廚房竈下,上樓問蘇氏道:“難道在娘的眼裏,女兒就只能給人作妾嗎?”

蘇氏聽了驚道:“這是什麽話,什麽作妾。”

貞書怒沖沖道:“還說是什麽送字畫,那王府尹以為我是要自薦給他作妾,竟還問我些為妾的守則。”

蘇姑奶奶兩邊相騙,蘇氏暗道這蘇姑奶奶也是騙了自己,卻也替她圓了謊道:“說了那家夫人眼看要死,等身死了就將你扶正的。”

貞書見蘇氏猶在狡辯,又不好責她罵她,氣沖沖的下樓,到了前面鋪子二樓上宋岸嶸當初的房子裏躲了,一人坐著。半晌忽聽得旁邊一聲嬌笑,似是貞怡的聲音,如今貞怡也是動不動就要往外跑,她今年滿了十五,成了大姑娘,等閑貞書也不肯管她。

她尋到隔壁,見那行兒正和貞言兩個擠在床上鬧著,重重咳了一聲。行兒聽了嚇的跳起來,躬腰就往外跑去。貞怡了站了起來,見貞書怒目盯著自己,扭過來笑道:“二姐姐,饒了我這次。”

貞書拉到她隔壁坐下才問道:“你瞧你的幾個姐姐如今過的好不好?”

貞怡抿嘴低頭道:“不好。”

貞書道:“為何不好?”

貞怡不言,仍是低頭頭。

貞書道:“因為我們不自愛。大姐姐還未成婚就有了身孕,如今帶個孩子孤身躲在外。我也不自愛,所以如今臭名遠播。貞秀更是不自愛,如今竟不知跑到那裏去替人做外室,自己父親死了都不敢回來吊喪。”

☆、98|第 98 章

見貞怡快要哭了出來,貞書才放輕了聲音道:“如今就剩你一個,若也不自愛,那這家子的姑娘,真真是全成了笑話。”

貞怡溜到地上跪了哭道:“二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貞書拉她起來坐了才道:“你往後不能再與行兒這樣親近,必要守到成親了才能跟他親熱,懂嗎?”

貞怡抹著眼淚點頭,貞書又拉了她手安慰道:“我會將這間鋪子留給你,你與行兒兩個好好過活,父親留了許多字畫,也夠你們用上許多年。但是如今他也小你也小,他要專心學手藝,你更要守好自己不能叫他輕易得了,明白嗎?”

貞怡小聲道:“明白了。”

貞怡走了,貞書坐在幹床板上閉眼昧著。心中忽而浮出杜禹腆著臉的樣子,心中一陣煩躁,拿腳蹬了床尾狠狠的踏了幾下坐了起來,拆了簪子抖亂了頭發欲要大喊幾聲,硬是忍住了。

若杜禹真是個長工,或者早死在五陵山中也就算了。他如今這樣沖了出來,若自己不將話說明白叫他知道,只怕他早晚要打聽了尋到此處來。他聲音又大,嗓門又亮,做起事情來不管不顧,如果再嚷嚷到街坊四鄰皆知,旁人還可,若叫玉逸塵知道了怎麽辦。

她是答應過他永遠不會嫁人的,若他知道自己嫁過人,而且還是杜禹,只怕他心裏也會難受,倒不為她的過去。而是杜禹那個人,他什麽都是好的,健壯,高大,陽光,而玉逸塵恰與他相反,陰郁,消瘦,缺了那麽一點。

他不怕她知道她的過去,她早坦白過。但是不想叫他知道是杜禹這樣一個人,說到底,她仍是心疼他心底的那點卑微與淒涼。

想到這裏,貞書起身匆匆綰好了頭發將那比甲罩上扣好,下樓跟趙和交代了一聲,又匆匆的往應天府衙而去。到了府衙門上,因方才那幾個衙役還在,見了她並不阻攔。

貞書上前問道:“官家,你們這裏可有個叫杜禹的?”

涼州的大將軍如今被發派在此巡街,誰人不知。那衙役道:“他方才進了裏面去。”

貞書問道:“在裏面何處?”

黃子京不知從那裏冒了出來,走了過來道:“小娘子,我帶你去吧。”

貞書斂衽謝了,與他一起進了院子,走到一處齊平的公房前站了道:“他方才鬧累了這會子怕在裏間躺著,小娘子可要進去?”

貞書道:“不必,請官家將他叫出來即可。”

黃子京進去不知輕言了些什麽,杜禹騰的一下便竄了出來,見貞書站在門上,腆了臉笑道:“娘子!”

貞書見那黃子京在屋內偷聽著,自己先走遠了走到空曠處站了,才道:“我今日是叫別人騙來的,其實我根本不想給那個府尹作妾。”

杜禹連番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

貞書見他看著像是冷靜了些的,才又輕聲道:“你可知女子名節閨譽很重要?”

杜禹又連番點頭,俯首道:“我對不起你。”

貞書忙擺手道:“如今你也不必再說那些。我很快就要嫁人了,我不想你將原來的舊事翻騰出來嚷的世人皆知。”

杜禹本是好好聽著話的,聽她言要嫁人,騰的擡起頭問道:“你要嫁誰?”

