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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孩子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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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會開。”

她從脖子上解了鑰匙下來將鐵櫃子打開,內裏一個匣子裏堆著些散碎銀子並銅板,再一個鐵匣子又生著鎖的,貞書抱了出來拿另一把鑰匙打開了,這才是鋪子裏這兩年生息出來的一點周轉金。貞玉親自過來一張張掀開看了,從頭數到尾見也不過五六萬銀子的數,想也不是太妃娘娘的東西。只是這樣一間小鋪子在供著二房一家人的衣食穿行外還能生息這樣大的錢財,她心裏也是暗暗吃驚。

隨即便又恍然大悟了笑道:“難怪你要吵著嫁個太監,他倒是個好替你生發錢財的。”

言罷撇了銀票,招了家丁們揚長而去。貞怡嘟了嘴道:“那會兒她在侯府裏的時候,咱們去的時候她又親熱又憐愛,怎麽今日又變的跟當初在宋府未嫁時候一樣,又傲又低眼下人的樣子?”

貞書冷笑道:“為什麽?因為她的靠山如今又爬起來,她的腰桿子又硬了,往後不用仰仗咱們這些窮親戚了。”

貞媛猶自不信:“我不信貞秀真能拿了那麽多的銀子,她可一絲兒也沒有露出來過啊。”

貞書雖嘴裏不言,心裏卻有些信了。一個刑部郎中,熬資歷至少要熬上十年才能爬上去。童奇生屈屈一個二甲出身的進士,年級輕輕怎能一步爬到郎中位置,這就很可疑。但如果他手裏有大筆的銀子,或者這事就能辦成。

只是那麽多銀票,貞秀當初究竟將它們藏在那裏?又為何一直不取,等到杜禹回京了才取?她忽而想起去年貞玉還懷著身孕的時候,貞秀托自己給貞玉的孩子帶些自己親作的小衣服小鞋帽去,還特地要托貞玉給宮中太妃送一些扇面。

若真是她拿了二十萬數的銀票。可能當時宮裏來人遞銀票的時候她就在跟前,也知道當時太妃的困境,心想著太妃也許是快死了要托後事,自己便悄悄將這些銀票藏了起來。後來自己私藏了並真的故意擾亂貞玉叫貞玉以為鐘氏身體還好,到了最後一刻鐘氏口不能言了才通知貞玉來。鐘氏沒能將宮裏送出銀票的事告訴貞玉,貞玉以為所失不過四萬兩銀子,大肆搜了一番並拷問過貞秀,但若貞秀那時與童奇生已有往來,完全可以叫童奇生先將銀子出脫出去。

那麽貞玉搜的時候自然就搜不到東西。這也就難怪童奇生家都叫人燒了,上京來還能整日花天酒地雇著小廝住在醉人間了。他身上有的是貞秀給的銀子,自然能放浪著花。但是只是區區幾萬兩銀子也就罷了,二十萬數的銀子貞秀交給童奇生,他竟沒有私昧了或者自己拿走,與貞秀兩個一直等到杜禹回京以後才去匆匆取出,這又很可疑。

難道他們一直認為太妃必死無疑,所以也放心的將銀票一直持在手中存著,後來聽聞杜禹來了怕太妃能出面的時候追查,才會匆匆去取?

算來算去總有些說不清楚處。

姐妹幾個在內間愁眉苦臉的坐著,蘇氏自二樓上下來也嘆息道:“我瞧著你們的爹是有些不好了的樣子,如今可怎麽辦?”

貞書道:“還要娘您自己拿主意。”

蘇氏指了指頭頂道:“他若真要走,也不能走在這逼仄狹窄的鋪子裏。他本一生無子,死了不能進祖墳的,再從這淒涼無根的地方過了身,叫我心內怎能安然?”

所以,仍是要賃所院子,叫他能四平八穩住在個宅子裏走?

