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孩子 (5)

關燈
,皆是往禦街的方向走著。今夜沒有坊禁,禦街兩旁皆是雜耍雜戲各樣燈展燈謎。貞書也隨大流在人群中默默往前走著,從禦街一直走到護城河邊,天上漸漸飄起絮絮如絲的雪來。因此時蓮燈還未開放,護城河邊行人寥寥。已是立過春的天氣,雪落在頭上也不覺冷。貞書裹緊了衣服才往前走著,就聽身後陣陣馬蹄得得而來。

今日禦街兩旁皆禁著馬車等物,能騎馬的必是應天府巡邏的巡役們。貞書忙側到護城河一側柱子旁躲了,靜等這些巡役過去。經過她身邊時,其中一個忽而笑道:“大哥,這樣急是為了巡邏完好去會佳人吧?”

為首的正是杜禹,騎在那瘦毛長馬上昂首挺胸,勒了馬韁望著身後那人高聲道:“就說去找姑娘完了,你這麽會咬文嚼字怎麽不去考個同進士會來,非要做個武舉人?”

身後那巡役道:“為何不能是進士,只能是個同進士?”

杜禹高聲道:“因為拿女子來比,進士好比夫人,同進士就是個妾,你武舉人都考不好,考進士必也是個同進士。”

他們說說笑笑,手中持著長矛,勒馬緩行而過。

貞書等他們都走完了,才往禦街方向走去。在禦街上轉了一圈,見也無事可作,又旁人皆是興高采烈,她又心中淒惶,遂裹緊了衣服欲要回東市去。才進了幾步,就見杜禹已棄馬而行,也在人群中走著,忽而那掛在兩旁的燈謎下一個女子叫道:“謹諭哥哥,你來瞧瞧這個謎題,我竟猜不得。”

杜禹許是怕人見他公差時間出來會姑娘,將那帽子摘了抱在懷中,聽聞竇明鸞高聲喚著,撲著頭上的雪往過去擠著,將貞書擠了個滿懷差點撞倒在那吹糖人的攤子前的糖漿鍋裏。幸得有幾個人眼尖將貞書扶了起來,貞書瞧著衣服也未沾上糖稀,又不想與杜禹這人有任何搬纏,遂也不加理論,轉身擠出了禦街,往東市方向行著。

路過前年曾去過的那家書店時,見好久上著鎖的書店如今換了招牌,掛著一個三角令牌上寫著酒字,可見此處已換了掌櫃生意,書店改成酒鋪了。

她在門前站了,細瞧那鎖子也換了一把又新又大的。自己經常自這裏經過,竟從未註意到過是何時換了店家。

她站了良久回頭,差點碰到一個人的胸膛,回頭一瞧,竟是玉逸塵在她身後站著。兩人相對無言,終是玉逸塵先問道:“你最近可好?”

貞書道:“還好。”

轉身便往東市走去。

玉逸塵跟了上來與她並肩走著,半晌又道:“隨我走一程吧。”

貞書輕嗯了一聲,也放慢步子與他慢慢走著。這條街直直下去也不知是何處,兩人一直往下走著,雪越下越大,貞書擡頭見玉逸塵頭上仍是那根木簪,頭上落了厚厚一層雪,忽而心中一酸道:“若我們就這樣一直走下去,能走到白頭該多好。”

玉逸塵低頭,見貞書仍是兩年前的衣服,仍是兩年前的容貌,可臉上再無當初的無憂無慮與天真懵懂,與他一樣,眉間與浮上一層沈負壓著,心中疼惜不已,意欲伸手替她撫平,卻怕若自己先出了手,要驚她回轉,遂也不言不語,仍是隨她漫無目的走著。

貞書因前番在許府聽聞杜禹所說的一番話,如今還替他擔著心。遂問道:“當初在那程家堡子,究竟是誰拿到的那金礦地圖?是你還是杜禹?”

