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和親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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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天,我們手挽著手,跟平常的戀人一樣,沒有包袱,沒有擔憂,只有發自內心的快樂,可是這快樂,卻是那樣短暫,那樣轉瞬即逝,像泡沫一樣,一戳即破。

我們在宮門口作別,各走各的路,他回勤政殿,我回司衣司,兩個人的心,彼此都在痛苦和掙紮中煎熬,獨孤沁,你在驕傲什麽?難道為了那一點點小小的自尊,你始終不肯屈尊做一個妃子?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告誡我,不能,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我不能忍受其他女人分享他,那樣會讓我更加痛苦。

宇文邕也不能,他說過,妃子是妾,我只能是他的妻,他不會讓我屈居妾室,亦不能封我為後,因為皇後的位子,只能留給一人,突厥的公主!

阿史那雁,我的好姐妹,竟然是註定要搶走我心愛之人的那個人,而我,竟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我要幫宇文邕求親,娶回阿史那雁!

我肯定是瘋了。

如果他不是皇帝該多好!

上元節第三天,在園子裏遇到李馥郁,他告訴我一些益州的傳聞,說是宇文愷的侍妾因妒生恨,殺了府中一個歌姬,宇文愷偏偏又中意那個歌姬,便出手打了那個侍妾,侍妾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數日不歸,找了許久未曾找到,宇文盛為此和兄長反目成仇,這件事在當地掀起軒然大波,老狐貍宇文護震怒,怒斥兒子不孝,停職查看,又將宇文盛派往軍中歷練。

這才沒多久,益州的那些人怎麽都變了一個樣子,再也不是我以前認識的小然、宇文愷和宇文盛。

“你怎麽不問我五公子的事情,看來你一點也不關心他的死活啊,獨孤沁。”三年來,去李家求親的人踏破門檻,可她仍然只癡情宇文憲一人,這偏執的性格,我和她倒有幾分惺惺相惜,可我們卻無法成為知己,甚至無法好好說話。

宇文憲此刻在軍中督戰,北齊和大周在涼山打得焦頭爛額,他作為主帥,已經好久沒聽到他的消息,我身處宮禁,對軍事戰況卻一無所知。

“他沒事吧?”想起宇文憲,千愁萬緒不知從何問起,我何嘗不知他一片真心待我卻付之流水,如果永遠待在益州,如果永遠不回長安,或許我們有可能共看清風明月,攜手隱跡江湖。

自從我決定回到長安,自從我與宇文邕上元節相許,我就知道,我的心裏,再也容不下別人。

“獨孤沁你還真是絕情啊,憲哥哥對你那麽好,你回了長安就翻臉不認人,和皇上上元節賞燈,真夠親密的呀,嘖嘖。”李馥郁滿是嘲諷挖苦,我只是淡淡一笑,並不反駁。

“四公子會了解我的苦衷,我回長安,也是他的決定,他決定放手,你是不是也應當放下執念,尋找自己的幸福呢……六公子他,很傾慕你。”宇文直讓我在李馥郁面前替他美言,我一直銘記在心。

以前我這麽說,李馥郁總是怒目而視沖我大喊大叫,“獨孤沁你給我住嘴,我的事不用你管。”然後恨恨地捶墻或刨頭發。

可是今天聽完後竟如此平靜,一言不發,怔怔地立在那裏,良久,突然一個踉蹌,跌倒了。

我扶著她,“你怎麽了?馥郁你不要嚇我啊……”看到她眼眶中的淚水,這個外表強橫的女子,追了宇文憲十多年,怕是心累了。

李馥郁病了,經太醫確診後是思慮過度、急火攻心,加上血虧氣損,從此臥床不起了。我作為當事人自然脫不了幹系,當日午膳後就被被執掌鳳印的麗妃交到棲霞宮中問話。

麗妃和榮妃不同,姿色相對平庸,處事卻寬厚大度,簡單問過我幾句話,確定我沒有嫌疑,便屏退宮女,親手為我倒上香茶,我已經知道她想問什麽了。

“上元節那天,聽說你和皇上去看了花燈?”麗妃笑著,雍容華貴,說話徐徐。

當晚我穿男裝出門,與宇文邕隨行的都是近身心腹,這件事應該不可能讓別人知道,可是為什麽看現在的情形仿佛人盡皆知,我若不承認,只會讓麗妃更加猜忌,“回稟娘娘,我和皇上是舊日相識,娘娘應該清楚,上元節賞燈,只不過是老友敘舊,娘娘大可不必在意。”

麗妃對我這番坦率的回答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一時語塞,繼而笑道:“獨孤沁的名頭,我出閣前就已聽說,如今一見當真非同凡響,怪不得陛下喜歡,果然很適合那根榆木頭。”

她竟然叫宇文邕榆木頭?!一個妃子敢這麽稱呼皇帝,可見他們夫妻情深,熟稔到了什麽地步……我突然不知道該怎樣回話,他已是三宮六院姬妾滿堂,而你呢?你只不過僅憑著一點少年情意,就將一片真心托付,好傻!

