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李馥郁

關燈
當時,我吃晚飯,閑著無聊,就拿了包魚食,

我坐在池邊餵魚,突然見水中激起一朵浪花,粉色羅裙的小姑娘李馥郁站在對面,怒著嘴,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遍,一臉不屑地搖頭自語:“憲哥哥說你是世上難得一見的美人,我卻看不出來,哪裏就好看了,就是一醜八怪。”

我心想,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喜好這件事真是很微妙的東西,感覺更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比方說佳蘿一直覺得他的楊哥哥天下無雙,等我見過一次之後,從此不再相信任何她關於楊堅的溢美之詞,是的,所以情人眼裏出西施,這世上有兩件事人們普遍善於自欺欺人:一是深愛之人的相貌,二是親生孩子的資質。

我沒有理她,繼續餵我的魚兒,以表示無聲的抗議。

她見我沒反應,倒是來勁了,又用力扔了一個較大的石子,故意朝我那麽近,水花差點濺到我的裙子。

我把魚食統統倒進水裏,站起身,雙手叉著腰,擺出一副淩然不可侵犯的樣子,想在言語上剩她一籌:“你敢不敢再扔一顆?”

我本以為考慮到當天的情況,她會有所收斂,孰料她竟然恣無忌憚,又扔了一顆大大的石子,水花噗啦濺了我一臉。

接下來的情形可想而知,從小蠻橫但嬌弱的李馥郁,怎敵得過將門虎女,我堪堪地只用了半成力氣,就將她撂倒在地。

我從她身旁走過去,輕蔑地看了她一眼,“站住!”她轉過身:“打了我想一走了之?”

我氣極反笑,“是你先挑釁的!”

她從地上坐起,“可先動手的人是你,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吐吐舌頭,“對不起了,我是女子,不是君子,敢惹我,就是這個下場,你要是不服,約個時間,咱改天接著打,上次欺負我也就算了,難道要讓你折辱兩次?”

她高昂著頭,發髻上的發釵叮當作響,旁邊的丫鬟勸道:“小姐,來這裏的都是大家大小姐,得罪不起的。”

李馥郁哈哈笑道:“別的人我可不敢說,但這個小狐貍精我可認識,她就是上次想勾引憲哥哥的那個野丫頭?”

我倒覺得好奇了,宇文憲和李馥郁並沒有顯示過分親昵,她怎麽那樣緊張,難不成,他倆自小許下了婚約,對了,上次她說青梅竹馬,可想兩人小時候便認識了的,“你這麽緊張五公子,你喜歡他啊?”

“喜歡又怎樣,”李馥郁並不否認,她看了眼池子旁邊的半盒子魚池,氣呼呼地上前,一腳就將盒子踢到水塘裏,“我喜歡憲哥哥,我從四歲就開始喜歡憲哥哥,你知道了吧,你可以離他遠點了吧?”

沒看出來,這麽野蠻無理的姑娘,竟然能直白地袒露心跡,並且看上去不像是裝的,若果真如此,宇文憲倒是有點對不住她的一片赤忱了,且不說上次在少陵塬騙了我十兩銀子,然後追了我一路喊我“媳婦”,單是動了一點別人的心思,就已經對不住李馥郁了,我突然對眼前這個明快直言的女子有幾分喜歡,忍不住勸她:“你對五公子一片深情,可曉得他也這般對你呢?萬一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豈不是白白苦了自己。”

本以為李馥郁會聽進去一絲半毫,熟料她竟然更加生氣,一張俏臉漸漸鐵青,蘭花手指點著我,“你不要挑撥離間,憲哥哥喜不喜歡我,我心裏有數得很,用得找你一個外人說三道四嗎?”

我嘟嘟嘴,笑道:“你這人真是奇怪,我是因為欣賞你,才提醒你,你可知——”話還沒說完,她揚起巴掌就要打下,她旁邊的丫鬟擋在我面前,一個清脆的巴掌“啪”一下落在她臉上,那丫鬟捂著半邊臉,跪倒地上替我求情:“小姐息怒,這裏不是發脾氣的地方,有什麽事,我們回府上再說好不好?”

“閃開,你這個叛徒!”

那丫鬟抱住李馥郁的腿,又回頭哀求我:“姑娘,你快點走吧,只要跟五公子有點瓜葛的人,我們小姐都不會放過的。”我看了眼眼下情形,知道主仆二人杠上了,李馥郁一副怒發沖冠的摸樣,顯然除了撒氣,已經聽不進去任何勸慰的話,我同情地看了眼那丫鬟,剛轉身,李馥郁一個巴掌又狠狠地抽了丫鬟一嘴巴子,我心裏咯噔一疼,想到獨孤府上體恤下人的家規,忍不住要替這個可憐的丫鬟出頭。

“住手,你這個瘋女人!”我捉住李馥郁又要掄下去的巴掌,“她可是你的貼身丫鬟,你怎麽下得去手!”

