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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貞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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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宋府二房一行人到京之後,居客棧而尋商鋪,如今盛世,物價漸貴,房價亦高。京中一間小店鋪,要賃下來動輒都要幾萬銀子之巨。

而宋岸嶸連田帶地的全部身價,才有五萬兩銀子而已。

他們苦尋一月有餘,才尋得東市上一間背街的小店鋪。因先前亦是開裝裱鋪的,內裏大置布局倒還過得去。唯賃費太高,要四萬銀子之巨,月租倒還合當,一月不過二十兩銀子。

若去掉這賃房費用,宋岸嶸一家便只剩一萬銀子之數維持過活。況且還要采賣各樣開店所需的工具材料,仍要花去幾千兩。宋岸嶸思來想去,最後仍是賃了這間小鋪,一樓裏面兩間,外面作櫃臺收貨,內裏作工裱字畫。樓上亦有兩間,內裏女眷們住,外面宋岸嶸住。閣樓上還有一間小床,便成了趙和住處。

一樓內間一張大案,是上一戶在此開鋪的鋪主所遺之物,雖因年久幹燥,開裂十分嚴重,但仍能將就使用。除此之外,裁板、裁刀、揭畫起子、排筆及各式棕刷,林林總總,皆是新購。待將錦綾、宣紙、劇頭條、天地桿等物一並置齊,趙和便拿宋岸嶸珍藏的幾幅畫作來試手。

待幾幅畫作裱畫,便掛在店中作樣展示,專待人客上門。

此時離他們入京已兩月有餘,因老家人蔡媽未一同入京,車夫也已遣散,家中如今造飯整理,皆是貞書一人收整。

這日頭一日開業,因是背街,來賀喜的街坊亦寥寥無幾,不過放了幾串炮後,宋岸嶸與趙和便在櫃臺前枯坐。蘇氏在樓上悶了兩月,心內急悶,但因宋岸嶸與趙和,貞書幾個整日忙碌,也不便相告。今日見店鋪已開,便有心要到宋府去報個道,給鐘氏獻個好兒。遂與貞怡兩個收拾打扮一番下樓來,對宋岸嶸言道:“咱們此番來京,還未知會府裏。不如今日我到府中一趟,也好瞧瞧貞書在做什麽?你出門替我雇輛車來。”

因門前空無一人,宋岸嶸此時心緒也壞,遂頭也不回道:“此時正忙,我如何能出去替你雇車,快上樓去。”

蘇氏在樓上捂了兩月捂的白白嫩嫩,今日又穿上了幾自己才置的最得意的秋衫,正欲出門招搖一番,聽了宋岸嶸這話怒道:“門前可羅雀,店內空無一人,有何可忙的?”

宋岸嶸站起來要與她對吵,趙和忙攔下輕聲道:“今日頭一回開張,大家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蘇氏走到後面,見貞書一人蹲在地上生爐子。京中煤炭價貴,為省錢計,貞書取的煤皆是好賤價的石煤,唯她手法好能生得起來,旁人再無辦法的。

蘇氏恨恨道:“住在這樣狹仄的地方,人都要憋發黴了。”

貞書擡頭笑道:“娘,這已經不錯了,幾萬銀子賃來的,換成銀子都能砌座小房子,你就只當這是金窩銀窩唄。”

蘇氏心中的京城是朱門大戶,是仆婢成群,是鮮衣怒馬襯著滿院春花,而不是擠在這狹小的天井中望頭上那抹灰蒙蒙的天。她焦急的提裙站了半晌,為不辜負好容易打扮起來的一身好衣服,遂攜了貞怡兩個出去逛那隔壁的繡莊銀樓。

貞書在後天井裏才埋頭造好了午飯,就聽外面忽而一陣哭聲,忙探頭一看,就見蘇氏捂著個嘴提裙上了樓,貞怡提著一個小包袱跟在後面。

她先喚了宋岸嶸與趙和兩個進來吃飯,這才拿盤子端了幾碗飯上樓。如今不過一間屋子而已,左右皆是床。蘇氏趴在床上仍是不停哭著,貞媛坐在一旁軟言慰勸。

貞書將盤子放在外間,進來問道:“這是怎麽了?”

