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夜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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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著頭喃喃地重覆我的話,本想和她再說些什麽,卻不能停留,司衣司還有事等著我去做。曾經,我是皇後的妹妹,有人庇佑,自然可以任性妄為,如今,我只是一個宮女,便不能隨心所欲,連送衣服這種事,也不能誤了時辰,否則必然受罰。

到了司衣司,秦司衣早已集齊眾繡娘,因是上元節,宮禁大開,她們可以到宮外暢游,賞花燈,猜燈謎,說不能還能遇到有緣人,這是眾多深宮女子夢寐以求的事,她們都換上新衣,插好釵環,掃了眉,撲了胭脂,真是人要衣裝,打扮出來,個個明媚動人。

只等著使臣宴會完畢,夜禁一開,她們就可以出宮去了。各國使臣早已在驛館入住,陸續進入皇宮,人定時,晚宴正式開始。司衣司的所有宮女中,只有秦司衣在旁侍候,但是悠悠舞樂,仍然裊裊傳來,聽得清清楚楚,不多時,勤政殿的太監小寧子跌跌撞撞地跑來,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錦華姐姐,麗妃娘娘穿的那件衣裳被皇上誇了,叫您過去領賞呢。”

錦華有些緊張,跟著去了,過了許久回來,手裏攥著包銀子,分給了眾位繡娘,眉飛色舞地對我道:“皇上問起秦司衣,說怎麽會想到這麽好的式樣,秦司衣便說是你畫了像,我們照著做的,皇上便叫司衣大人將那幅畫找來,沒想到突厥王子看了一眼,說畫上的美人像極了他的一位故人。”

我心裏有點慌,“那皇上說什麽?”錦華吃了塊點心,“皇上什麽都沒說,讓人將那幅畫收起來,可是?”

“可是什麽?”繡娘們異口同聲地問。

錦華笑道:“可是,突厥王子突然站起來,說:‘祁莫對中原文化景仰已久,請皇上將此畫賜予祁莫,祁莫好潛心研究漢家藝術’”皇上當著大臣的面,便說:‘既然畫中女子是王子故人,我應該成人之美。”便賜給他了。”

我在心裏冷哼一聲,這個祁莫,上次沒教訓你也就罷了,誰跟你是故人?

錦華又補充道:“奧,為了答謝皇上,那個突厥王子跳了一曲胡舞,贏得滿堂喝彩。”

我心想,姐姐的畫像,絕對不能落在祁莫手裏,我一定要想辦法要回來。苦於沒有這個機會,不多時,門口就有內監來傳話:“皇上下旨,今日上元節,與民同樂,言下之意,姑娘們可以出宮去了。”司衣司頓時炸開了鍋,繡娘們歡天喜地往宮門的方向跑了,屋中瞬間冷清。

錦華忙不疊地往外跑,一邊跑一邊說:“這會子,晚宴也快散了,正好趕上各國使臣的車駕回驛館,說不定還能交上好運呢。”看我沒反應,想來拉我,結果她倒是被別的宮裏的宮女們給拽走了。

我也跟著出來,迎面撞上秦司衣,她愉快地看了我一眼道:“水心啊,多虧了你那幅畫,可給咱司衣司掙足了臉面呢,麗妃娘娘賞了金鐲子,皇上也賞了個扇子給你。”

我愕然地打開她給我的十二骨宮扇,畫面上一池荷塘,瀲灩碧波,一座石橋,圓月如水。

我拿著扇子沖出房門,秦司衣詫異地看著我跑出來,以為我急著去趕上元節。

腳步不由使喚地朝沁芳橋走來,這座橋以前叫溢芳橋,後來宇文邕當了皇帝之後,就將他改為沁芳橋了,我從來不覺得他是特意嵌入了我的名字,只是天真地覺得“沁”字比“溢”字好聽,曾經也問過他,為什麽要改,他淡淡一笑:“我覺得,‘沁’字很美。”

夜風下,一個涼薄的身影,站在橋上,他的頭發和衣袂被風吹起,顯得整個人豐神玉立,仙氣飄飄,是他!他是我的四公子!我走近,他轉身,我看著他,眼中有埋怨、有心疼、有思念、有不舍,他看著我,眼中有愧疚、

有憐惜、有思念、有歡喜。兩個人佇在夜風中,對視良久,他突然一把抱住我,將我擁在懷裏,狂熱的唇毫無征兆地落下,冰冷而柔軟,帶著高傲凜然的味道,一點點將我的矜持和掙紮淹沒,我的腦中瞬間空白,氤氳著一團棉絮狀的白霧,漸漸升騰,升騰,升騰到高空,突然像炸開的煙火一樣,絢麗的形狀劃亮整個夜空。

我一把推開他,“騰”一下就甩上一個耳光,被他反手擒住,一把擁我在懷裏,抱得緊緊的,死死的,他的頭埋進我頭發,唇擱在我耳畔淺淺低語:“沁兒,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把你送到益州,不該把你接進宮卻不認你,讓你吃了那麽多苦,受了那麽多委屈……”我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嘩嘩地往下落,掉在他胸膛上,弄濕了一大片衣衫,我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宇文邕親吻著我的發絲,連聲音也是嘶啞的,“哭吧,沁兒,有什麽委屈就哭出來,我在這裏,我就在你身邊。”

我本不想哭,尤其是在他面前,從小到大我一直都是那麽嘴硬,那麽倔強,從來不服輸,從來不認錯,我知道他胸懷廣闊如汪洋大海,我才敢肆意如百舸爭流,我曉得他氣度沈穩如高山深谷,我才敢百般任性心性無常。

他從來不曾說過甜言蜜語,也從不曾表白心跡,自從我入宮後更是陌生得如同不識,將我的心傷得七零八落,當我黯然傷神,他卻如此反常如此失態,如此讓我措手不及。

我終於崩潰了,“哇”一聲慟哭起來。

這樣的他,讓我辨不清真偽,看不透真相,讓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卻無能為力,任憑淚水啪嗒啪嗒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他依然擡起胳膊,修長的手指慢慢地從袖口伸出,顫抖著徐徐地靠近,卻在觸碰到我臉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眼中那覆雜痛苦的神情,我似乎看懂了些,我說服自己學會淡忘,可面對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人,洶湧的情感像脫韁的野馬,無聲的啜泣最終演變為嚎啕般的哭泣。”

這是那天我從榮妃宮裏出來,在梅林收起的千頭萬緒,此情此景不同,悲喜難言的心情卻是一樣,我從來不覺得生命中除了父兄,有誰能讓我心緒難寧,只是這種從少年時光堆砌的感情,我一直都深埋於心,即使生根發芽,卻從未開花結果。

可我和他之間,豈止是青梅竹馬,又豈止是海誓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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