玉逸塵側眼瞧了身後,見自己所帶的人皆在三丈之外遠遠跟著,才輕聲道:“是孫玉奇的人。”

他所來往的那個韃子頭領。

“然後了?”貞書又問:“你搶回來的?”

“不是。”玉逸塵猶了半天才道:“那不過是張金礦地圖,想要開采也有要難,首先程家堡子如今仍是大歷國土,孫玉奇先得攻占了黑水舊土,才能開采。所以,我提出拿中原富庶一縣與他交換。”

貞書深吸一口氣道:“所以你就放他們進來燒殺搶掠,完了又送他們出關?”

玉逸塵低聲道:“是。”

雖貞書心中早有準備,仍是氣的混身發抖。平穩了呼吸才又問道:“上回在城外,杜禹來勤王那次,你是為了要把杜國公從護**節度使的位子上拉下來,才引那孫玉奇又來?”

玉逸塵道:“是。”

貞書停了腳步問道:“皇帝知道你這樣做嗎?”

玉逸塵不言,思忖再三才實言輕聲道:“知道一些。”

他所做的事,原本李旭澤知道八分,不知道二分,如今漸漸變成了五五分。

“那他也是個混蛋,你幹這種事他竟不能察。”貞書恨恨道:“這樣的糊塗人你竟也心甘情願替他辦事?”

玉逸塵道:“不過是各為其主。他也想做個明君,可大臣們總當他是個孩子。”

朝堂上的事情太過覆雜,貞書不願多想,又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若你敗了該怎麽辦?”

玉逸塵道:“不過是遺臭萬年。”

貞書搖頭哭道:“我不想看到你那樣,那怕別人都罵你唾棄你,我仍願意你像如今一樣安安穩穩,不要遭受你帶施加給他們的那些刑具和痛苦。”

他府中所陳列的那些東西,若他敗去,別人自然也會施加到他身上。

玉逸塵亦止步站了道:“那我就不敗。”

貞書仍往前走著,行了許久遠才道:“我不是希望你不敗,我希望你從此脫離那個地方,或者不要再替皇帝做那些事,安穩當個太監,就伺候他的起居不好嗎?”

她滿心希望的看著,那怕他此時點頭應允一聲,她仍願意跟他和好,跟他結婚,可他並不言語,仍往前走著。貞書跟了上去,默默無言仍與他一起走著。

雪越下越大,初春的雪中水氣太深,貞書一雙棉鞋早已濕透。漸漸雙腳凍透了,猛然一滑差點摔倒,玉逸塵忙將她扶了抱起,見她腳上只是一雙棉鞋,略帶了責怨問道:“那麽多靴子不穿,這樣冷的天氣為何只穿雙布鞋?”

忽而他醒悟過來道:“你竟再沒有去過咱們的院子?”

他備了許多鞋子與衣服在那所屋子裏,叫她隨時自去。她卻從來沒有去過。

兩人擡眼四顧,各處皆是無聲的雪。玉逸塵揚手招了隨從過來問道:“這是何處?”

那太監低了頭躲著雪道:“離川字巷不遠。”

川字巷正是玉逸塵所置的小院處,因並列三條一模一樣長的巷子而稱川字巷。

玉逸塵扶了貞書道:“先去換雙鞋。”

貞書雖心內也疑惑他怎麽又將自己帶到了這裏來,但是兩人皆是如此境地,想他也不會刻意如此,只怕也是巧合,點頭應了在前頭走著。

進巷子敲了門,內裏一個面生的老者開了門,見是玉逸塵嚇了一跳,忙躬身道:“老奴總不見公公來,如今各處屋子裏皆未生著火,這可如何是好?”

玉逸塵即又哄得貞書來此,那管他有沒有生火,隨手一揮,身後幾個太監竄了進來,尋炭盆的尋炭盆,燃火的燃火,燒水的燒水,一下子便忙了起來。

他倆方才走熱了,又這屋子裏冷,進了屋子脫了鞋襪便冷的提起來抖個不停。玉逸塵尋了件羅衣來給貞書裹上,又拿了塊大帕子來替她擦著頭,見她冷的上牙下牙碰在一起磕個不停,又出來問道:“為何還不見火來?”

