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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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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過了幾日,宋岸嶸實在有些看不慣了,才忍不住道:“雖我知道你饞女婿,可如今這吃像也太狼伉了些,能不能稍微收一收放個平常心,也莫要整日將他招到這裏來。他本是個貢生,明年三月就是春闈,若不好好上學堂溫課,三甲難道是能夢得的?”

蘇氏怒道:“你若有命,能替我考個同進士回來也是好的。他如今課都溫在腦子裏,那裏需要再去那學堂白花銀子?”

雖她嘴裏這樣說著,上了樓卻忙問章瑞道:“如今也到了學堂開學的時候,兒你怎不到那學堂去尋師溫課?”

章瑞此時兩道濃眉緊閉了嘆道:“母親是知道我家裏的,如今父母故去,幾個哥哥又不肯相幫,兒也唯有陪竇五讀書才能借修些學業,如今竇五夫人生產在即,況府中嬌妾眾多,且他不必寒窗苦讀,自有北順侯替他張羅個武舉人。是以索性向學裏請了長假回府陪夫人待產,兒這裏落了單幫,那裏還有學可上?”

蘇氏自幼了受哥嫂其淩,聽章瑞說的可憐,也投起了自己一懷傷心事。遂拿帕子揩了眼道:“我的兒,你該早說,學堂是必要上的,娘替你拿銀子。”

這日夜裏蘇氏便問貞書要銀子給章瑞交束侑,貞書聽了勃然大怒道:“如今也還未開得祠堂告的祖宗,那裏能先要起銀子來?況他所上那竇氏學堂,請的皆是翰林院退下來的老生們,束侑極高,我那裏能掏得起?”

蘇氏怕宋岸嶸聽道,壓低了聲音道:“你當我不知,如今裝裱鋪子裏生意好著了。章瑞昨日還說,光他在下面閑話的一會子,你就收了五十兩銀子。”

確實如今裝裱鋪中生意非常好,來的也竟是些大客慣不講價的,只要貞書肯出價,基本都能兜了拿走。

貞書掰了手指苦口婆心道:“我們皆是憑良心作生意,斷不肯高要了價格。除了爹的書畫是自己產出外,其餘也是我花費銀子收了來,再經過裝裱,算好成本加點利潤出售的,那裏能像章瑞說的一樣,收了五十兩銀子五十兩就皆是自己的?”

蘇氏聽貞書這樣說,又有了些猶豫,嘆氣道:“既是如此,便將我與她們幾個的月銀全免了,省來給章瑞作束侑,斷不能叫你折了本錢,如何?”

貞書見她說的可憐,遂自房中取了兩張小額銀票遞給蘇氏,覆又勸道:“雖我知道母親饞個女婿,可姐姐那裏須要看緊了,千萬莫要叫他沾著手。”

蘇氏揣了銀子揮手道:“快去快去,就你比別人更正經些。”

顯然蘇氏心裏是有氣的。如今貞書守著銀子不叫她管,每逢出門身上沒有多的錢傍身,賣起東西來心裏也是空落落的。她忽而意識到這個女兒果真大了,也真能替自己頂立門戶,可是自己還未老,她卻將自己生生個逼成老人了。

四月十八又是該去玉府讀書的日子,貞書見天上陰雨連綿,拿油紙包了書揣在懷中,打了把油紙傘出裝裱鋪門。才往前走了幾步,便見玉逸塵一身黑色束腰長衫站在雨中,身後孫原亦替他打著把油紙傘。他太瘦了些,衣腳太長拖在水中,白面朱唇,頗有些潦落夫子的意味。

到了此時,貞書仍不能信他真是個太監,他身上有一種超然物外的飄逸氣息,又和著道門風骨的潦落,比之太監反而更像個俊秀非常的道士,或者英氣十足的道姑。

貞書怕離裝裱鋪子太近叫熟人瞧見,也並不理他,徑自往前走了一長段兒,拐出了東市才回過頭,就見玉逸塵亦在她身後撐傘跟著。不論他冷與不冷,在外人看來,他是缺少溫度的。貞書問道:“為何不上車?”

玉逸塵撩了車簾道:“我有心要與你同走。”

貞書上了車,他也跟了上來。同肩挨坐,他身上的寒意竟叫她打了個冷顫。此時還不用念書,又外面雨聲正大,車也走的份外慢些。貞書道:“我家貞秀言說並未曾拿過祖母那裏的銀錢,雖我作不得保,但是以自家姐妹來說,我信貞秀。”

玉逸塵道:“小掌櫃,我曾在東宮管過幾百名侍女嬪妃,女子說起謊來,連自己都能騙得過,遑論他人?”

貞書心中一動道:“這樣說公公仍是疑心貞秀?”

玉逸塵搖頭冷笑:“要女子說句全須全尾的真話,是天底下最難的事,或許她們都沒有說實話,只是這又與我何幹?”

貞書這才知道自己真是叫他唬了,恨恨道:“原來你果真是誆我來給你讀書。”

玉逸塵頗有些自嘲的言道:“也不過讀書而已,難道小掌櫃以為玉某還能再作些別的?”

