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昔我往矣

關燈
我哽咽著,顫抖著雙手把他從樹後面拉出來,他以為是鈴兒拉他,掙紮著拍打我的手背,我拉近他,讓他看清我的臉。

他長高了,小時候站在我旁邊,連我的手指都夠不到,三年了,他擡起頭,已經能碰到我下巴。安安張大眼睛,楞楞地瞅著我,我也定定地看著他,我的安安,小姨不在的這兩年,你過得可好,可有人欺負你?

安安看著我,突然,一把抱住我的腿,哇哇大哭起來,“小姨,小姨,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我忙捂住他的嘴,拉他到一處角落裏,早已哽咽難言:“我怎麽會不要你,小姨怎麽忍心呢……”

一邊是敘述,一邊是自責,我只能緊緊抱住他,淚眼迷蒙中一擡頭,鈴兒就站在面前,失神地望著我們,許久,也終於哭哭啼啼地撲上來一把擁著我:“六小姐,我好想你啊,我以為你忘了鈴兒了。”

我們三人抱頭痛哭,前塵舊事一起湧上心頭,千萬種情緒只能匯成無聲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流。

哭了一會兒,鈴兒看我穿得單薄,便解了自己的風衣下來給我披著,又抹了眼淚,抽抽嗒嗒地抱怨開來:“六小姐,你在益州那邊待的好好的,為什麽要回來呢?皇上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皇上了,他連安安,也很少過來看望,更從來沒提起過你,皇上每日裏除了打獵、下棋、就是彈琴、喝酒,從來不理政事的……六小姐,你的一片真心,算是錯付了。”

聽了這些,心裏早已碎了一大半,要是以前,我肯定會以為他是做給別人看的,可是現在,我竟然也看不明白他的心,他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任誰也不讓進,連我也不可以。

想到這裏,再看看安安,孤苦無依的孩子,自小便失了親娘,如今,連叔叔也不疼他了,真是可憐!不禁心中大慟。

這時候,小路那邊又踩雪地聲音傳來,鈴兒驚道:“有人來了。”

我抹幹眼淚,又將安安臉上的淚痕用錦帕拭幹,連著帕子塞到他手裏,起身沈聲道:“鈴兒,你只管帶著安安回去,記住了,我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太後也不可以。”安安拉著我的衣角不肯走,我抓著他一雙冰冷的小手,道:“你是小皇孫,著涼了,鈴兒姑姑也擔待不起,等小姨得了空,自會想辦法來太後宮中看你。”

安安還欲掙紮,被鈴兒拽著離開了。他們前腳剛走,一把宮燈就繞進園中,和鈴兒及安安撞了個滿懷,竇菀剛要發作,借著微光看清來人,忙又盈盈一笑“這大冷天的,小皇孫在院子裏作什麽呢?”又瞅見我,假裝吃驚道:“奧,水——心?你怎麽也在這裏?”

竇菀心思聰明縝密,剛才的話,莫不是被她聽去了,若此,我以後在這宮中,便又多了一份危險,但又一想,剛才我們只顧著哭了,也沒說什麽要緊的話,她只能懷疑,以她的性格,沒有充足證據,是不會冒然出手的,何況,我目前的處境,與她而言對她並無威脅。

鈴兒和安安聽見竇菀稱呼我為“水心”,也都一怔,我怕安安年幼,說出小孩子話來露出破綻,熟料這個小大人的回答竟然相當聰穎,反應敏捷令我相當欣慰。

“奧,我偷跑出來摘梅花,太高了夠不著,水心姑姑正好經過,我便讓她幫我摘一朵下來。”

竇菀一抹笑凍結在臉上,沒想到一個六歲的小孩子會堵她的話,心有不甘,看了眼空手的鈴兒和安安,嘴角有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奧,既然是摘梅花,那梅花呢?沒見皇孫殿下手裏拿著梅花啊,您旁邊的侍女也沒有啊。”

安安低頭看了眼雙手,又看了眼鈴兒,帶著天真淘氣的聲音說:“我說摘梅花,不見得就要真摘啊,小孩子的話,怎麽能當真呢,就好比現在,我覺得你長得很醜,難道你真的希望我說的是真話嗎?”鈴兒憋著笑,我也被他這話給逗笑了,這小機靈鬼,這一點還真是得了我的真傳,姐姐泉下有知,不知道該是開心還是生氣呢?

轉眼就是上元節,宮內張燈結彩,玉樹瓊花,積雪還未消融,但宮殿各處的地面都被掃得幹幹凈凈,內監和侍女們要在梅園搭上天棚,安置暖爐,方便使臣觀賞梅花。

司衣司的活計都已完工,我趕著把最後一件宮裳,送到麗妃的翠濃宮,這裏以前是姐姐的住所,如今物是人非,不免傷懷,正西那間屋子,是我曾經住過的,忍不住走進來,裏面陳設竟絲毫未變,銅鏡珠簾卻潔凈如新,想必每日都有專人打掃,我觸景生情,感覺眼眶一熱,仰頭使勁將淚水擠回眼眶,走出屋外,朝麗妃的院子走來。

遠遠聽見丫鬟們的嬌笑聲,幾個姑娘們正在院中踢毽子,中間那個明眸皓齒的女子,我認得她,李馥郁!

真是冤家路窄,她怎麽會在這裏?正想著,那毽子被她一腳踢開,朝我這邊飛來,不偏不倚地,正巧落在我手中的衣裳上,一個丫鬟走過來拿了毽子,我抱著衣服便走。

“站住!”眼看著要繞過她身邊了,李馥郁卻叫住我,眼睛瞪大大的,捂著嘴,我沒理她,徑直向麗妃房中走去,她扔下毽子,跟上我。麗妃去給太後請安,不在房中,我便將衣服交給她的侍女,名喚月盈的丫鬟。

正要轉身,李馥郁張開手臂擋住我去路,臉上盡是飛揚跋扈:“你如今成了宮女,見了我為什麽不行禮?”我冷眼看了她一眼,柔柔笑道:“奴婢水心見過李小姐。”她趾高氣昂的神色瞬間黯淡,懈怠地收起胳膊,不可置信地重覆地盯著我的眼睛,良久,才嘆息一聲:“你真是變了呢。”要是以前,魯莽沖動的她,肯定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喊出“獨孤沁”三個字來,如今卻也能冷靜觀察,見機行事,也變了不少。

“你也變了不少,”我淡淡地笑著看向她,“人總會變的,愛能改變一個人,恨也能改變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