☆、92.1

幾個太監才挾了炭,也不敢再慢,雙手端了就抱了進來往上面罩著罩子。玉逸塵扶貞書在炭盆旁坐了,接過那小監手中的腳爐自添了煤進去塞在貞書腳下,見她仍抖個不停,起身道:“我叫他們燒了熱水,泡個熱水澡或者會好一些。”

貞書哆哆嗦嗦應了,裹著羅衣等著。

不一會兒玉逸塵進來道:“水燒好了,走,去洗澡。”

貞書到了盥洗室,見熱騰騰一缶水,旁邊爐子上仍有熱水,桶中還有清水。自解了衣帶道:“你先出去吧。”

玉逸塵叫她有些尷尬的神色惹得一笑道:“你混身那裏我沒有瞧過?我便替你洗又如何?”

貞書心道如今咱們可不是那樣的關系。見他過來替自己綰著發,終是沒有將這話說出來,乖乖脫了衣服坐進了浴缶中。

浴逸塵舀了水替貞書身上澆著,從脖子往下慢慢揉搓著,在她耳邊問道:“你可曾想過我?”

貞書小腹一酥,忙閉上眼睛答道:“沒有。”

她撒謊的時候眼睛忽而瞟他一眼,閉上眼睛抿著嘴,可笑的像個剛準備騙過大人的孩子。

玉逸塵心中所有的煩憂瞬間消散,此時心中敞快的想要大笑。終是忍著又試探道:“那顯然是你又找了旁人了。”

貞書氣的拿眼瞪了玉逸塵道:“我會找誰?我能找誰?”

她嬌嗔的樣子更可愛,帶著點微微的兇意,像無理取鬧的孩子一樣的理直氣壯。

玉逸塵此時替她揉著脖頸,她便微微揚起頭閉眼等著。玉逸塵一雙眼睛盯緊了貞書道:“或者是個男人,真正的男人。”

貞書睜眼側眸瞧著玉逸塵,搖頭苦笑道:“只怕這輩子我也嫁不出去了,至少京城裏是不會有男人要我的。”

玉逸塵自拿水從她身上往下澆著,慢慢湊到她耳邊輕言道:“就算你不願嫁給我,但永遠也不能再愛上別的男人。因為我將你慣壞了,我的小掌櫃。”

他眉眼間皆是融融笑意。若他永遠如此,身後沒有那些可怕的事情該有多好。貞書這樣想著,忽而問玉逸塵道:“若你不是個太監,而是個真正的男子,你仍會這樣待我嗎?”

玉逸塵停了手,眉間漸漸浮現起那帶著些許嫵媚的愁悵,許久才一笑道:“我竟沒有想過,我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是如今這樣這個問題。因為該死的是,那個東西它永遠不會存在了。”

又停了許久,他才又笑道:“也許不會,也許我仍會碰見你,仍會愛你,因為愛你是由我心而發的事情,可不會如此深切能體會你心中的痛意與無奈,更不會如這樣般寵著你。因為,如果我真是個男子,得到愛與被愛,將會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得不說他答的非常理智而又中肯。

貞書低了頭道:“不論你是什麽樣子,如今這樣或者是個真正的男子,我愛你皆不為你能給我的一切,不為錢財,不為你的溫柔小意,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你所有叫上天和這個人世間奪走的東西,我不能給你,但我希望能彌補你。”

她停了一會又搖頭道:“可我什麽也幫不了你,我甚至不能勸你停下。”

玉逸塵道:“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不會也不可能停下。至於我曾做過的一切,我只對不起你一人。”

他終究不肯認錯,不肯承認自己引韃子入中原是有罪的。

貞書轉身盯住了玉逸塵,眼淚止不住外湧著,結結巴巴道:“若你就此停手,你曾經做過所有的事情,我願意和你一起承擔罪過,即使到了地獄裏我也願意替你擔一半,所有《地藏經》裏那些可怕的刑法,我會替你受去一半,夫妻同當。但如果你不停手,我不但不會嫁給你,而且永遠都不會再見你。”

