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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幹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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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的時候,這圓潤的臉龐便有些肖女,濃淡相宜的長眉飛起,卻比女子更多幾分大氣與深沈,有著牡丹般的國色與霸氣之美。

這是一張非常完整的虎皮,是秦州張盛進貢的。他久久凝望著那猛虎的氣勢,回頭對梅訓言道:“寫封信告訴他,趕冬至前後,要把他所攜生員的簡歷都給我送上來,我好替他照料辦理。”

梅訓道:“他曾言過,自己在京中有個兄弟,要拜您為幹爺爺。”

玉逸塵笑的更盛,伸了白嫩的手指撥著那猛虎的兩只眼睛,微微搖頭道:“趨之若鰲,大約就是這個意思。既然他們如此願意拜我這個太監做幹爹幹爺爺,我又怎好意思拒絕。”

言罷指了那雕像道:“這兩顆珠子仍是太過溫潤,再尋兩個顏色更冷的來。”

梅訓聽得外頭有小太監來報,出去片刻覆又回來,垂首道:“公公,您的東西送回來了。”

玉逸塵遠遠看了一眼梅訓手中的扳指,輕皺眉頭雙眼半瞇了道:“砸了它。”

梅訓有些遲疑道:“畢竟這扳指往西一路各州府皆有備案在,冒然砸了的話……”

玉逸塵接過小太監遞來的帕子拈了那扳指起來細瞧了許久才道:“等我們入了大內,就不需要什麽信物了,我們的名號就是信物。”

他覆將扳指交給梅訓,見梅訓還不走,轉身問道:“還有事?”

梅訓道:“禹州州知來信說,前幾日曾見杜禹在徽縣一帶出沒,形狀顛狂似是瘋瘋傻傻的樣子,他們也曾派大兵圍堵,不過他身上功夫好,給滑脫了。”

玉逸塵邊聽邊皺緊了眉頭,一雙深眸盯緊了梅訓道:“他的歸來與否,與我們東宮有莫大的關系,務必一再叮囑下去,絕不允許再脫滑放他進到中原!”

梅訓道:“是。”

玉逸塵扔了帕子一路大步進了內院,進了一幢漆黑的大樓,許久又從另一側出來,這樓門外是一處秋葉紛飛的花圃。玉逸塵皺眉凝目站了許久,才對身旁的小太監言道:“套車,去東宮。”

秋風裹著黃葉亂飛,亦吹著他身上有些空蕩蕩的袍子,已然到了深秋,寒冷的冬日即將來臨。於一個斷情滅性的閹人來說,漫長而枯燥的冬季是最讓他五心煩躁的季節,他恐懼冬天,也討厭冬天,卻又不得不經過一個又一個冬天,正如許多年前,在大內後宮永巷中,那個大雪漫過床板的雪天一樣,邁得過去,卻揮之不去,是他永遠的心魔。

貞書幾個回到東市裝裱鋪,店內仍是空無一人,唯宋岸嶸在櫃臺後坐著。蘇氏在樓上慌的轉來轉去,見貞媛幾個上了樓,忙抓住問道:“怎麽樣,今日北順侯府裏可有些未娶親的少年們?”

貞怡道:“並沒有,唯貞玉姐姐招待了我們。不過那五公子說,章瑞與聶實秋親事未成,他有意要叫章瑞來咱們這裏提親。”

蘇氏怏怏坐了道:“那章瑞是個什麽東西,不過也是北順侯夫人章氏娘家一房打秋風的窮親戚罷了。”

貞書忍不住勸道:“並不是人人能嫁到侯府嫡出的公子,貞玉是背著金山銀山,又有榮妃娘娘做靠山,才能嫁到侯府去的。”

蘇氏攤手問道:“你們差什麽?你們一樣是宋工正的孫女,又容貌這樣好,男人如何不愛?”

貞媛恨恨道:“人家有多少玩物兒,樣貌都比我們好。”

蘇氏拿帕子虛戳了貞媛道:“你既妄自菲薄,我又能奈你何?”

說罷回裏屋去了。貞媛姐妹幾個卸了釵環,貞書便卷起袖管仍到樓下,見趙和仍在那裏細細裝裱著字畫,過去道:“趙叔這手藝真好,可惜沒有學徒,不如我替趙叔做個學徒?”

趙和笑著搖頭道:“你是官家小姐,學這些什麽?”

貞書道:“我想它也是個謀生的手段,天幹餓不死手藝人,存著一門手藝總是好的。”

趙和笑而不語,仍在屏息凝神覆背紙。貞書待他覆平了才嘆道:“古人言良人用漿如水,怕就是趙叔這樣。”

趙和被她捧的無法,點頭道:“好,將這一匹裱完掛起來,拿你父親寫的那幅平常的來,我教你。”

貞書心中歡喜,忙應了,自到後面天井裏去做晚飯。

開店先熬三月,宋岸嶸才熬得一月沒有人客,就心焦火燥,嘴唇邊溜了一沿大火泡。他賭上所有家業開了這片小店,到如今不但分文未進,手中銀子又漸耗盡。若再不開張,只怕就要關門歇業了。如此要虧多少銀子,真是不敢細想。

這日他心中苦悶,又嫌蘇氏在樓上太過吵鬧,遂戴了頂氈帽到西城胡市上去轉悠了。貞書隨趙和學了一日手藝,最簡單的刷漿也刷的歪歪扭扭,浪費了好幾張宣紙,才知學手藝的艱難。到了晚間,因宋岸嶸一直未歸,貞書也未關店,點了盞油燈在櫃臺上讀書。

忽而外間急匆匆走進來一個三十由旬的中年人,在店內張望了一圈道:“掌櫃,這裏最好的字畫在那裏?”