貞書略算了算銀票才道:“若是城外偏遠些的地方,賃所院子可以辦到。”

蘇氏指了指自己兩頰道:“我瞧他兩頰上黑氣已經漫上來了,你須得盡早些找間院子賃好了,我們好搬過去。我得差人給他的兩個兄弟都報了信兒,好叫他們也來替換著照看些日子,他們本是兄弟,此時不幫更待何時?”

言罷便上樓去了。

貞書這日下午就出去到東街上各處打問院子,她是個臉皮厚不要臉的名人,誰見了都愛搭兩句話。一傳十十傳百,一街的人都忙著四處替她打問起院子來。

此日下午宋府四叔宋岸谷來了,進了鋪子就道:“我聽聞你們四處尋著賃院子,可有此事?”

趙和點了點頭,請他到內間坐。宋岸□□:“老祖宗留下的院子,雖我照料著,仍是我們弟兄幾個的,如今老太太用過的地方又空著,各處又大,好好的不住進去,為何要四處尋找地方?”

蘇氏聽了十分歡喜,下樓來緩言道:“我們不過是怕你們嫌他快死的人,不愛要,況且老祖宗把房子是留給你們的,我們怎好……”

宋岸□□:“兄弟之情,就是在這些生死大事上,若連這些事都不能相幫,何談兄弟?”

他上樓看過宋岸嶸,便從蘇氏手中接過了擦洗餵水的活,叫蘇氏到後院小樓上好好歇了半日。待到這日夜裏快要坊禁時,宋岸遠亦來了,兄弟兩個守得一夜,次日呼叫了一幫朋友親戚來,雇了一輛大馬車,浩浩蕩蕩便將宋岸嶸拉回了宋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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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書與貞媛兩個在後面背著各樣換洗的衣物東西慢慢走著。貞書因找了兩日房子,腳上磨了好大兩個泡,路都走不穩,此時嘆道:“這樣的大事,還是要這幾個叔叔們做主張羅才行。若沒有他們在身邊,靠我們幾個,不知要讓父親淒惶成什麽樣子。”

貞媛也嘆道:“平常他們也是淡漠的,又彼此住的遠,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如今有了大事,一聲言語齊齊都來了,可見他們也是心裏有彼此的。”

事實上,所謂兄弟姐妹,人世間連著血脈骨肉的親人們恰就是如此,平日或者老死不相往來,但到了生死大事上,彼此定會盡心盡力相幫,無它,血脈親情而已。

搬到宋府以後,又請了郎中調理,宮中太妃還親派了禦醫來瞧過幾番,終究宋岸嶸的身體越來越差,漸漸的連聲音都沒有了,飯也餵不進去,平時最多也就沾點水潤一潤唇。到了這時候,就是數日子的時間了。

貞媛回了一趟劉家莊又趕了回來,貞書和貞怡並蘇氏幾個一並在跟前守著。這日不知章瑞自那裏聽說了宋岸嶸眼看不好了的話,也提了兩串點心進了宋府來探望。他先在外面見過蘇氏,兩人細言訴說了半晌才進了屋子,遠遠就作揖道:“爹,我來了!”

本來閉眼昧著氣若游絲的宋岸嶸聽了這話,忽而睜開眼睛盯緊了章瑞,嘴中也哧哧的喘起粗氣來。章瑞見此咳的一跳,轉身就往門外跑。貞媛多久不見他,連看也懶得看,幾步跑到床頭問道:“爹,您可是還有什麽話說?”

宋岸嶸又盯住貞媛,半晌頭輕搖了幾下,仍是哧哧的吐著粗氣。陸氏從外面走了進來,一把扯開了貞媛道:“快遠遠的在後面站著去,這是要咽氣了,我們須得趕緊替他穿衣服。”

貞媛仍不能信,撲過來又道:“爹,您能說話了嗎。”

宋岸嶸一雙眼睛盯緊了門外,一直瞧著。宋岸谷見了不忍,過去拿手替他遮了,過一會兒放開了仍見他睜著兩眼瞧著門外,問蘇氏道:“二嫂,二哥可是有心願未了?”