玉逸塵取了帕子來替她擦幹全身,又取了她原來穿過的長衫替她披上,仍用那羅衣好好將她裹緊了出到外間,此時各處置著炭盆,比之剛才熱了許多,貞書還是冷的打了向個噴嚏。

她才扔了羅衣鉆進被窩,就見玉逸塵端了一只小盤子進來也上了床,替她也斟了一盅道:“喝點熱的驅寒。”

貞書覆披了那羅衣坐了起來,兩人一頭一尾坐在被窩裏,捧著杯暖暖的黃酒。玉逸塵伸了腳尋著貞書暖暖的一雙腳,尋著了便將自己一雙冰冷滲人的腳伸到她暖暖的腿窩中去。這才道:“咱們今天不談外面的事情,只好好喝盅酒如何?”

貞書從一遇到他就不停勸到現在,也見他是勸不動的,遂也無奈點頭,輕抿著杯中的黃酒。玉逸塵含了口黃酒在口中溫著,見貞書拿指肚轉著那酒盅沿邊默默無言,起身將盤子推扔到地上,含著一口黃酒就壓了過去,將一口黃酒皆渡到貞書嘴中,才又問道:“你真的沒有想過我?”

貞書吞了那口酒,攀上他唇吻了一氣才道:“想。”

見他又吻了下來,貞書歪頭躲了一雙眼睛盯住玉逸塵一字一頓道:“但我決計不會嫁給你。”

他的手已經自她敞著帶子的衣服裏鉆了進去,上下游竄著。貞書弓起背銷丨魂蝕丨骨哼了一聲,玉逸塵得了這樣的鼓勵,伸手取了桌上那泡在金盞中的羊眼圈並偎於溫炭中的緬鈴,一路兩瓣唇摸索了下去,仍是去尋那能叫她歡樂至死的源泉。

這一夜他不知折騰了多久,弄的她疲憊不得下身幹澀時,便渡了津水於她仍是伸了手不停攪動,一樣樣將那缽中的東西試過一遍又一遍。貞書叫他弄的身上無一處皮膚不起著酥意,頭發絲上也森森透著酥麻之氣。最後精疲力竭也不管他仍在那裏癡纏,閉眼沈沈睡著了。

等貞書睡了一覺猛然驚醒,就見玉逸塵仍是那身太監宮服穿著齊備,正依在床邊望著自己。見她醒了,玉逸塵才笑著親了親她額頭道:“我要入宮去了。”

貞書睡意還未醒,見外頭半明半亮,問道:“幾更了?”

玉逸塵道:“還不到四更,你再睡會兒。”

最近朝中事態多變,李旭澤疲於應付,他每晨必得要叫起,陪著上朝,比那些上朝的大臣們還要早更兩刻鐘,才能趕上。

貞書見他已經收拾齊備,知他立馬就要走了。忙跳下床自己也裹了件外衣在身上,覆又將那件羅衣披了,胡亂套了雙靴子道:“走,我送你出去。”

玉逸塵將她衣服帶子系緊了才道:“好。”

他在前面走著,她在後面跟著,一前一後下樓出了小樓,就見外面不知何時已停了雪,院中厚厚一層透著瑩白色的積雪。玉逸塵先走進雪裏,腳下靴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貞書在身後跟著,呼吸著外面無比清冷的空氣,一直送出小院到了外面路上,再送到角門上到了正院大門上。

她曾無數次想過,若結了婚,她就這樣早起送他去當值,傍晚再做好飯等他回來,然後兩人一起吃著飯,談一些白日來各自遇到有趣的事情,晚上再相擁而睡。

不會有孩子也沒關系,她願意和他生活在一起,一生如此。

而事實上也許她送他,這一生中,唯有這一次而已。

到了大門上,車已套在門外。貞書見玉逸塵停了轉身,自己也在門內站了,仰頭望著他。玉逸塵轉身過來,手心中仍握著那支木簪子,遞到她手上道:“今日起的晚,無法替你綰發,你能自己將它綰上嗎?”