此時外間所有店門早已關閉,想必這人也是急需,才能轉到這背街上來。貞書忙端了油燈過去,問道:“相公您想要什麽樣的字畫?”

此時屋中黑暗,雖四周皆掛著字畫,但太遠了均瞧不太清楚。那人急的接了油燈過來,親自走近了一幅幅瞧著,嘆氣道:“唉,這裏能有什麽好東西,糟了,糟了!”

趙和在裏間聽了人聲,掌了支高燭出來問道:“這位相公要選幅字畫?”

那人點頭道:“我幹爺爺今夜要頭一回見我,我欲帶個見面禮去,聽聞我幹爹言他最愛有些文墨氣的東西,叫我尋幅好字畫來送。”

常言道亂世黃金,盛世收藏。如今京中收藏書法之風日盛,可見盛世。

趙和指了其中一幅橫幅問那人道:“相公覺得這幅如何?”

那人稟了高燭瞧了一眼,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點頭道:“這幅字倒是挺多,但不知意思如何?”

原來他竟是個不識字的。

貞書掃一眼,見是辛棄疾的一首清平樂·村居。笑對那人解釋道:“這是辛稼軒的一首清平樂,我讀給相公聽。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裏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

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那人皺眉聽了,搖頭道:“這不好,不好,我幹爺爺何等尊貴,怎會喜歡這鄉裏種地的東西。”

他踱步又看了一番,指了另一幅道:“這個好,字又大,幅面又長,看著是好東西。”

貞書看了,原來是蘇東坡的望江南·超然臺作中的一句:詩酒趁年華。

遂點頭道:“這句也是極好的。只是意趣為祝年華青春,若要送給尊者,還是方才那首清平樂更好。”

那人見總是貞書答言,回頭望見一個才及碧玉的妙齡少女,口齒伶俐言語緩談,瞧著像是個有學問的樣子,而趙和一瞧就是個粗人,便有了些相信貞書,又問道:“你當真覺得我幹爺爺會喜歡那一幅?”

貞書道:“若是送尊長,我覺得那幅意趣更好。”

那人沈吟半晌,才問道:“多少銀子?”

這是當年宋工正的書法,如今也能值錢銀子的。貞書不敢開口,望向趙和,趙和怕要高了嚇跑這開張以來唯一的一個客人,遂壓低了聲音道:“五十兩銀子。”

那人又指了另一幅詩酒趁年華問道:“這幅了?”

貞書見他都不壓價,眉頭也不皺,不像個真要賣的,倒像是吃完飯來閑轉的,遂接過話道:“六十兩。”

那人一揮手道:“都給我包起來!”

貞書還楞著,趙和已經取了撐子將畫取下來,又自櫃臺內取了油紙了來,刷刷的卷起畫來。

那人自懷中掏出一張銀票拍在桌上道:“兩幅一百兩,我也不與你們講價。我知道你們今日必是賺了一大註。”

貞書搖頭道:“這是故去宋工正的筆墨,價值當比這高,實在沒有高要您。”

那人奪過畫道:“宋工正是誰?我竟不知道。”

說罷匆匆而去。

貞書取銀票在燈下看了,笑道:“這竟是咱們頭一回開張,這一月的租子算是出來了。”

趙和亦十分高興,笑道:“二姑娘很會招待人客,往後不如你當掌櫃,也許咱們生意好些。”

貞書回頭哈哈笑道:“我正有此意。”

正說著,宋岸嶸自外間走了進來,形容佝僂,顯然十分疲備。貞書揮著銀票過去道:“爹,今日咱們開張了,收了一百兩銀子。”

宋岸嶸又驚又喜,卸了肩上東西接過銀票道:“竟真開張了?可見我不是個進財的,我才一走,財就來了。”

雖自這日以後再無人客人門,但畢竟開了回張,大家心緒都不一樣了。宋岸嶸見父親宋世宏的兩幅字賣了一百兩銀子,他的字與父親無二,也是當世好書法。遂又重拾信心寫了起來。貞書仍每日在內間學著給趙和打下手,熬漿糊,遞刷子,送裁刀等物。

忽而一日門上探頭探腦一個青布深衣戴周子巾的少年,貞書本在櫃臺裏坐著,瞧他有些眼熟,定睛一看,笑道:“這不是章公子,怎的不進來?”

章瑞這才進來深深唱了一偌道:“宋三姑娘,多有得罪。”

貞書叫到櫃臺內坐下,問道:“不知章公子何事到此?”

章瑞搓著雙手道:“前番聽竇五提及徽縣遭難,你們舉家入京。心裏放不下,特來瞧瞧你們過的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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