貞書往後退了退道:“這你不必知道。我也知道你很快就要娶親。過去的事,你也不要再提我也不會再提,咱們就悄悄的壓下去好嗎?”

杜禹沒有聽清她的這番話,腦子裏只回蕩著她方才說過的那句:我要嫁人了。

他仍是問道:“你要嫁誰。”

貞書道:“普通人而已,你又不認識。但是我很愛他,其實我們早就成親了,你明白嗎,就是說我與他早已……只是因我父親新去,還未正式成禮而已。”

貞書說的十分誠懇,怕杜禹聽不明白,索性拿手指比劃了一雙道:“你明白嗎,我們該做的都做了。你也知道,我不是個會守貞的女子,若我真的貞潔就不會與你……”

言畢見他塌肩聳背在那裏楞著,也不多說,拱手道:“所以千萬拜托了。”

她才轉身,就聽杜禹問道:“你是宋工正的孫女?二房宋岸嶸的女兒?”

貞書點頭道:“正是。”

他真是個榆木腦袋,想來想去想破了天,其實當初他就該明白,從京城而來,就當與京裏沾著些親事的。可她太能幹了,就像個真正的農子女子一樣,什麽活都幹的那麽好,讓他一心以為她不過是個普通的農家女子。

杜禹一手擊著拳狠捶著自己掌心,見貞書又要走,忙又問道:“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閨名。”

貞書道:“宋貞書。”

原來她就是宋貞書。竇明鸞還曾說過,宋貞書與旁的女子不同,不但在北順侯府被圍的時候救出了竇五的小女兒,還勸竇明鸞給他寫信,叫他回來負荊請罪。他對別的女子沒有多看過一眼,也萬死不會想到這個宋貞書會是他的娘子。

但她是知道的,她那夜也許就聽到了他言自己在京城的荒唐事,知道自己就是杜禹。她在京城滿滿三年時間四個年頭,都是在知道他是誰,在那裏的情況下,就那麽不聞不問不理的活著。杜禹想到此,心中五味陳雜,見貞書已經走遠了,追上去堵住了問道:“是你勸竇明鸞給我寫的信?為什麽?”

貞書道:“不為什麽。”

杜禹不信,但又想不出所以然,見貞書要走,仍是堵住了問道:“你早知道我在對不對,那日在許府,內間送畫的人就是你。後來在竇五府上,我才去你就走了。你是明知我來才躲的我對不對。”

貞書迎上他目光,擡頭認真道:“是,我不想見你。你還不明白嗎,我要成親了,找了個很愛我的人,我此來就是為了要告訴你,不希望你將曾經的事情宣揚出來。”

杜禹心中如被雷一遍遍轟著,腦子裏亂成一團。他的娘子還活著,但是要跟別人在親了,可他還在為她守制。他楞了半天才把腦子裏的亂麻縷順,覆又問道:“你是怪我騙了你,才不肯再要我的嗎?”

貞書道:“跟這沒關系,都過去了你明白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杜禹道:“怎麽可能,咱們拜過天地入過洞房,只要你未死,就是我的娘子,你怎麽能再嫁他人。”

貞書道:“可你如今眼看也要娶妻了,竇明鸞若知道過去的事情,心裏也會不舒服。我也要成親了,不希望你將此事張揚出去,咱們就彼此替彼此回護點顏面不好嗎?”

杜禹搖頭道:“不好,我娘子若還在人世,我為何要還要再娶。”

貞書見他越說越難以說通,氣的跺了腳道:“你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我也未跟你成過親,若你再敢將此事吵嚷出來,大不了我與你拼命!”

言畢狠狠瞪了杜禹一眼,轉身走了。

杜禹站了半晌,招呼了黃子京過來問道:“你知道宋氏裝裱鋪嗎?”

黃子京道:“知道。”

他又問:“那你知道宋貞書嗎?”

黃子京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她啊,宋氏裝裱鋪的宋貞書姑娘要嫁給玉督察,京城都傳遍了。”

他的信息滯後,只知道要嫁,不知道婚事未成,所以才會這樣說。

杜禹楞了半天高叫道:“她要嫁給那個閹人?”

黃子京點頭道:“早就聽聞這樣的消息,我還不知道宋貞書長什麽樣子,今日一見,真是可惜啊。”

他幾步追了出去,見貞書還未走遠,上前堵了問道:“你要嫁給玉逸塵?”

