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夢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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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時起,我開始特別喜歡夏天,因為世間萬物都在此刻成熟,在此之前,是時不時大風起兮雲飛揚的春天,在此之後,便是日漸蕭索的秋季,只有在夏天,所有的綠色都能放肆著熱烈,各種鮮艷明媚的花朵極盡所能地展示生命的繁華與炫目。

我慢慢覺得,人的一生,也一定要如嬌艷的花,姹紫嫣紅一次,而對待某些事情,也一定要飛蛾撲火般壯烈決絕,才能不虧負青春。

我的內心,有一種情緒在滋長蔓延,但我說不清這是什麽,但梨花樹下的那片藍色身影,總是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中,我總是試圖撥開重重迷霧,掙紮著去靠近他,卻總是在觸手可及的剎那驀然驚醒,再回想,只是空夢一場罷了。

而那次雨中祈福,就像是一場夢,我曾經追著他的馬車一路行道一處院落,卻也未能確定那就是他的馬車,我只是偏執地以為,他應該和我一樣,乘著馬車,從長安來,到長安去,生於長安,長在長安。

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我從未看過他正臉,當然更不曾與他交談只言片語,我只記得藍衣和六十四骨油紙傘,而這兩種東西,大周朝每個王孫公子都可能擁有。

他甚至不曾留下蛛絲馬跡,哪怕遺落一塊玉佩或是墜落一粒衣扣,我也可以以此尋到他,告訴他,我是獨孤沁,是一個熱情開朗有些不懂規矩的大家閨秀,如果願意,我還想告訴他,我總是夢見那片梨花,究竟是不是生病了。

然而,他終究沒有丟下任何東西,連腳印都不曾留下,他是一個生性嚴謹的人,並不想在茫茫人海中有什麽艷遇,我也不想,可是艷遇這東西,其實是一種緣分。

在最美的年華遇到對的人,是一種緣分,在最美的年華,遇到不知道對不對的人,便成了有緣無分。

自此,我再也沒見過他,倒是宇文憲卻隔三差五老往獨孤府跑,我雖然下了逐客令,可父親卻極力讚成,四姐也是極力攛掇:“沁兒,五公子對你挺上心的,他請你出去郊游,你便去唄。”我想起上次和他的郊游,真是慘不忍睹,之後對自己深惡痛絕,於某些事,我終究禁不住別人的死纏爛打軟硬兼施。

那天,宇文憲在獨孤府外眼巴巴地站了一早上,我悠閑地吃完早飯,作畫、彈琴、餵大白、午休,下午慵懶起床信步踱道門外,發現他竟然還在外面的大柳樹上坐著,便來了戲謔的心思道:“古人都是踏春郊游,大夏天的,日頭這麽毒,你約我出去郊游,不嫌熱啊?”

他敏捷地跳下樹梢,歡喜無限地上來就要拉我的手,我一把甩開,他一只胳膊倚在門框上,一雙顧盼生輝的賊眼睛環顧左右,俯下身悄聲道:“好媳婦,聽說上次你為了我,和馥郁打起來了,我很開心,為了表達我的開心,我決定請你去個地方。”

我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因為曾經試圖讓他改口這件事並未成功,他愛怎麽稱呼我隨便吧,我心裏不當回事就是了。

“我哪裏都不想去,我還沒睡醒呢。”說著就要往回走,被他一把扯住,埋怨我道:“睡多了會越來越醜,不出幾年就變成醜八怪了,連我都瞧不上你了。”

“宇文憲……你!”我氣得呲牙咧嘴,他打了個呼哨,追月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仰著蹄子哈著氣,宇文憲一把提起我,調轉馬頭,朝城外奔去。

那天,他帶我到回音山懸崖旁邊的那片瀑布,水珠在烈陽下跳動著金色的光輝,他用手蒙上我眼睛,我懊惱地掙開,警告他:“宇文憲,你要是再這樣不知禮數,我便真得要跟你絕交了。”他臉上笑著,聲音卻變得帶有一絲莫名的遺憾:“我只恨,那天將你推下懸崖,我原本和祁莫打鬥,用青藤設了個圈套,沒想到卻絆倒了你。”他的生意突然變得緊張苦澀,“要是你有個不測,我這輩子,也該廢了。”

他說完了,看著我,可能是想得到我原諒,其實,這也沒什麽,他完全不必告訴我這些,那次意外,也是我自己大意,再說被面具男子所救,並沒有傷到性命。

“過去的事,便讓他過去了吧,我不怪你,不過——”我突然想到一個可以讓他改掉壞習慣的理由,“不過,你以後不能在叫我‘媳婦’了,如果你答應了,我便原諒你的所作所為。”

宇文憲略思忖片刻,嘿嘿笑了三聲:“媳婦兒,這個恕我不能答應你。”

我氣得真想再次從那懸崖上跳下去,終歸看著川流不息的瀑布,想到上善若水任方圓,便忍住了,他本無賴王爺,我何必成為受氣千金。

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李馥郁,當然除了吵一架之外,再無第二種可能,宇文憲當然仍選擇站在一旁觀戰,誰也不幫,這個混蛋!

