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月掌

關燈
這一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我來到大姐閨房時,不禁為眼前的場面驚呆了,姐姐端坐在銅鏡前,令整個屋子熠熠生輝。銅鏡中那個嬌羞的女子低下頭去,把幸福染成了臉上的點點紅暈,正如春日裏綻放的桃花。

大姐頭戴鳳冠,上身內穿紅絹衫,外套繡花紅袍,頸套項圈天官鎖,胸口掛一個小小的月型銅鏡,肩上披著霞帔,垂著金線流蘇,綴著白珍珠,肩上挎個子孫福袋,手臂上纏著“定手銀”;下身著紅裙、紅褲、紅緞繡花鞋,千嬌百媚,一身紅色,鮮艷奪目。

三姐和五姐姐專門從夫家趕過來,幫著大姐梳好發髻換好喜服,四姐則專門負責寫喜帖,二姐因有了身孕,行動不便,大姐便千勸萬勸,讓她好生將養,不必過來,即便如此,五姐還是差了隨身丫鬟秋荷過來幫忙。

“大姐,”幾個姐姐起身叫道,擁著大姐,帶著哭腔:“大姐,嫁過去之後,你可得經常來看我們幾個啊。”

“那是自然,”,大姐將三姐和五姐拉到跟前,眼中泛著淚花,聲音卻帶著喜悅,“我獨孤家的女兒,不管嫁人與否,都要念及彼此,相互提攜。”

“沁兒,”大姐看見我,叫我過去,我擁著她的脖子哭了好半天,十分不舍,大姐愛憐地幫我理了理頭發,道:“我以後不能時刻在你身邊,一個人千萬不可任性闖禍,知道嗎?”

我點點頭,佳蘿跑進來,拉著大姐的另一只胳膊,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大姐放心,我會幫你看著沁兒的。”

我伸出手指頭點了一下她額頭,“你個小丫頭片子,我也會幫著楊家哥哥看著你的。”佳蘿臉一下子就紅了。

幾個姐姐笑成一團。

大姐出嫁時是十九歲,在此之前,宇文毓嚴格遵守六禮“一曰納采,二曰向名,三曰納吉,四曰納征,五曰請期,六曰親迎。”正式向獨孤家送上大雁並龍鳳聘書,正式下聘,並親自入佛寺求取良辰吉日。另外,送上龍鳳糕、錦緞綢被、茶葉、佛手、一對如意、一百壇子酒。獨孤家的回禮是十二種各色蒸食,表示同意。

宇文毓又送上如下聘禮:一個玉如意、一對玉鐲子,一個金鎖墜兒,一對金帳鉤,十個金元寶,兩套銀餐具,一對漆盤子,一對銀蠟臺,一尊小暹羅銀佛,一套玉刻麒麟,一對紫水晶耳環,一套琥珀戒指,兩只翡翠釵,一方青瓷辟雍硯臺,一個黃梨木筆筒,一尊白玉觀音。

姨娘們為大姐準備如下嫁妝:一尊玉柄拂塵,一個大玉碗,八個個玉花翡翠花瓣的茶杯,一個菱花銅鏡,紅漆妝奩盒,青銅暖手爐,檀香木的古玩架,古硯、古墨、古畫,八大盒子的綢,羅、緞,六盒子的衣裳,六箱絲綢被褥。

成婚當日,新郎沐浴更衣後先到皇陵祭祖,然後率兩列迎親隊伍浩浩蕩蕩道獨孤府,本來,一路上要燃鞭炮以示慶賀,但宇文毓覺得太過擾民,省去了這一環節。新郎的車馬到達獨孤府門前,早有先前選定的門童侍茶等候,宇文毓下馬,接過茶杯,一飲而盡,爾後命小廝掏出紅紙包著的銀錢作為答謝。

此時,鞭炮聲響起,大姊走出閨房,於正廳拜別父母,父親捋著胡須,哈哈大笑:“我這個烈性子的大閨女,終於要嫁出去了,以後有女婿替我受罪咯。”

“阿凝,”二姨娘遞上香囊,淚眼婆娑:”你爹爹高興壞了,你別聽他胡說,嫁過去之後啊,若受了什麽委屈,盡管跟姨娘說,我們替你做主便是。”

四姐抿著嘴兒打趣道:“大姐夫疼姐姐還來不及呢,怎麽舍得讓大姐受委屈?”三姐和誤解隨聲附和:“只怕是大姐在那邊享了福,記不得娘家人了。”

二娘嗔道:“進而也就是看在阿凝出嫁,才由得你們胡說,要不然,老爺,你可得管管才是!”