貞書反將簪子扣到他手裏道:“我不能嫁給你,亦不會再要這東西了。”

玉逸塵將她擁在懷中,輕聲道:“好。只是你須得答應我一件事情,只要我還活著,你就不能嫁給任何男人。”

貞書點對道:“好,我必不會嫁給任何男子。”

玉逸塵補上一句道:“若我見你嫁了旁的男子,一定會親手殺了他。”

言畢,將那簪子握回手中,轉身出門去了。

貞書在大門上站著,一直瞧著那掛了風燈的馬車與隨行的太監們將一巷雪皆攪亂出巷拐彎而去,才又進院回到小樓內。經了方才的冷氣,她腦中清明混身通泰,躺到床上翻來覆去也睡不著,遂也早早起了床穿上衣服,與那守門的老頭打了招呼,仍往東市裝裱鋪中去了。

人死字畫價值翻番,這本是字畫市場上的常事。宋岸嶸無官無品,一介白丁而功底過人,又差點當了大內總管玉逸塵的老丈人,這樣傳奇的人物去世,字畫價格日漸飈漲。

但不論外面如何言論,宋氏裝裱鋪中宋岸嶸的書畫也仍是丈六整張一千兩文銀,依次漸遞,四尺整張二百兩,遞減到小品鏡心扇面,也不過二三十兩銀子。只是如今他人即已亡故,除了外面掛的那些,藏在樓上的便漸漸不肯往外發賣,裝裱鋪中也就鮮有再掛他的字畫。

因見宋氏裝裱鋪中有了惜售之意,外面許多願意收藏字畫的人越發將他的字畫炒了起來,到了來年三月頭上,一幅六尺對開竟要炒上過萬銀子去。

貞玉如今住單獨賃了院子在外住著,被黜的北順侯在獄中就已死去,五個兒子死了四個,章氏帶著還未出嫁的竇明鸞,如今便跟著竇可鳴與貞玉一處住著。貞玉嫁妝一分不少從被查封的北順侯府拉了出來,但是如今侯爺份位已無,家產全封,她雖背著座金山在身卻仍有種坐吃山空的感覺。漸漸的也欲要給自己生息些銀錢,只是她自幼不往民間走,那知道作買賣的行當該是怎麽樣。

今番聽聞外間傳言二叔宋岸嶸的字畫一張價值千金,心有憤憤道:若真是如此,那貞書可就發財了。誰知道當初宋岸嶸七叉八豎替她畫了多少張傍在身邊,再一想老太妃那麽大一註銀子叫貞秀一口氣吞了個光,自己派了幾十個人整天滿城轉著也未找到貞秀。

心道二房一家占了這許多好處,若那字畫真值錢,不如叫貞書送自己兩幅來也藏著,將來好做個生息或替囡囡兒作陪嫁。計議已定,便寫了封書信言明欲討要宋岸嶸兩幅書法,掛在家中遙記二叔之音容。

因她刻意言明自家房屋寬敞,要最大開幅的畫,倒把個貞書弄的難心。概因六尺以上的畫太耗精力,宋岸嶸所畫很少。而那樣大開幅的字雖有幾幅,但也皆是他的心血之作,如今她要珍藏不肯往外的。

選來選去,貞書拿了一幅六尺並一幅鬥方,六尺是畫作《達摩圖》,鬥方是前朝杜甫的一首《飲中八仙歌》中的四句: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93

她將這兩幅畫包好,也不叫車,知會了一聲叫華兒替守著櫃臺,出了東市隨了貞玉的家丁便往貞玉府上而去。貞玉買的宅子離當初的北順侯府不遠,只隔一條過街,宅院卻要小上很多,也不過如玉逸塵所置一樣一所簡單小院,但如今京中地價論尺來賣,這樣一所小小宅院也要數十萬銀子之巨,由此也可見貞玉嫁妝之巨。