蘇氏此時要死丈夫,心中卻昏昏噩噩連該幹些什麽都不知道。聽了宋岸谷的話,也過來瞧宋岸嶸的眼睛,瞧了半天恍然大悟道:“他是在等貞秀。”

言罷捉了宋岸嶸的手在他耳邊道:“貞秀好著了,只是如今有了身孕不便來送你。往後節下定會帶著孩子替你上墳送紙的。”

宋岸嶸這才收回目光,閉上眼睛溘然長逝。

當下哀樂舉起,才成過一回服未到兩年的宋府一府上下又要披麻戴孝倒踏草鞋了。比之上回鐘氏故去時的懵懂,一年多時間,貞媛貞書兩個皆是歷盡滄桑體了人世百味,是以再無有當初的輕松調侃,反而是哭的不能自已,真心實意。

因章瑞與貞媛並未成婚,也未正經入宋氏族譜,是以最後喪事上最後當孝子的,仍是三房的長子宋長鐘。陸氏與宋岸遠兩個一不提兼挑二不提家產,就讓宋長鐘替宋岸嶸當了回孝子,反而是蘇氏怕三房要圖她的家產,提心念叨了許久。

有宋長鐘頂替兒子,宋岸嶸便能入進祖墳中去。況他去世的日子是正經日子,所以排好日子三日後發葬,再不用如鐘氏一般寄在廟中麻煩第二回。

貞書初時猶可,到了次日,想起自己當初一意要嫁玉逸塵,把宋岸嶸氣傷的樣子,心中又悔又疼,想一場哭一場,與貞媛兩個連著哭的不能停,那裏還需要外面舉哀樂來襯。貞怡畢竟還小,性子單純些,況她自己經歷也不多,還能照應一番蘇氏。蘇氏如今躺在鐘氏內間的大床上,又累又悔,悔及宋岸嶸病中自己照顧不經心,又連熬的幾個月累的虛脫,昏昏沈沈睡著。

到了下午大家才用過些飯,連忙兩日俱有些疲了,宋岸谷與宋岸遠兄弟兩個俱在外間坐著,就見外面忽而一陣腳步聲,卻是進來一群紅衣滾黑邊的太監。居中一個身姿高挺戴著無翅高襆的,面容白皙俊美,約摸二十上下。他本披著一件白風毛的羅衣,進了院子就解了羅衣遞給身邊的太監,面色凝竣進了正房。

宋氏兄弟雖未見過玉逸塵,但早風聞過此人許多言傳,一家子並來吊喪的客人皆站了起來,呼啦啦圍過來瞧著他進了正房。宋岸谷指了長鐘進去拈香,自己也進來在一旁陪應。玉逸塵接過香拜了幾拜親自插好,跪下來展了雙手實實在在磕了幾個頭,然後卻不站起來。

他轉身瞧著在一旁低著頭哭啞了嗓子的貞書,自袖中掏出一方帕子來,伸手將她的下巴勾起來,然後細細替她拭凈臉上的淚痕,才將帕子疊了疊摁到她鼻子上,輕聲道:“醒!”

貞書哭的黑天胡地,擡頭見是幾月未見過的玉逸塵,幾乎是一腹的委屈與悔恨皆從眼眶中湧了出來,卻也聽了他的狠狠醒了幾下鼻涕。玉逸塵將她鼻子周圍皆擦凈了,又收回去另取了一條出來替她擦眼淚,擦凈了覆又折起來道:“再醒!”

貞書跟著又醒了一回,醒的滿鼻子通暢了,才擺手道:“你走吧。”

玉逸塵起身默立半晌,覆又屈了一膝跪在貞書身前,攬過她肩膀拍了拍道:“節哀。”

言畢起身,出門伸手叫那小監替他披好羅衣系好衣帶,大步出門去了。

蘇氏捂著個帕子在內間跟了出來,目送玉逸塵出大門面去,才圍到貞書身邊問道:“這就是你所說的那個太監?”