父親親自為她蓋上紅紗蓋頭,道:”時候不早了,去吧。”

大姐跪地,拜了三拜,含淚回道:“願父母親身體康健,福壽安寧。”

大姐由姊妹們攙扶至大門口,交給福高德勳的年長嬤嬤持著黑傘護送至禮車,待大姐上車後,姨娘將一碗清水和白米潑灑到禮車後,意味女兒已是潑出去的水,父母今後便不再過問,並祝女兒家庭和睦、福澤綿長。

禮車出發,宇文邕上馬,我和佳蘿作為新娘子娘家姊妹,與大姐同車同行。一路上有看熱鬧的老百姓,皆駐足翹首、拍手鼓掌、歡呼雀躍,須臾,禮車行至新郎府邸,宇文毓下馬,挑起禮車珠簾,由一位拿著橘子的小孩來前來,新娘要輕摸一下橘子,並贈碎銀答禮,這兩個橘子要放到晚上,讓新娘親自剝皮,意謂招來“長壽”。

宇文毓牽著大姐下車,便又有一位福氣長壽的的嬤嬤持竹篩頂在大姐頭上,並扶大姐進入大廳。我和佳蘿緊隨姐姐身後,進門時,聽嬤嬤囑咐絕不可踩門檻,而應當橫跨過去。

進入大門,迎面矗著綠底鎏金的兩扇屏風,院中青石板路兩旁搭起席棚,約莫三十尺上下,裏頭設置大小十幾張桌子,坐著密密匝匝數百名賓客,四周棚壁上掛著紅絲綢幔帳,上用金墨毛筆寫著賓客姓名。順著石階向前,便到正廳,就是舉行婚禮的喜堂。

“沁兒,我還沒見過這麽熱鬧的婚禮呢。”佳蘿拿手指頭戳了一下我的胳膊,眼睛睜得好大。

我悄悄地回頭笑道:“這也沒什麽,等你成婚的時候,爹爹保準將全長安城的文武百官請齊全了,排場比這更大、更熱鬧呢。”佳蘿低下頭,臉上現出兩道紅雲。

進入正廳,便是拜天地,而後司儀大喊:“送入洞房”,我和佳蘿並宇文府的丫鬟攙扶姐姐至喜房,

入正廳,便是拜天地,而後司儀大喊:“送入洞房”,我和佳蘿並宇文府的丫鬟攙扶姐姐至喜房,進入西方,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大紅綃金絲障的雕花大床,床的斜對面是一座玳瑁彩貝鑲嵌的梳妝臺,甚是華美無朋,絢麗奪目。梳妝臺的兩邊的墻上分別掛著兩幅刺繡絲帛,一幅繡的是梅花,於寒風中吐露艷艷芬芳;另一幅繡的是荷花和蜻蜓,稱為《蜻蜓戲蓮圖》。

依照風俗,我倆還需在房中伺候直至晚上賓客散盡,宇文毓挑開蓋頭那一刻,但我實在無聊得緊,便和佳蘿商量,兩人輪流著出門溜達。

“佳蘿,”

“什麽事?”佳蘿有點累,但仍是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撐著手臂打盹兒。我拉她出來,掩上門,避開圍著大姐的那一群丫鬟嬤嬤。

“我聽說宇文府上有從西域移植的月月掌,你想不想出去看看?”我眨巴眨巴著眼睛,乞求能激起她一點點好奇心,熟料她表情漠然,搖搖頭:”我這會兒想睡覺,攢足了精神,晚上還要鬧洞房呢。”

聽她這麽一說,心下的氣早已洩了一半,但仍然執意相勸:“你一個女孩子,鬧什麽洞房啊,再說了,再說了,好不容易出一趟府,不四處看看,豈不可惜了?”

佳蘿仍然不為所動,且面帶驚奇與怒色,“沁兒,你自告奮勇給大姐當陪嫁,不會是為了找借口出來玩吧?”

“當然不是了,”我板著臉道:”府裏就四姐,你我三個未出閣的小姐,四姐又多病,不是你我送嫁,還能是誰呢?”

屋子裏有嬤嬤叫說:”兩位小姐呢?”

佳蘿興沖沖地答道:“在這裏,在這裏,”轉身欲走,我拉住她,近乎哀求:“好妹妹,好佳蘿,我就在後院園子裏玩會兒,就一小會兒,大姐問起,你就說,就說我被廚房的丫頭叫走了,好不好?”

佳蘿撲扇著大眼睛,笑得很開心,“看在你終於承認是我姐姐的份兒上,我幫你!”

明明是她不承認我這個姐姐,反倒說我不承認,好你個佳蘿啊,夠可以!

宇文毓正在前院給眾賓客敬酒,他一身大紅喜服,臉上自始至終都洋溢著幸福神色,這本是一樁政治婚姻,但大姐和宇文毓情投意合,所以是天賜良緣。

我繞到後院,但見有一方水塘,水中有幾個天鵝,正恣意鳧水,引頸高歌。水塘旁邊植了一圈垂柳,柳樹下磊著太湖石,我找了一塊石頭坐下,驚喜地發現水中有魚兒游動,而旁邊隔著一包谷物做成的魚食。

魚食裝在一個精致的小木盒子裏,我拿起來,抓了一把,扔到池塘中,幾條金黃色和粉紅色的小魚便游了過來,吐著串串美麗的白色泡泡。

我看了眼橫亙在水面上的碧綠荷葉,偏偏圓潤碩大,如撐開的傘蓋,便想到了漢樂府中那首廣為流傳的《采蓮曲》;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即興吟詠,心曠神怡,我又抓起一把魚食投下去,低頭看魚兒們竟食,聽見遠處笙歌曼舞,想起姐姐臨嫁前那一番叮囑,我當時雖點頭答應,可內心深處著實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果然,當著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的面,我和李賢大人的掌上明珠李馥郁打了一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