她家中仍是當初在北順侯府時陪嫁的那些陳設,因搬動了一回,比之原來便有了些磕磕碰碰,再不是當初的新鮮明凈樣子。況且此時府中婢仆散去多數,她身邊也唯有一個寄春仍貼身伺候著。

貞玉滿心以為貞書會替自己拿兩幅珍品來,忙叫寄春展了畫看過,見那達摩是個拜佛的苦臉老頭,又見鬥方上龍飛鳳舞不過寥寥四句,心中已有些不喜,暗道貞書以為自己落勢,竟拿這樣東西來糊弄自己,意興有些闌珊,兩人只在小榻床上枯坐著。

她忽而憶起自己被圈禁時在北順侯府遇的驚嚇,又貞書與那玉逸塵談婚論嫁過,玉逸塵到宋府吊喪時還曾對貞書有過的溫柔小意,也有人傳到她耳中,便端了茶杯道:“言說姐妹是至親,我到如今都不能忘了你能將囡囡從府裏抱出去的恩情。只是我們被圈在府裏,一家子女人被關在侯府後頭大房子裏,又冷又餓又困,熬得多少日子,此生我都難以忘得。”

貞書道:“孩子容易弄出來,畢竟她才多大?大人卻難。”

貞玉淡淡道:“也是人心。”

貞書聽貞玉口中之言,仍是在怪她,當下也抱之一笑。

貞玉又問道:“你與那玉逸塵,還有無往來?”

貞書搖頭道:“我不過是發了回瘋,如今好了。”

貞玉冷笑:“我看未必吧,聽聞他還去咱們府裏吊過喪,對你頗有些舊情未忘的樣子。他一個閹人,總是少了那麽一點,卻能將你勾上叫你忘了女子該有的羞臊,也是個厲害人物。只是我到今還未見過他的樣貌,究竟如何?”

貞玉喜男子貌美,不然也不會瘋了一樣一心要嫁竇可鳴。貞書閉嘴再不肯言,貞玉知她嘴緊,心裏暗罵了幾聲裝正經的小娼婦,忍不住又問道:“比竇五還俊美?”

貞書憶起玉逸塵模樣,臉上便忍不住浮起笑意來:“並不是。他不是一般男子的樣子。”

貞玉道:“我說了。你能看上眼的,怕也不是一般男子。只是可恨他怎麽沒把竇五給殺了,居然還給放了出來。”

貞書聽她說的咬牙切齒,問道:“放出來不好麽?”

她此生也忘不了竇五像狗一樣被鎖在屋子裏哀嚎的樣子。

貞玉冷哼了一聲道:“放是放出來了,一條腿瘸了,臉上也叫打的沒了樣子。關鍵是他整個人都變了,萎萎瑣瑣一點精神都沒有,整日只知道喝酒。我若勸得一句,那老虔婆還要作勢來訓我。”

老虔婆想必就是章氏了,她如今丈夫已亡,封號被革,也算寄人籬下,在家裏的職位也自婆婆升任了老虔婆。

見貞書不言,貞玉又湊近了悄聲問道:“你可說實話,那玉逸塵可真是個太監?我聽人傳言他並未去勢,而且下面那活兒還是個帶勾的。”

貞書忙道:“怎會,是真的。”

貞玉暗道:一個太監還能上手哄女人,那可真是個人材。只不知他究竟會些什麽,那滋味又是如何。

貞玉又問:“你們可曾有過貞秀的音訊?”

貞書搖頭道:“沒有。”

她在裝裱鋪外一直布著兩個探子打探,怎會不知道貞秀一直都沒有去過裝裱鋪?

