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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僧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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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書忽而想到,如今貞玉正在孕中,也許正沒把這當回事兒,否則早自己跑到小樓裏要來了,那裏還會巴巴兒的跑去皇宮遞狀子給太後,叫管一個失了勢的太妃的家務事?想到這裏,貞書咬牙切齒自言道:竟叫他給哄了。

到了四月初三這日,貞書也不用人來請,到宋岸嶸那裏報備一番就自已步行到了玉逸塵府上。她走路快,又不願走他那大門,一直繞到了後門上才親自到門房上去敲門。門內守的正是那孫原,他忙開了門道:“公公一直在等姑娘,快快請進。”

貞書跟著他進了門,就見院中各色花卉皆開的不似前番。不過短短半月而已,花期已褪。反而院子遠處墻邊上的大梨樹,如今梨花開的雪白一樹,是最盛的光景。

貞書上了小樓,見玉逸塵在二樓內屋坐著。今日天有些灰蒙蒙的暗著,雖未落雨,雲卻極厚。尤其從這小樓望外一派陰沈。梨花浮在半空中,在這灰暗中無聲的雪白。

玉逸塵今日不在陽臺上,而是在樓內東面一間屋子中,半尺高七八尺長的臺子上。這臺子與地板一樣,皆是上過幾次油又反覆打的光亮的木板鋪成。上面鋪著一張巨大的波斯長絨毯子。他就盤腿僧坐在那毯子上,手裏握著一只杯子,面前小桌上一壺溫在水中的黃酒,正慢慢酌著。

玉逸塵伸了手問道:“要不要來一杯?”

貞書搖頭。她可不想在這太監家中喝個濫醉回家去。

她也在桌邊坐了,掀開書就讀了起來:“跋祿迦國。東西六百餘裏。南北三百餘裏。國大都城周五六裏。土宜氣序人性風俗。文字法則同屈支國。語言少異。細氈細褐鄰國所重。伽藍數十所。僧徒千餘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

“那蔥嶺,想必就是不周山吧?”玉逸塵忽而打斷了問道。

貞書拿書簽夾了,合了書道:“正是。它接喀那昆侖與天山並立,連綿逶迤,雪峰群立,聳入雲天。”

玉逸塵問道:“苦行的僧侶,為何遠去到那苦極處?”

貞書道:“為了塵封已久的佛法,與他想找尋的,生之為人的答案。”

玉逸塵苦笑搖頭道:“僧侶與太監,皆是斷情滅性之人。然則僧侶為主動,叫人尊重。太監為生計,叫人厭棄。”

貞書道:“僧侶之所以叫人尊重,並不為其斷情滅性,而在於,他們放棄凡世的俗欲而求更高的智慧,並為此而獻上終生。”

玉逸塵似是貪著那杯上的熱氣,他本就清瘦,今日臉色份外蒼白,自桌上取了另一只杯子倒了杯黃酒,遞給貞書道:“就算不喝也捧著吧,不然我也太寂寞了些。”

貞書終是接了過來,手碰到他清瘦修長的手指,冰冷的叫她手都不由一縮。

這淡褐色的濃漿,有著醉人心甜的香味。貞書接了過來捂在手中,就見玉逸塵指了指身後道:“你可瞧見了那幅字?”

貞書擡頭,見正是祖父宋世宏所書的《清平樂·村居》

她因這幅字招惹了他,此時不知他是何意思,便握著那杯子沈默不語。

玉逸塵淺酌一口,唇上稍有了些血色,面容也因那短暫熱氣所催生的血色而生了些嫵媚之感,他本膚白而細,郁愁中帶些叫人憐惜的生動:“我父親本是當年為太宗皇帝所奏樂的琴師,而我母親,則是延福宮中的宮女。在大內深宮中,除了無欲無求的太監之外,最能讓那些寂寞宮女們動心的,怕就只有那些不曾去勢又溫文爾雅的琴師們了。”

他又酌了一口,望著窗外遠處如浮雲般模糊的梨花道:“那時我父親在太宗皇帝面前還有些體面,遂諸方疏通將我母親送到宮外,臨行時,便送了這樣一幅字叫她收著。”

玉逸塵似乎陷入無盡哀怨的往事中,眉稍低垂,眼角上浮現出只有國色女子才會有的那種嫵媚和愁悵,他長睫微顫,那容顏上的艷麗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他揚手指了指身後道:“那是稼軒先生的親筆,書的蕩氣豪邁,乃太宗皇帝親賜。”

他覆又擡眉望著窗外,仿如在講一段屬於別人的過往:“我初蒙的詩,便是這首清平樂,也知道白發翁媼是世間最平淡但也最難得的幸福。”

貞書心中猶疑著,終是沒有出口問貞玉追討失銀的事情。

玉逸塵忽而掩唇輕咳了兩聲酌了口黃酒壓了,擡眼瞧著貞書道:“沒有人會送我這樣的詩句,因為沒有人會覺得,我想要這樣的生活。”

貞書竟叫他瞧的有些發慌,躲了他眼神道:“您伴在君王側,富貴權位已是頂極,想要什麽而不能得?”