貞書側眼細瞧,自他圓潤的額頭到如懸的鼻尖,再到飽滿紅潤的嘴唇。她忽而憶起當初在五陵山中的日子,她也曾細細瞧過杜禹,那是與玉逸塵完全不同的眉眼,有楞角的額,濃眉與簡單卻充滿男性氣息的嘴唇。

“小掌櫃在想什麽?”玉逸塵忽而問道。

貞書搖頭:“沒想什麽。”

她只是憶起那回夜裏席卷周身的潮動與顫栗,和舒爽到每根頭發絲上的暢意,叫她和著冷氣輕輕打了個擺子。

踏水過□□,上到小樓時,貞書的布鞋並長裙一概濕透。玉逸塵在前走著,到了二樓西邊的屋子門前便脫了鞋子。他腳上穿著牛皮靴子不易沾水,脫了襪子是幹的。再將那黑衫解了換一件大氅,便仍是幹凈清爽的樣子。貞書踩著兩只濕鞋,見屋內地上一寸厚的長毛毯子上纖塵不染,猶疑不決是否要脫了鞋子,就聽玉逸塵道:“難道你要踩臟我的毯子?”

貞書咬唇脫了布鞋與羅襪才進了屋子,便見那孫原亦是赤腳,伸手請她往裏走。她進了左邊一扇小門,便聽孫原在外言道:“咱們府裏並沒有多餘的裙子,還請姑娘勿怪。”

貞書見桌上置著一件裙子,展開來看了,是一件牙白色提花綢裙,掂起來沈沈著,不比一般綢料的粗硬,亦不是一般緞子的光滑,內裏還有些微微的毛料重度。她解了自己裙子換上,覆將自己裙子疊好抱出來交給孫原道:“麻煩你替我烤幹,走時我還要穿的。”

孫原捧了裙子自去了。貞書見這屋中正北一張大案,西側臨窗一張小榻麻,上面亦鋪的柔軟厚實,便向那小榻床走去。她才坐在榻床上,便有另一個清俊小廝端了一只銅盆進來。玉逸塵也不勞他人手,親自接過捧到貞書腳下便來拉貞書的腳。

貞書以為他嫌自己腳臟,往回收了道:“我自己洗。”

這人愛幹凈也有些太過了。

玉逸塵半跪在地上,擡頭仰視了貞書微微笑道:“乖,不要鬧。”

貞書心中森森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壓低了嗓音道:“不知公公這是什麽愛好,小女竟真有些怕意。”

玉逸塵將她雙腳覆在熱水中伸了自己一雙纖長綿軟的手揉搓洗凈,取過帕子擦幹,擡頭望著她眼睛道:“不過是怕你洗不幹凈臟了我的毯子。”

貞書心中暗誹道:真是個怪人。

孫原悄無聲息走了進來,彎腰捧著一只鋪絨墊的大托盤子,擱在玉逸塵腳邊覆又告退了。玉逸塵自托盤上取了一雙襪子替貞書穿上,問道:“可好看?”

貞書伸腳看了,見腳尖的縫沿縫的整整齊齊,後跟三道線亦是十分恰當,況這襪子不知何面料置成,十分輕薄舒服,遂點頭道:“十分舒適。”

玉逸塵又取了一雙繡鞋過來替她套在腳上,覆又問道:“好看否?”

繡鞋好看,大小要在七八寸長,三寸多的寬,或絨面錦面緞面,有繡春花吐蕊,亦有夏杏含羞,更有晴蜓早荷,皆是十分意趣的東西。貞書一雙天足太大,況她自己針線不好,那裏還有繡鞋可穿。平常穿的也不過是西市上賣的那些半大男童們穿的平角絨布鞋罷了。

貞書展了雙腳,見這鞋子恰適自己腳面大小,不緊不松,每一只腳趾都舒展的份外妥帖,而牙白的鞋面上繡著兩只黃綠相間的剪紙老虎,又俏皮又可愛,心裏愛它不過,遂脫下來擒在手中細看,讚道:“難得舒適的鞋,也難得腳面上的意趣。”

玉逸塵輕笑著搖頭,又取了另外一雙靴子替她套上,問道:“可也好看?”

這是北族女子才穿的小羊皮靴,鞋幫遮過腳踝一直包裹到小腿細骨上才止。這小羊皮經過綃染成的淡粉色,細密中帶著暖意,將一雙腳包裹的嚴嚴實實卻輕透無比。大歷女子多興纏足,一雙細腳自然穿不得這東西,但男子皆愛皮靴,蓋因其結實耐磨又雨水不忌。

貞書蹺直了雙腳笑道:“我竟沒有見過這樣好東西。”

玉逸塵起身,取了方幾尺長的灰絨毯來蓋在她身上,自膝蓋上嚴嚴裹緊,這才遞了杯暖暖的熱茶給她道:“今日這樣冷的天氣,莫要凍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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