貞玉長嘆一聲道:“如今老太妃雖能出山,等閑卻不肯見人。我聽聞如今她一直求著皇帝要去涼州養老,若皇帝真放了老太妃走,我在京中越發無了依靠。”

人的際遇豈是能自己掌握的。貞玉前番因老太妃重新出山,著實高興了一把,可如今老太妃除了叫她追查失銀,餘事一概不涉,她漸漸又要來重新攏絡貞書。

貞玉忽而又似記起什麽來一樣一拍手道:“對了,明鸞言說若你來了,記得要我叫她一聲,她要當面向你言謝,我竟忘了。”

說著伸手招了寄春來就要她去叫竇明鸞,貞書忙止了道:“我並未想再見旁人,你也不必再刻意叫她過來。”

貞玉道:“你又何必如此?當初若不是你勸著她寫信叫杜禹回來,如今我們只怕全都叫那玉逸塵大筆一揮從應天府拉出去流放,這朝中怕也成了玉逸塵一人天下,她當面要謝你,你就受了又如何?”

貞書起身道:“你也不必叫她,我須得去鋪子裏照應著。”

貞玉還要相留,貞書已經快步出了屋子往外走了。

她才出了院子在夾道上走著,忽聽得前面一陣銀鈴樣的笑聲傳了過來,是竇明鸞的聲音:“謹諭哥哥,你須得去見見我這姐妹,她與別個女子可不一樣。”

貞書聽言知杜禹也在隨行,嚇的轉身就往前走,走了幾步見另一邊有門開著,忙在門廊內躲了,靜等那兩人進了貞玉院子,才拎起裙角幾步飛快的走了出來。

竇明鸞拉著杜禹兩個進了貞玉屋子,遠遠就叫道:“宋貞書!”

貞玉怕她聲音大吵醒孩子,趕忙出來問道:“她方才出院子,你們竟沒有碰上?”

竇明鸞搖頭道:“沒有,沒見巷子裏有人。”

貞玉笑道:“她本腳大,步子生著風的,只怕走的快些與你們錯過了。”

她讓了兩人進屋,才問道:“婚期訂在何時?”

竇明鸞笑著望向杜禹,就見他坐穩了往後仰了頭道:“總得到六月間,先妻亡故才滿三年。”

貞玉還要問,竇明鸞忙擠著眼睛不肯叫她出聲。貞玉終是忍不住道:“你這個魚肚皮,如今也弄的像個大人一樣。”

杜禹無奈搖頭笑著指了貞玉道:“也就你敢叫我魚肚皮,若是旁人,看我不打死他。”

貞玉見他如今已不是小時候的頑皮樣子,雖面容不及竇五俊俏,但其身形高大健碩,混身一股男子精氣,遠不是竇五那樣的形容萎瑣,心中不竟又暗怨道:我竟瞎了眼看上個竇五,便是這杜禹,如今比他強到不知那裏。

這樣想著,又恨起玉逸塵來。若是玉逸塵把竇五弄死了還好,她一幅嫁妝再嫁又是太妃親侄女,仍能找個好的。可那玉逸塵就給放回來了,而且還是弄成個不能起陽的兔子才放回來,用又用不得,扔又扔不得。

貞書回了裝裱鋪子,老遠就見小樓外一輛馬車下幾個學徒正在不停往下搬卸東西,猜知是蘇氏與貞怡兩個回來了,她久未見她們,心中也著實想念。幾步跑過去撿了兩個大包袱提到樓上,就見蘇氏在外間椅子上坐著喝茶,撫著腿道:“還是城裏舒坦,樓上不冷不熱又無潮氣,那農村的熱炕真是將我睡成了個癱人一樣。”

貞怡卻道:“我倒覺著農村更好,人少,又各處皆好玩。”

蘇氏瞪了眼道:“如今你也大了,該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與那些學徒們躲遠著些。他們不過是些匠工,往後要幹苦力討生活,你這樣的相貌生段,怎能委屈在他們身上。”

貞怡撅了嘴道:“你當初還一心要替大姐姐尋個侯門貴婿了,如今她不仍落到了一個莊子上,還半身無靠的擔懸著?我再不聽你的。”

蘇氏道:“她是自己傻不肯爭,你比她要聰明多少,怎能自甘下賤?”