貞媛搖頭長嘆口氣,蘇氏擡頭抽噎道:“我的貞秀……”

貞書以為貞秀也如自己一般在半路出了事,慌的問道:“貞秀怎麽了?”

貞媛皺眉道:“娘說方才她到邊上的黃氏繡坊裏去看料子,聽裏面有人傳言說,榮妃娘家府上的二姑娘貞玉出嫁,四姑娘自薦作妾,到了北順侯府,給那侯府五公子給趕出來了。”

原來貞玉急巴巴的叫貞秀進京,是為了這個。只是竇可鳴想要的是貞媛,這會去了個貞秀,他怎會願意。

難怪貞玉當日對那竇可鳴說:我定會給你個二房的姑娘作陪妾。

原來她一早打的就是貞秀的主意,而非貞媛。

貞書又問蘇氏道:“那既侯府將她趕了出來,這會她又在那裏?”

蘇氏搖頭道:“我那裏知道,只怕仍是回府裏去了吧。出了這種事情,不到府裏頭去看看,我心如何能安,可恨你父親閑坐在那裏,連輛車都不願意雇。”

他倆本是怨偶,在徽縣時因一個在內一個在外,倒還好些。如今擠在這狹窄店鋪中,朝夕相磨,彼此更增了怨意。

貞書勸道:“今日初初開張,生意人講究個和氣生財。娘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該去煩擾父親的。”

蘇氏聽了這話更氣,恨恨道:“貞秀終究也是你一母胎衣的姊妹,她如今出了這樣大的事情,你竟無事人一樣,還勸我不要心急。”

貞書道:“若侯府不容,她也左不過回了府裏。就算丟點皮面也是她自找的,難道能缺了吃穿?”

這日蘇氏只躺在床上啼哭,連左右街坊都好奇不已,探頭在外張望。宋岸嶸無法,只得擦天黑訂了一輛車,要她隔日帶著貞媛貞書貞怡幾個回府相拜。

蘇氏這些日子在綢緞莊並繡坊銀樓裏花光了積年的體已錢,如今已置得些好行頭,只是手上再無錢進項,回宋府時已是囊中羞澀,對著下人們也再無原來的大方,饒是府中諸人仍是一樣目光看她,唯她自己人窮志短,就越發有了些瑟瑟討好之意。

宋府老夫人鐘氏早也聽聞徽縣遭災之事,一直未等到二房消息,還以為他們也在徽縣成了焦骨。如今聽蘇氏講述他們如何恰好出脫了田地房屋出了徽縣,又如何恰好那徽縣就遭了災之言,自然是隱了貞書遭辱一說的。

鐘氏對這些庶子雖無情份也無仇恨,不然不可能分他們到鄉間去作財主。當下淡淡言道:“雖太巧了些,也算萬幸。”

她擡起一雙厲眼掃過貞書,見她仍穿著平日裏的家用常服,下面系著條素裙子,落落大方的站在那裏,瞧見自己目光,輕輕屈膝回了個禮。

貞秀甫一入京便將貞書在五陵山中與一個江洋大盜茍合之事講給了鐘氏並貞玉,沈氏幾個。好在貞玉因提親備嫁,不便到各府走動,是以此事如今仍還只在宋府一府內傳遞。

鐘氏身邊的婆子丫環們,並沈氏房中的下人們,聽聞那受了辱的三姑娘來府,都要借口到隨和居走動來瞧上一眼。貞書見此也混不在意,仍是規規矩矩的站著,不扭捏亦不羞臊,倒把一府下人看的有些震驚,心道她若不是臉皮太厚,就是真沒那回事,否則那裏能站的這樣大大方方壘壘落落。

蘇氏見貞秀半日不出來,笑問鐘氏道:“老祖宗,貞秀為何不見?”