貞書點頭默認。

蘇氏坐在草堆中嘆了口氣道:“真是可惜了的,竟是個太監。”

宋府二房一家子發送完宋岸嶸回到東市裝裱鋪,面面相覷時,才清楚這個家裏頂梁的泰山是真的走了。鋪子裏往後唯能靠的,就成了趙和與貞書兩個。貞媛因不放心孩子,急急的收拾了行裝雇好馬車就要走,蘇氏見了急急趕出來拖住貞媛問道:“你可曾與章瑞商量過婚事?”

貞媛搖頭道:“我連他面都沒見怎麽商量?”

蘇氏驚道:“你爹咽氣那日他不是來了?後來還來吊過哭過喪,與我話了許久,怎的你不找他談?”

貞媛反問道:“我為何要找他談。”

蘇氏勸道:“他如今是個進士,雖還未放了實差,總歸再送點銀子打點打點就有實差做的。你此時當溫言回攏了他的心,為了孩子也該主動去求著他呀。”

貞媛聽了冷笑:“我為何要回攏他的心?他若真有心,也該到劉家莊去瞧瞧孩子,我就不信他連這點時間都沒有。”

言畢轉身上了馬車走了。

蘇氏回了小樓,在二樓外間坐立不安,雖則她與宋岸嶸夫妻淡漠十年,終歸是結發夫妻,早些年也曾恩愛過的,此時那個人不在了,心裏終究比誰的都疼。

貞書實在受不了蘇氏神經質的聒臊,又因宋岸嶸新喪裝裱鋪亦不開門,她自己終究心中悔痛難忍,在趙和那裏報備了一聲獨自出門,便欲要往北城開保寺去給宋岸嶸念上兩卷經書。她喚了璜兒來跟著,兩人一起慢慢悠悠往開保寺而去。

才行得不久,就見梅訓持了劍在前站著,面上了無顏色。

貞書心知他在,玉逸塵必然也在,側首對璜兒言道:“你且回鋪子裏去休息,我一人自會回去。”

璜兒應過去了。貞書才上前問梅訓:“玉逸塵也在?”

梅訓持劍指了指一邊,貞書便見玉逸塵仍是一襲黑衫,在背街不遠處負手站著。她幾步過去低了頭道:“你不該再來找我,我們說好要兩斷的。”

玉逸塵轉身往前走著,低聲道:“便是了斷了,又不是成了仇人,為何不能再見?”

貞書憶起前些日子有人傳言杜禹在歷縣殲了韃子,而後又回京負荊請罪。若真是如此,只怕玉逸塵的圖謀就未得逞。說到底是她放的訊息,她心中有些不忍,又不想玉逸塵知道自己與杜禹曾有過關系,是而試探了問道:“如今你那公差當的可還好?”

玉逸塵道:“還好。”

事實上並不好。杜禹來的太突然又恰是時機,簡直就如同事先得了風聲一般。玉逸塵向來做事隱秘,此時心中唯有一點疑心,因為只有貞書曾偷聽到過他與那使者的談話。而且她的二姐嫁在北順侯府,北順侯府的小姐竇明鸞如今又在國公府長住。

貞書從他府上跑出去,也是直奔了國公府,這所有的可能性,都指明那通風報信的人就是她,他的小掌櫃。

但那又如何?朝堂上的爭鬥沒有休止,有成有敗。

他只記得她出門後吐的那灘黑血,也許在她堅忍的胸膛中沈積了許久,內裏皆是她的悔恨與絕望。他還沒有準備好給她看自己最壞的一面,她便闖了進來,叫他措手不及,叫他一無準備。

貞書終是忍不住又要勸他:“你不該做那樣的事情,叫太多無辜的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家門前一個乞討者,家本在慶州,正是韃子燒了他的家鄉殺了他的妻女,如今一人淪落至今做著乞丐,那樣的人這世上何止千千萬萬。”

玉逸塵試著要說服貞書:“就算不是我,也總會有別人來做這樣的事。”

貞書心中冷哼,氣他不過,又見他如此潦落的樣子,心中又憐他不過,低聲道:“那也不該是你。”

兩人步行到了開保寺,這寺中的廟堂是個回鶻風格的圓型建築,玉逸塵自然不去上香,只站在殿外等著貞書。他既不進去,貞書怕他要等的久,索性也不誦經,只各處燒了柱香便轉了出來。

出到開保寺外,貞書覆又問道:“如今在朝中,你可過的艱難?”