玉逸塵低聲嘆道:“傻姑娘!”

他擡頭看她,眸中閃著晶晶亮的神色,又生出些淩利的富含占有欲的男性氣息來。

貞書叫他說的怔住,忽而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麽,心道這男不男女不女的太監,卻總愛撩撥自己,氣的持書起身道:“玉公公,小女讀完了,也該回家去了。”

她已換了薄綢面的春衫,肩上還戴著一方未嫁女子們常愛穿戴的雲肩,襯的整個人嬌花艷蕊一般。便是埋頭在書中時,都是如驚兔般惴惴的神情。玉逸塵仍拈著盅子,凝神望著她出了門,大步而去。

貞書回到裝裱鋪,見難得宋岸嶸與趙和兩個皆在外間坐著閑談,遂徑自回了小樓。還未上樓便聽得樓上一陣又一陣的笑聲十分熱鬧。她以為是蘇姑奶奶又來傳閑話,暗道蘇氏二十兩銀子還未識了教訓,擡頭卻見著個熟悉的人來。

蘇氏見貞書來了,指了章瑞道:“快叫哥哥!”

貞書見二樓小廳裏坐著個男子,已是有些吃驚,又聽蘇氏叫她要喊哥哥,更覺得荒唐。那知那章瑞已起身深深唱喏道:“二妹妹!”

貞書退到樓梯口問道:“章公子這是怎麽喊法?”

蘇氏與章瑞並視一眼,起身攬了貞書過來道:“他如今已是我的幹兒,往後要替咱家頂香火的,你須得敬著些他,以後見面莫忘了齒敘。”

原來章瑞拜了蘇氏作幹娘。只是不知他這是準備尋個露水幹娘,還是要正兒八經入祠禱告先祖從此繼承家業。

貞書望了眼貞媛,見她臉色緋紅如春潮動,便知她是動了心了。貞秀如今專在小屋中繡花作活兒,再不肯出門來的。貞怡如今還年幼,正是會撒嬌作癡的時候,拍了雙手道:“我要會群芳的口脂,十二色皆要。不要咱們旁邊那胭脂鋪的,一瞧就攙了水。”

蘇氏道:“如今娘這裏沒有入息,都得仰仗你二姐姐,快去鬧她。”

貞書最怕叫貞怡纏著弄這些沒用的,她閑來無事又懶作針線,整日陪蘇氏逛銀樓繡坊脂粉鋪逛野了心,隨時見面就是伸手討銀子。

貞書指一事兒下樓回了前面裝裱鋪,直到晚間遠遠聽聞章瑞走了,才上樓問蘇氏:“娘這幹兒是怎樣認法?”

蘇氏道:“還能怎樣認法,不過為了有一日我與你爹咽氣的時候,身旁能有個燒紙哭靈的男子。”

貞書道:“娘說他不過北順侯府一個窮親戚的話,才不過幾月而已。”

蘇氏道:“時不同往日,原先我雖操著心,卻總以為離死還遠的。經了府中老太太去世我才驚覺,人要死起來也是很快的。府中老太太雖一生脾氣不好,待幾個庶子還是好的,是以才能有媳婦給她收拾,庶子們幫她打理,叫她也走的幹凈體面。而我們眼看也老了,那一天躺在床上,你們幾個女兒怎能頂得家業?”

貞書鎖眉不言。蘇氏又道:“你本是我培育來頂立門戶的,若你能替我找個半子回來,那這章瑞,我原退回去了得。”

貞書一笑搖頭:“就按娘的意思辦吧,只是大姐那裏又該如何自處?”

蘇氏壓低了嗓門道:“如今我還未曾向你爹言明,只是他想必也是準了得。如今先叫他們試處著,待一年孝期滿了再給他們辦婚事,你說可好?”

貞書道:“若光是見面閑談幾句,原是無礙的。男女之間,母親可要盯緊了。否則萬一那一日惹出火來,宋府中就算其他幾房不追究,貞玉必定是要鬧的。”

不想著那點齟齬事的,怕也只有去了勢的太監。

蘇氏白了貞書一眼道:“你竟連這些都懂,卻什麽都不跟娘說,可見自幼離了心是個不信娘的。”

貞書聽這話裏竟有疑她的意思,也知她雖嘴上不問,對五陵山中的事仍是認定她是失了身的。遂笑而不言,起身回屋睡了。

次日起,章瑞便如官員們上朝點卯面君一般每日都要到後院小樓報道。或是蘇氏從蘇姑奶奶一事中得知自己無法再為貞媛覓得一位高婿,只得退而求其次將這個賢婿籠絡住,漸漸便連一日三頓飯都要叫章瑞在後院小樓吃過以後,才放他回自己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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