鐘氏皺眉長哼了一聲道:“她一早起來說怕廚房裏滋補湯熬的不幹凈,火候不夠,非要親自去盯著。”

蘇氏聽了笑道:“那是她對老祖宗的一份孝心,萬望老祖宗勿要嫌怪。”

鐘氏道:“她願意作什麽就作什麽,我有什麽嫌怪?只當初是貞玉叫她來的,如今貞玉已嫁,我向來愛清凈不愛人多,如今你們既已來了,原將她帶回去吧。”

蘇氏聽了心裏嚇的打起擺子,忙把個貞怡推過來哭道:“如今媳婦日子過的艱難,巴巴兒的跟幾個姑娘擠在一張床上,不但貞秀回去無法住,媳婦還想叫貞怡也在老祖宗跟前敬孝陪伴。她年齡小,嘴巴甜,最會逗人開心。”

鐘氏瞧了貞怡一眼,見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級,與蘇氏倒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穿一件淺黎色靈芝紋半臂,外面搭著牙色上襦,下面一件海棠紅百褶裙。這套衣服十分的出塵脫俗,比之上回她來時穿的那些老氣橫秋的衣服不知要漂亮多少倍,當然如此好的料子,想必也值價不菲,顯然是京中繡坊的東西。她還垂著雙髻,嘴唇塗的血紅,眉毛畫的濃黑兩道,低眉悄眼覷視著自己。

鐘氏搖頭道:“你莫要硬給我塞這些人進來,我慣不愛身邊吵鬧,況且,如今貞玉已嫁,這府中也是家徒四壁,你想謀些什麽是謀不到的,不如自回家去好好過你的日子,開你的鋪子來的實在。”

蘇氏向前幾步揮了帕子道:“母親這話說的,媳婦也不過是想要叫她們孝敬您,怕貞玉走了您身邊孤寂。”

鐘氏眼中黯然,卻也冷冷一笑,心內暗道:貞玉走了的孤寂,豈是她幾個能代替得了的?

不一會兒貞秀踮著兩只小腳巴巴兒捧了一甕湯進來,也不看蘇氏幾個,直捧到餐廳放下,拿碗盛好了,才出來躬身斂衽道:“老祖宗,該喝湯了。”

鐘氏皺眉道:“今兒什麽湯?”

貞秀笑道:“烏雞枸劄百合紅棗湯,孫女特意自己守著爐子熬的。”

鐘氏伸手,貞秀連忙過來扶了,兩人一並走入餐廳。蘇氏與貞媛貞書幾個也一並跟了進來,仍站在邊上伺候著。

鐘氏喝了幾口湯,貞秀便俯首上去用帕子給鐘氏沾沾嘴唇擦拭幹凈,等鐘氏喝完了湯,忙將碗撤下去,又過來扶鐘氏。

一碗藥膳喝的鐘氏混身舒舒服服出了一層細汗,心內有些暢然,微微點頭指了貞秀對蘇氏道:“這些孫女中,也就唯有她還有點慧根,是個能點拔的。”

蘇氏聽了笑的合不攏嘴,方要開口,就聽貞秀撒嬌道:“我可不是老祖宗的孫女。”

鐘氏與蘇氏皆微微變了臉色,就聽貞秀又笑言道:“老祖宗是菩薩,我就是那身邊伏侍的童女。老祖宗是佛祖,我就是那案下一只有佛心的老鼠。老祖宗若是王母娘娘,我情願日日在後面替您掌著扇子。”

鐘氏一生冷靜,那裏會信這些奉承。但如今貞玉已去,無人與她嬉笑怒罵指點各房各府,她心中寂寞,唯有看貞秀撒嬌作癡打發點時間,也就微微呈情笑笑。蘇氏見鐘氏笑了,知是投上了她的癖好,喜不自勝道:“好孩子,老祖宗要的正是你這樣的孝心。”

她又轉身對貞媛幾個道:“瞧瞧你妹妹,多大的孝心,你們但凡能比得一二,老祖宗也叫你們跟前常起常居伺候著。”

到了午間,沈氏在隨意居設宴請她們幾母女用餐。

蘇氏與沈氏坐在炕上,她姐妹幾個坐著凳子在下面相陪。蘇氏此時伺候了鐘氏一場,累的神形俱脫,問沈氏道:“當日貞玉出嫁是什麽個情況,怎滴會把個貞秀牽扯進去?”

沈氏瞧另幾個閨秀也眼巴巴瞧著她,回望蘇氏,蘇氏道:“不礙事,都是自家姐妹,她們原也該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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