怎能不艱難。杜禹不但在歷縣殲了敵,還跪在城門外負荊請罪。朝中大臣們一時間言諫鼎沸,將個杜禹吹成了天上有地上無的神人。杜武負手站在殿中冷笑,雖是個逆子,但兒子就是兒子,關鍵時候總會回來幫自己一把。

李旭澤與玉逸塵站在高處,卻仍然難以掌握這朝堂的至高點。當君臣角逐,他似是一柄鋒利卻不堅韌的長刀,雖竭力劈砍,但也難擋那一殿群臣的繞指柔功。

玉逸塵笑了笑道:“只要你的心仍向著我,我就不難過。”

只要她仍願意跟他在一起,他便仍可以繼續拼下去。

貞書搖頭:“我的父親悔恨而死,我的家鄉因你而遭荼毒,我怎能再跟著你?”

她雙眼都哭的紅腫,忍不住已經紅了眼圈。

玉逸塵掏了帕子出來,貞書遠遠止了道:“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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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知他是個十惡難赦的壞人,心裏依然愛著他。如今便有些怕他的胸膛並他整個人的氣息,怕自己意志不堅再被他哄騙,繼而跟他同合汙,成為一個和他一樣的惡人。或者更無恥些,因為她是清醒的。

玉逸塵目送貞書走遠,見梅訓遠遠跟了上來,回頭問道:“梅訓,你說宋姑娘可會原諒我?”

梅訓道:“不會。”

玉逸塵朱唇一抿,搖頭微笑。她仍是愛他的,正如他愛她永遠不會改變一樣,這是深及靈魂的愛戀,又怎能因世俗而退?

不過是時日的問題吧?他安慰自己道:等我忙完這段再花心思哄一只,她必會回轉的。他轉身上了馬車,車夫揚鞭,馬車在這秋風四起的傍晚緩緩而去。

裝裱鋪子裏沒了宋岸嶸照應,趙和又要在後面帶學徒,前面站櫃臺的就只剩了貞書一個。一並有些人家要訂了送些字畫或者有些書畫家有了新作,皆要她上門收取。因那休兒腦子靈光會說些門面話,貞書便有意要培養他做個掌櫃,不論去那裏皆要帶著他。

這日許尚書家娶了陶素意的公子許雲飛傳了話來,要一幅宋岸嶸的墨寶去送人。貞書自選了一幅書的十分好的卷起,吩咐了休兒照看著櫃臺,便跟了那許府家人往尚書府中去了。因這許雲飛與陶素意訂在正月裏頭結婚,如今怕是正在裝飾新房,也不知這書畫是否是裝飾新房所用。

貞書到了許府,跟著家人自偏門進院,就見大冬天裏許府四處皆是竹葉青青,路兩旁也只用竹桿作圍,倒是眼瞧得一個清貴人家。進了一處院子,內裏整潔四落,外院寬敞明亮,內院一幢小樓,也算南北合璧了。進到小樓裏,一應家具皆是十分清素簡樸的東西,與陶素意的小閨房倒有幾份相像。

那許公子許雲飛聽聞家人報是貞書來了,忙自內應了出來,遠遠就拱手道:“宋掌櫃,早聽人言你非一般女子,許某今日才得一見。”

貞書抱拳還了禮,隨許雲飛到了內間坐下,見這內間一排大櫃子從梁到底皆是擺的滿滿的書,又旁邊一張大案臺上筆筒裏筆豎如林,顯然傳言非許,這許公子確實是個才子。

她將畫卷送到許雲飛手中才道:“不知許公子愛好,小女鬥膽自選了一幅,若許公子瞧著意趣不投,小女回去再換一幅來也是使得的。”

許雲飛解了帶子,叫貞書替他拿了一頭,自解開看了,見是一幅柳三變的《雨霖鈴》一邊讀著一邊點頭道:“字也好,辭也好,皆是十分意趣。只是許某要幅書法,原為恭賀一位友人結親之喜,辭意未免太哀。”

若是恭賀新婚,這首辭意確實哀了些。貞書當下卷了道:“既是如此,小女回鋪子再挑一幅立意好些的來便是,但請許公子再稍等片刻。”

兩人正說著,外面家人又進來報道:“公子,杜公子到了。”

許雲飛忙請貞書坐下,又自外親自端了茶進來道:“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不,他人來了。我將畫卷拿去給他看,若他不喜,宋掌櫃再回去換一幅來,如何?”