貞書聽他聲音很大,左右四顧無人了才道:“並不是,你大概是聽錯了。是別人。”

杜禹又問:“那究竟是誰。”

貞書道:“反正是你不認識的人,你也莫要再問,快走吧。”

杜禹道:“不行。只要你還未嫁,你就是我娘子。就是你嫁人了,我也有本事把你搶回來。”

貞書唯一怕的就是怕他嚷出來叫人盡皆知,此時氣的無法,見杜禹堵著前路不肯叫她離開,伸腳在他腳上狠狠踩了一腳道:“你若想害死我,你就盡管喊吧,喊得世人皆知了才好。”

言畢徑自走了。杜禹見黃子京也跟了過來,拉了他道:“走,咱們去瞧一瞧東市上的宋氏裝裱鋪走。”

他倆沿途買了兩只胡餅端了嚼著,到了東市打聽到宋氏裝裱鋪,便如那些乞丐一樣蹲在門對面的墻根下朝裏望著。杜禹見貞書低著頭在店鋪內不知寫些什麽,點頭讚道:“我娘子真有本事。”

黃子京道:“老大,怕是你認錯了吧,我怎麽瞧著她不像是會給你當娘子的人?”

杜禹瞪了黃子京一眼嘿嘿道:“你懂什麽?她是個心眼兒頂好的姑娘,有些俠肝義膽,但是最恨人騙她。我當初騙了她,受她些罰也是應該的,只要她活著,便是她整日打我罵我將我當條狗,我也能樂得笑出花兒來。”

他經過了早晨的驚,如今漸漸反應過來成了喜,果真是樂出花兒來,涎著口水笑的像條狗一樣。

黃子京也瞧見了貞書,見貞書往外望著,忙揚手揮了揮手。不揮還好,一揮手貞書瞧見杜禹蹲在門外墻根,如腳上踩著蛇了一般騰的站了起來,狠狠瞪著杜禹,瞪了半晌,見他笑的像個無賴一樣,轉身往內間去了。

杜禹本是管著禦街並皇宮一周圍的巡差,此番見過貞書之後,別處就不去了,每日只在東街宋氏裝裱鋪門前站著當差。他穿著燕服帶著刀,跟黃子京兩個一左一右就在門外對面的墻跟上站著,除了偶爾吃個飯,一站就是一整日。

趙和雖在後間作活,但偶爾也要到鋪子裏來轉轉,他來了幾次,見這兩個巡差都在門外站著,問貞書道:“這兩個巡街的怎站在這裏不走?”

貞書叫那杜禹纏的心中煩悶,悶悶道:“我也不知道,這裏是背街有何可巡,趙叔還是出門將他們請走吧。”

☆、99|第 99 章

趙和出門拱手問道:“二位官差為何一直在我鋪子門前站著?”

杜禹雖如今歡喜,但也不敢輕易嚷嚷出去。畢竟正如貞書所言,女子名譽很重要,他若到處大張大喊說貞書是他娘子,於貞書清譽有礙。況趙和他是見過的,知他身上有些功夫不敢輕易惹,也回禮道:“我們不過在此巡街,還請老伯勿怪。”

趙和見此人雖嘻皮笑臉,混身上下卻不像個隨便混的,顯然也帶著些本領,不好與他硬碰,仍是拱了手道:“請!”

杜禹叫他逼著無法,只得往前慢慢走著。忽而退了兩步又拱手問道:“老伯,你家二姑娘可許人家了沒有?”

趙和上下打量,心道原來是個瞧上貞書的登徒子。只是他顯然是個正經男子,不比玉逸塵是個殘缺人,若他來路正人也正,於貞書來說倒不失為一個好夫婿,想到這裏也答道:“未曾。”

杜禹心裏大喜道:“我就說嘛,瞧著不像。老伯瞧著在下如何?”

趙和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官差,你若真有心就不該總站在這裏,須知就算你有熱情,也得她願意才行。你若整日在這裏守著,反而要惹了她厭惡。要我來說,不如官差回家稟過父母,搬請得位德高望重的人來當面言親,才是正經事。”

說著已經來推杜禹。杜禹不好再賴在這裏,側脖子瞧貞書站在門上懷抱了雙臂冷冷瞧著自己,忙又跟她揮著手。

貞書回了櫃臺裏坐著,見趙和走了進來,過來歉聲道:“趙叔,對不起。”

趙和擺手道:“你在此開店作掌櫃,就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他們也是少年慕少艾,有何可難為情的。”

貞書心道總沒那麽簡單。她將事情想的太簡單了,以為只要說破了杜禹就會罷手,畢竟前番在貞玉府上還曾聽聞過他們即將要成親的事情,想必他也不會糾纏自己。如今瞧他這樣子,像狗皮膏藥一樣反而有些揭不掉的意思。

杜禹這個人,與玉逸塵恰好相反。玉逸塵凡要達到什麽目的,會將它當成一件事來做,將她慢慢匡進其中,叫她自己醒悟。可杜禹不同,他想要什麽,就不會再聽任何人的解釋或者再多看其餘的東西一眼,一心就只盯著那一點。

就比如當初在五陵山中,他想騙得貞書上床,裝死作癡就是要達到目的,不會再想這姑娘若是不能與我結婚,毀了清譽要該怎麽辦,或者若我叫劉璋抓了,她又該怎麽辦的問題。他心裏就只有上床上床,腦子裏也只有上床上床。

貞書可以對付玉逸塵,因為他是理智的,冷靜的,清醒的。但她對付不了杜禹,因為他一門心思認準了一件事,就堅決不悔改。

她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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