這次郊游之行後,姐姐認為我性子太烈,便征得父親同意,將我接來與她同住。

姐姐出嫁帶上妹妹的,古往今來姐姐算是第一個,別人的閑話肯定是有的,不過獨孤家的女兒,從來不在乎閑人的留言碎語。姐姐待我極好,大姐夫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待我也很不錯。

我每日裏除了吃就是睡,醒了就玩,姐姐整日念佛,也沒時間管教我,就想著幫我找個師傅,閑時教我讀書習字,別病了一場,把以前會的東西給落下了。

大姐夫一聽,笑著對姐姐說:“找師傅?這不有個現成的嗎?讓四弟教沁兒不就可以了嗎?”姐姐表示讚同。

沒過幾天,宇文邕拿著一本《論語》,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彈了彈書封面上厚厚的塵土道:“這本書擱在書房許多年,有些舊了,你將就著看,不要介意。”

我翻了翻,扉頁一行漢文“大統十二年,宇文邕閱畢“,算了一下,宇文邕那時候才四歲,發黃的書頁,行間密密麻麻的批註,把正文擠得瘦□□仄,看著實在難受。

“能……能再換一本嗎?”

清俊的臉自幾案上徐徐擡起,修長白皙的手自袖口緩緩伸出,結果我手中的《論文》,細細打量,“這是孤本,我這裏所有的書,都只有一本。”

我愕然地睜大眼睛,心有不甘,“那能買本新的嗎?這本好舊好破……”

宇文邕面不改色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自從小錦衣玉食的皇子口中說出,我簡直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說:“那樣的話,會很浪費。”

我:“……”

看了一上午的書,肚子有些餓了,中午,姐姐讓鈴兒送來豐盛的大餐,是在書房吃的。

吃完飯,又看了一下午的書,直到夕陽西下,我合上那本已經皺巴巴的《論語》,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對面的宇文邕還是早上那個姿勢,伏案寫著什麽。

要是換作別人,我肯定要做個鬼臉搞點小動作什麽的,但宇文邕和我認識日淺,相交不深,性格又沈靜安穩,著實不敢輕易開玩笑,所以,我想了想,還是規規矩矩地自己出來,找了個地方準備先去溜溜,再回屋休息,晚飯不想吃了,看了宇文邕一天臉色,沒胃口。

走到假山旁邊,水池子裏的蓮花開得正好,碧綠如簪的荷葉配著淺淺的粉色花瓣,裊裊婷婷如盛裝的少女,幾只蜻蜓拍打著翅膀,在菱角上飛飛停停,似在尋覓一個美麗的夢,玩下映嘚水塘波光瀲灩,偶有晚風拂過,也是醉人的暖意,夾雜著絲絲芍藥花香,拂過鼻尖,深入五臟六腑,感覺整個靈魂都飄起來了。

水塘旁邊的湖心亭垂著帷幔,我小心翼翼地卷起一角,坐在欄桿上,瞇著眼睛哼歌兒,任雙腿來回晃悠,晃著晃著,突然感覺身子向前一傾,一瞬間失去意識,一頭栽進了池塘,我嗆了幾口水,反應過來,急得大喊了聲:“救命!”一口水又進入鼻子,我憋一口氣,想努力朝亭柱游去,腳下卻被水草絆住,掙脫不開,著急之下使勁一蹬,右腿筋骨處突然感到鉆心的疼痛,就在我上氣不接下氣的關鍵時候,一只手穿過我腋,摟住我胸口,上半身被撈出水面,那人左手托著我,右手劃水,終於把我從死神手裏給奪了回來。

他輕輕放我在地上,吐出幾口水之後,半昏迷半清醒之間,感到冰冷的身子覆上某物,是一件衣衫,我微微睜開眼,看見宇文邕蹲在旁邊,他半張臉映在夕陽裏,閃著耀眼的光輝水珠,順著頭發,吧嗒吧嗒地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似一首音律深沈、緩急有致的古琴曲,我艱難地一笑,嘴巴翕合,吐出謝謝兩個字,他冷冷地說:“你怎麽這麽不小心,賞個花也能掉到水裏?”我被他這麽一責備,感激的好心情瞬間全無,聳聳眉毛,心想誰要你好心救我來著。

正想著怎麽反駁他,身子被打橫抱起,衣衫雖然濕透,但暖風微醺,反而覺得神清氣爽,我抿嘴笑笑,他訝然地看我一眼,嗔道:“真是個不省心的女孩子。”我的笑意更深,泛到眼角,牽動喉嚨,輕微地咳嗽起來,他搖搖頭,放我到一塊曬得暖暖的石頭上坐著,替我捶捶背,見我好了點,覆又抱我到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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