貞書只得坐了等著。

外面忽而一陣大笑,一人言道:“許兄,不錯呀,如今都會風雅了,如果不是跟你一起穿著開襠褲給你爹和我爹的茶杯裏尿過童子尿,實在想不出來你還會把自己弄的如此風雅。”

貞書聽這人聲音十分熟悉,正在腦中搜尋著。就聽許雲飛也言道:“那裏那裏,小時候的頑話不準再提。”

那人又道:“怎能不提,你如今眼看佳人得懷,小哥哥我如今還虛懸著,心裏著急。”

貞書忽而胸中一窒,幾乎要跳起來。這聲音,這人,姓杜。他正是兩年多前五陵山中騙過自己的林大魚,哦不,杜禹啊。

她才要起身,又聽許雲飛道:“正是因此,陶姑娘也十分著急,特意要叫我替你們撮合撮合。近來咱們京中有名的書畫家宋岸嶸老先生故去,他是當年宋工正的庶子,雖未出仕但功底技藝無雙,況他已故去,墨寶所存不多。我托人弄了一幅來,欲要叫你送到竇姑娘處去,好替你們搭個線。”

他似是在外展著畫軸。貞書起身悄悄站到門口,便見一個高大的背影,穿著一身青羅燕服,頭上戴著雙翅硬襆。他們正在徐徐將字畫展開,杜禹背身站著,彎腰瞧了半天才道:“竇明鸞肯定喜歡這東西,但是我不喜歡,還是算了。”

許雲飛自己卷了畫軸遞到他手中道:“我知你自幼不愛這些,但是竇姑娘喜歡就成了,你所為佳人,又不為字畫。”

他兩人覆在堂中坐了,貞書才瞧清杜禹的眉眼,他比之那回在五陵山中所見時黑了許多,也瞧著老了許多,只是混身有股龍精虎猛的壯年男子才有的精神氣,將一旁的許雲飛襯成了個文弱書生樣子。

兩人皆端了茶喝,許雲飛問杜禹道:“你爹如今還是不肯放你?”

杜禹展了衣袖道:“不但不放,還將我拘在應天府做個跑腿的勾當,整日滿禦街的當巡差。”

許雲飛低了聲音道:“他也是怕你走了在聖上面前落口實,朝中無人能對付玉逸塵那個閹豎罷了。”

杜禹點頭道:“正是如此,若不為了能與玉逸塵抗衡,我早不想在京中呆著。涼州天寬地廣,策馬跑一趟回來混身通泰,那如擠在這憋屈屈的京城裏,馬蹄一蹬就要撞死幾個老太太。”

許雲飛又道:“聽聞你在涼州娶了妻房,為何如今又說是單身?”

杜禹道:“死了。叫韃子殺死了。”

許雲飛默然半晌才道:“節哀。”

杜禹這才拍了桌子道:“所以我必要殺了玉逸塵,他本就是個閹人,知自己的威武將軍無法服眾,才勾結韃子叫那些韃子殺我族人掠我錢財。此番若不是我們得了消息前來勤王,只怕我父親也要因為抗夷不力的罪名叫他下了大獄,革了節度使的名號殺掉。我老子雖對我不好,但也不能叫他殺掉是不是?”

許雲飛邊聽這點頭,聽他說自己老子的不好,覆又笑起來道:“你如今還不肯回家?”