兩人正言說著,見貞書提著包袱上了樓,蘇氏忙道:“快替我燒口水來喝,我叫馬車顛了一路顛的頭暈眼花。”

貞書聞言下樓燒了水泡了兩杯茶端了上樓遞給蘇氏與貞怡,就聽蘇氏問道:“前番章家大兄弟來信說,章瑞叫玉逸塵給下了大獄,你可聽聞此事?”

貞書道:“我成日在這裏守著鋪子,怎能得知?再者,玉逸塵不過是個太監,那裏有想把誰下大獄就能下大獄的權力?”

蘇氏道:“無論是不是,他掌著大內又還是個將軍,聽聞還監著京畿督察,他要放個把人是很容易的,你去跟他說一聲叫他把章瑞放出來回劉家莊跟你大姐團聚,可好?”

貞書聽了苦笑道:“我是誰,能與他說這樣的話?”

蘇氏道:“當初你為了要嫁給他,受了你爹一腳病在床上兩個月不能起來,就為這個,他也該幫你。”

貞書心道就算將章瑞放出來,他頭一個要去的也是秦樓楚館,而不是劉家莊。更何況自己與玉逸塵如今再無勾扯,也深恨玉逸塵攙和到這些事中,那裏會替蘇氏去辦這種差事。當下便擺手道:“娘也不必再提,我是沒有那個本事。若要通天,還是得咱們的蘇姑奶奶,就連皇帝昨夜的夢話,她都比別人知道的更多。”

言罷轉身下樓去了。蘇氏端著茶在那裏思忖半天,才道:“也對,蘇姑奶奶不是認得個什麽王府尹嗎?意欲娶貞書的那位,不如與她商量一番,若能叫他娶了貞書又放了章瑞,豈不是兩全齊美的好事?”

貞怡見蘇氏自言自語著,勸她道:“為何非要幫那個章瑞,我瞧著劉家大哥人就十分好,又會照顧孩子,又體貼大姐。若沒有章瑞,叫大姐與他成親了又何不好?”

蘇氏瞪了眼道:“他是個獨子,那肯如贅?章瑞畢竟是親口答應了我的半子,我在他身上花了那些銀子,若就此滑脫,我的銀子豈不就白扔了?”

貞怡反嘴道:“你若現在再幫他,那就是白扔更多的銀子。”

蘇氏瞪了貞怡一眼,猶自在那裏疇畫著。

次日一早,蘇氏也不敢央貞書替她寫信。而是出外到東市上找了個信差,給他傳了封口頭信帶到開保寺丁家,要那蘇姑奶奶快快的來裝裱鋪後面小樓見她。蘇姑奶奶本是個巡城禦史,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都在外胡逛的,是以當日並未收到她的口信。而是次日早起兒媳忽而憶起,才知會了她。

蘇姑奶奶聽聞自己侄女帶話,猜想一半定與作媒有關,略吃了幾口東西喝了些水潤唇,挎個小籃子便往東市而來。她敲門上了後院小樓,見蘇氏坐在那裏蔫蔫的,忙問道:“侄女兒,你可是有心事?”

蘇氏請蘇姑奶奶坐了,使著貞怡端茶端果子,才道:“姑奶奶有所不知,前番我替自己認了個幹兒,叫他也與我大女兒貞媛訂了親事,欲叫他上門入贅替我做個養老送終的半子。那孩子也是個爭報的,去年這時候春闈,中了個二甲進士。”

蘇姑奶奶手拍了大腿道:“這是大好的事情呀,前番你不是說過麽?”

☆、94|第 94 章

那回放榜時,蘇姑奶奶榜下替人捉婿,還曾見過蘇氏,一手一個進士女婿。

蘇氏難為情的瞧了蘇姑奶奶一眼道:“他中了進士,因無銀錢拉關系,放差時只得個翰林編修的閑職。那職位專管編總各地方風志人物,考古僻究的,那是生息人的地方?是以他便不想呆在那裏,意欲替自己謀一個好職位。但如今官場上,無錢寸步難行,我身上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