可轉念一想,不對,麗妃這是故意向我挑釁,因為宇文邕這個綽號本出自我手!

當時,我被迫在他手下學習,宇文邕因為過於沈穩內斂的性格被我詬病,因此常常在他背後悄悄喊:木頭呢,木頭人今天沒來學堂嗎?後來,這件事傳到了宇文邕耳裏。當時,宇文邕正在獵場為馬兒刷毛,宇文憲興沖沖跑過去,拍了一下兄長肩膀,笑得花枝亂顫,“四哥,你知道獨孤沁背地裏叫你什麽嗎?”

“叫我什麽?”

“木頭,榆木頭,哈哈哈。”

過了幾天,宇文邕拿了一截木頭來上課,我一看大事不妙,試圖耍寶撒嬌,“四哥哥去砍柴啦?不要這麽節約吧,你家木材不夠用來我家拿啊。”

宇文邕彈了彈手指,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琴譜,扔到我桌上,竟然是《上邪》!那麽難的指法誰會彈?

“晚飯前練會,不然的話,打手心!”宇文邕晃了晃手上的榆木板子,我錯愕地睜大眼睛。

其實我不怕他,可是我不服輸,他這明明是公報私仇!宇文邕坐在案旁,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他不喜飲酒,只喜歡喝茶,喝得我家的茶葉罐經常見底,這些我都不提了,哎。

一開始我總是彈錯,偷偷瞪了他一眼,發現他竟然在偷笑!這是我與宇文邕之間的第一個梁子!

我們之間的梁子太多,一時也說不清了,但我都記得,至今想起,唇邊仍然浮上一層笑意。

“沁姑娘在想什麽?”麗妃指了指茶杯,“上好的香茶,我娘家人托大宗伯帶進宮裏的,姑娘再不喝就要涼了。”

大宗伯!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刺,深深地紮進我心裏,將我玲瓏剔透的心,生生紮成一個個窟窿,鮮血淋漓,想讓傷口痊愈,除非他死!

“娘娘賜的茶,當然要喝,大宗伯的茶,更要品一品。”我抿了一口,因為帶著厭惡的情緒,這原本甘口的香茶,竟也相當苦澀,“這茶怕是別有用意吧,娘娘想說什麽,還請明示。”

麗妃幽幽站起,突然躬身行禮,我忙拉住她的手,“娘娘這是做什麽?”

“沁姑娘,我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麗妃神色焦急的樣子讓我不安。

“沁姑娘,你可以出宮嗎?只有你出了宮,皇上才不會心有雜念,將來萬一發生什麽事,皇上也不會投鼠忌器,你懂我的意思嗎沁姑娘?”麗妃近乎是跪下求我了。

我怎麽拉她都不起來,她這樣降尊紆貴,想必對宇文邕也是一片真心,哎,這塊榆木頭那麽悶,怎麽還有這麽多女人喜歡他,真讓人又喜又憂。

“娘娘,我的真實身份,後宮凡是有點名號的,想必都心知肚明,只是皇上不勘破,其他人也就當我是宮女水心了,大宗伯並不殺我,是想拿我牽制陛下,可我當時遠在益州,如果我堅持不回長安,大宗伯也拿我沒辦法,可最後我還是回來了,娘娘知道為什麽嗎?”

麗妃搖著頭,眼中滿是迷惑。

“因為我已經決定要和陛下同生共死。我們幼時相識、青梅竹馬,曾海誓山盟此生不負,我家族蒙冤未雪,陛下受佞臣轄制,我若為了個人安危,撇下他一個人獨自承受朝局的壓力,我不忍心!麗妃娘娘,看得出您深愛陛下,如果是你,你會出宮嗎?”

麗妃搖搖頭,嘆口氣,“我不會……我父親為大冢宰做事,讓我監視陛下,可我做不到!沁姑娘不用擔心,上元節的事我不會告訴我父親,至於李小姐那裏,你——”

“她不是那樣的人,放心吧麗妃娘娘。”我笑著扶起麗妃。麗妃一雙眸子眼眶深陷,想必經常熬夜,我看得有些心疼,“麗妃娘娘,您也該好好調養才是,我在益州時閑來無事,種過幾年藥草,娘娘要信得過,我可以開一個安神的方子給你。”

“那真是謝謝沁姑娘了,”麗妃理了理鬢發,發髻上的金簪流蘇綴著白玉珍珠,應是極為講究之人,“我看不得陛下煩憂,卻不能為他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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