杜禹搖頭:“那早已不是我的家,他自有自己的妻兒,我一人在外無拘無束也慣了。”

貞書聽他說要殺玉逸塵,又他說的那樣咬牙切齒,嚇的往後退了兩步,險些蹬倒身後一個三角花架。嚇的忙轉身將花架扶好,到椅子上坐了聽著。

外面杜禹聽得內間有聲音,問許雲飛道:“怎麽,裏面還有客人?”

許雲飛指了畫卷道:“送畫軸的人,正在內間等著,看你要是不要,我好給人回話要不要換幅意趣些的來。”

杜禹瞧了瞧卷軸才道:“既人家巴巴送了一場,我又何必再推辭,就它吧。好意趣又不能當飯吃,也就你們這些酸人愛幹這些。”

言畢將畫軸夾了起身道:“罷了,我還得出去巡邏去。如今玉逸塵監著京畿督察院督察使的名號,叫他逮到我偷懶參到宮裏那位跟前,我老子又要提我來訓。”

許雲飛忙忙的送了杜禹出門。貞書坐在內間靜靜等著,直等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見許雲飛走了進來笑道:“叫宋姑娘久等了。想必你在內間也聽到,他十分喜歡宋先生的墨寶,如今已經拿去送佳人了。我方才到帳房支了銀票來,免得你再跑一趟。”

貞書接過銀票謝過許雲飛,辭過出了許府,仍是叫許府家人送回了東市。

她出了許府門不久時,遠遠瞧得杜禹騎著一匹長毛瘦馬,一身青羅燕服騎在馬上走著。若與兩年多前在五陵山中相比,他如今也算春風得意馬蹄疾了。

竇明鸞自來就愛些傷春悲秋的東西,況她早就等著要嫁杜禹。此番杜禹拿這樣一幅她喜歡的詩來討好,想必婚事將近,也難怪許雲飛會說字畫是拿來恭賀親事的。

杜禹恨玉逸塵恨的咬牙切齒,又杜國公如今依舊掌著兵權,兩廂抗衡,雖玉逸塵有皇帝撐腰,但若有一日杜國公真的被逼急了要兵諫,皇帝還會不會護著玉逸塵。到了那時,若皇帝不護,玉逸塵被奪去權威下了大獄,那些他曾得罪過的人,會不會將他撕成碎塊?

貞書越想心中越發煩亂,她雖也恨玉逸塵不該勾結韃子,但那是道義上的事,於她自己的內心裏來說,她仍深愛著玉逸塵。他不論幹得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殺了多少禍不該及的人,在她面前仍是那個懷著自卑,內心淒涼無助的殘軀之人。

她回了裝裱鋪,見貞怡也在櫃臺裏坐著,正與休兒兩聊著什麽,遂上前笑道:“若你們嫌在鋪子裏乏悶,很該出去逛一逛。”

休兒與貞怡相視一笑,貞怡伸了手道:“我們又沒有銀子。”

貞書自懷中掏了一把銅錢遞到貞怡手中,見貞怡往外跑了,又忙掏了一角銀子遞給休兒道:“莫要讓她掏錢,她若看中什麽,你替她賣。”

休兒應了,一跳竄到鋪子門板上碰得咚的一聲響,也捂著頭跑出去了。

貞書一直守著天黑上了門板,在內裏同王媽媽兩個吃了飯才端了熱水上樓,見蘇氏仍是坐在外間一動不動,將她鞋襪脫了放進熱水中屏了鼻子替她洗著腳。好好的泡了半晌,蘇氏忽而展了腳道:“這些日子我都忙得沒顧上刮腳,死肉已經緣邊長滿了,你快取刀片來替我刮一刮。”

這纏過的小腳,因太小了受力不好,又沒有指甲護著,弓起的腳掌邊緣特別愛長死肉,長時間若不拿刀片將那死肉刮除,走路時硬硬的死肉掐進腳掌細肉中,鉆心刺骨的疼。貞書因不愛聞她們細足臭味,向來不愛替蘇氏做這些,此時在也憐她喪夫哀痛,想著父親已死不能追,不如好好服侍著些母親。遂自高處針線筐中取出紙包了的刀片來,將蘇氏雙足抱在懷中細細替她割起來。