李馥郁哼哼冷笑一聲,“我的丫鬟,我打她是我的事,管你什麽事?”說著又要拿腳踢。

我再也忍受不住,將她丫鬟從地上扶起,她已經痛哭失聲,我恨恨地罵道:“誰不是爹生娘養的呀,丫鬟的命就不值錢麽,就可以隨你呼來喝去的麽,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再敢動她一下,別怪我獨孤沁跟你不客氣!”

李馥郁的臉色大變,震驚之餘顯出更大的憤怒,“你剛才說什麽,你是獨孤沁,怎麽可能,他們明明告訴我,你只是獨孤府上的一個小,小……”

我冷笑一聲:“小丫頭是不是?且不說‘他們’是誰,我不是什麽小丫頭,即便是丫頭,獨孤府也絕不容你百般欺負?”

李馥郁的丫鬟看了我一眼,急得掉下淚來:“獨孤小姐,求別說了。”

我掏出絹子幫她擦了擦已經紅腫的臉,感覺就跟跟鈴兒受罰了一樣心疼:“走,我姐姐那裏有創傷藥,我給你抹點。”

那丫鬟搖搖頭,我知道她左右為難,便拍拍她肩膀,笑著鼓勵她:“那這樣吧,你在這裏等會兒,我去給你拿。”

“不許走!”李馥郁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抄起石桌上的一個酒瓶,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眼看著向我砸來,“啪”的一聲悶響,酒瓶應聲而裂,黑衣男子頭上頓時血如泉出。

李馥郁一看,撲通一聲跪下,驀然失聲:“馥郁一時……一時大意,求六公子責罰。”

六公子,大周朝眾人習慣將各位皇弟稱為公子,這樣算來,眼前的這個人是宇文直。

他和宇文邕本事一母同胞所生,卻因為自小未曾生長在一處,感情生疏,加上弟兄倆性格各異,不投脾氣,所說義很少來往,但因大公子宇文毓生性寬容,又是大婚,宇文直自然沒有不參加的道理,只是沒想到喜酒剛開始就掛了彩,他倒是夠倒黴的。

宇文直抹了一把額頭,看著手心裏的血跡連連搖頭,嘴角卻是一抹不可覺察的微笑:“好啊,本公子自上戰場以來,沒被刀槍紮過眼,今日倒被一個酒壇子砸傷了頭,你這個罪魁禍首,還不擡起頭,讓我瞧瞧你是哪路妖孽!”

李馥郁哆哆嗦嗦地擡起頭來,聲音雖然極盡害怕,臉上卻沒有一點懼色。

宇文直只看了一眼,便唏噓一口氣,不知道他是疼還是怎樣,李馥郁不知所措,上來拿出絹子,看樣子是想替他包紮,又不知是遞上去還是怎麽辦,待瞅見我,道:“你來!”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宇文直這時候也看見了我,捂著額頭一臉痛苦,怒氣沖沖:“讓你給我包紮一下怎麽了,難道你要看著爺我血流而亡啊,待會兒大哥問起,有你們好受!”

那丫鬟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我們不敢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我一把奪過李馥郁手中的絹子,沖宇文直道:“彎下點身,我夠不著。”宇文直怒瞪了我一眼:“你?”

“你什麽你,我什麽我,這裏沒有誰是你的奴才,讓你低頭你就乖乖低頭,否則,我們倒真是要看著你血流而亡了!”

李馥郁竟然低聲“撲哧”一笑,我詫異地擡頭看了她一眼,她一對上我眼神,就瞪我一眼,我又瞪了回去。

酒宴上,有人問他的頭怎麽了,他嘿嘿一笑,只說是撞到了柱子上,幾個比較要好的朋友便取笑:“別不是調戲哪家姑娘,霸王硬上弓,被人家拿硯臺砸的吧?”

佳蘿後來將這話轉述給我時,我拖著下巴思考半天,“為什麽非得是硯臺呢,難道不是竈臺?”

四姐撲哧一笑:“沁兒,該讓你進進廚房了!”

這一架真是打出了氣勢,打出了技巧,打出了我獨孤家的水準,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此後,長安城流傳這樣一個傳說:傳說,李大人家的千金李馥郁和獨孤府的六小姐獨孤沁,為了五公子宇文憲大打出手,導致花容失色,可見,五公子是何等的風流倜儻風姿卓絕風貌無雙,這樣一來,京城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更是對宇文憲一往情深,皆將其視為選夫婿的參照,這讓自詡潘安再世的他很是受用,為此還專門約我郊游以示酬謝,而年少無知的我竟也三盤五次被他的花言巧語所騙,答應了。更不幸的是,在郊游途中還遇到了傷養好出來散心的李馥郁,從此,我們之間的梁子,便結大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