蘇氏半瞇著眼道:“刮輕些,千萬莫將細肉刮掉,那樣更疼。”

貞書替她將死肉刮的幹幹凈凈,又換了盆水來替她燙腳,那股竄人的臭味才消減了許多。貞書見蘇氏此時愁眉苦臉,遂開解道:“不如你也去劉家莊,瞧一瞧大姐姐新生的小女兒。我聽趙叔言說容樣十分漂亮,比大姐姐小時候還要漂亮。”

☆、91

蘇氏聽了有些心動,卻又怏怏道:“如今章瑞也不肯常來,你姐姐又不肯主動,我若去了沒人替她守著章瑞,真叫章瑞丟手重新娶了可怎麽辦?”

貞書前番聽聞貞媛來京時小女兒一並是丟給劉文思在照顧,心道如今蘇氏怕已熄了要尋高婿的心,若到了劉家莊瞧一瞧劉文思對貞媛的好,怕就會忘過章瑞這一茬。劉文思雖未春闈,卻一直拖著不肯回韓家河去,明顯是要留著照顧貞媛。他能在貞媛落難時不離不棄,可見其心之真。況比之章瑞,劉文思家是財主又性子溫柔會照顧人,正是適合貞媛的男子。

想到這裏,覆又勸蘇氏道:“如今你呆在這小樓裏,整日的便是想著我爹,心裏有多少悔與恨又無處言說,或者換個地方住一住能好過些了?再者,你將貞怡帶上,把休兒也帶上,把華兒換回來叫繼續學徒,人家孩子送到咱們這裏來是當學徒的,咱們倒把人家當小廝使喚,那孩子們心裏必也不願意。”

蘇氏聽了覺得也對,當下便又開始打點收拾行李,要與貞怡兩個也到劉家莊去小住一番。

給她們收拾打理好要穿的棉衣服並置辦采賣了些貞媛過日子需要的東西,已經是冬月中,過完冬至節貞書便雇好了車,叫趙和與休兒兩個將蘇氏與貞怡送到劉家莊去。自己並另外兩個小學徒在鋪子裏守著。

因不放心貞書一人頂著,趙和早晨趕去至晚就回了裝裱鋪。

從此後兩人一前一後,一內一外,買畫的買畫,裝裱的裝裱,日子過的無言又無語,雖生意紅火,心內皆是冷冷清清。

這是他們到京的第三個年頭,大年三十吃年夜飯時,除了幾個學徒,大人就只有趙和與貞書並王媽媽。趙和又是個慣愛冷淡的,夾了一碗菜並一碗飯,端了上樓去了。幾個學徒在外間吃著鬧著,貞書與王媽媽兩個在內間收拾洗涮著碗筷等,收拾完了回到小樓上,曾經擠滿的屋子皆關著門空空蕩蕩。貞秀仍不知所蹤,貞媛與貞怡在劉家莊住著,這裏唯一就剩了她一個人。

過年要到十五以後才能開門,貞書呆在小樓上足足讀了十五天的書,到了上元節這天實在是悶的頭痛欲裂,傍晚吃過飯見人皆往外走著,也欲要到外去轉上一轉,遂又上了閣樓去找趙和。

趙和盤腿坐在閣樓上擺了一地的工刀雕著東西,聽貞書要出外去轉,起身道:“我跟著你一起去?”

貞書道:“倒也不必,我走的不遠,至多一個時辰,回來就上小樓睡了,您也不必尋我,自早些睡吧。”

趙和聽了仍是坐下去做自己的木雕,貞書下樓回到小樓,將自己衣服翻揀出來挑揀了一番,翻到櫃底翻出前年上元節時曾穿過的衣服,內裏竟還滾出一只小小的蓮燈來。 [天天中文]她將那蓮燈捧在手中瞧了許久,找了個盒子裝了壓在箱底,最後仍是穿了那套三年前做的宮錦圓領棉襖並提花緞石榴裙,外面套了件出風毛的比夾出了門。

街上無論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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