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覓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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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送我回府,大姊因我私自外出,動了氣,罰我在佛堂思過。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我逐字逐句誦讀,一筆一劃抄寫,絲毫不敢怠慢,因大姐生性嚴謹,凡種種投機取巧的雕蟲小技,無一不被她識破,尚記得幼時,她考我算學,我將計籌的竹簽藏在袖中,她看到並不作聲,只是自始至終盯著我,一眼都未曾遠離我袖口,我終究未能得手,自此以後,凡是大姐的各項懲處,只能勉力為之。從晨曦朝暉到瀲灩夕陽,只吃了幾塊點心,喝了三杯茶,終於將《阿含經》抄了九十九遍。

手腕酸痛,眼睛發酸,腦袋暈暈乎乎,終於支撐不住,將毛筆擱在硯臺上,趴在桌子上看著那一沓厚厚的毛筆字發呆。

想來獨孤家真是薈萃天下名家教派,父親向往玄學,大哥愛好儒學,二哥三哥好道教,大姐和幾個姨娘又一心向佛,我什麽都不信,卻成了真正的雜家,因為三天兩頭應父親之邀彈奏《廣陵散》,隔三差五又被姐姐處罰抄佛經,有些日子還免不了聽二哥三哥爭辯上清派的茅山宗是否正統諸如此類毫不經世致用但凸顯檔次的深奧命題。

這可怎麽辦呢,我究竟是怎樣一個性格,逆來順受,唯唯諾諾,還是能屈能伸?明明十分不喜歡,卻無法拒絕,只因給我責任、懲戒的這些人,是我的親人,我對至親至愛人的各種要求,哪怕匪夷所思,都不能拒絕,哪怕赴湯蹈火,也要全力以赴。

這樣的性格,說好了是溫和,說不好了便是懦弱,而我痛恨懦弱,換而言之,我痛恨自己?

獨孤沁啊獨孤沁,你是何等幸運,你出生書香門第,長於鐘鳴鼎食之家,父兄清廉端正,姊妹溫和謙恭,可是,你又是如何不幸,你自小未曾經歷風雨,凡事皆有父兄保你周全,致使你雖一心叛逆,卻終是敢怒不敢言,若有一天玉廈傾塌,你便如覆巢下的雛鳥,不曉得如何覓食,便只有死路一條。

我有點焦慮。

“不寫了!”我將毛筆扔到竹簍裏,“騰”一下起身。

鈴兒在旁邊扇風,搖了搖我的個胳膊,善意勸解:“六小姐,就剩一遍了,再堅持會兒,把它寫完了吧。”

“鈴兒,”我靈機一動,冒出一個主意來,“你說這樣好不好,下次大姐讓我抄佛經,我就告訴二哥和三哥,他們崇信道家學派,一定不同意大姐這般‘己所欲,施於人’的做法,大姐呢,肯定會跟他們爭辯,輸了,我免於一罰,贏了?”我笑著拍拍鈴兒的肩膀,胸有成竹,“你覺得二哥的鐵齒銅牙,大姐能占上風麽?”

鈴兒幹笑兩聲,另從筆架上拿出一支簪花小紫毫,蘸了濃墨,遞給我道:“六小姐,這個法子是不錯,可是你一向推崇家庭和睦,斷然不會做出挑撥兄弟姐妹感情的事情來,對不對?”

我嘆口氣,是啊,這個法子,卻是如同飲鴆止渴,無奈地坐回道位子上,鈴兒早已遞上毛筆,笑著說:“況且,二少爺人出去辦差,你想去告狀,也找不到人啊。”

我懊惱地瞪著她,鈴兒吐吐舌頭,“鈴兒錯了。”

我口中念念有詞:“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

鈴兒在旁邊又是擦汗又是張嘴,深怕我小性子上來撩凳子,她交不了差,擔不起獨孤府第一大丫鬟的尊號,我確實已經氣惱到極點,但想起父親當日回音山上的那句話,“行百裏者半九十”,搖了搖牙,將最後一遍經文全部抄完。

鈴兒將佛經放在簸箕裏,擱在臺子上,借著餘溫烘幹,我開心瘋了,手舞足蹈地從屋子裏跳出來,一個小丫頭偏偏跑進來,和我撞了個正著,兩人雙雙跌倒在地,唬了鈴兒一大跳。

“走路不長眼睛啊,撞壞了小姐,看柳總管不打你班子!”

小丫頭跪在地上磕頭,“小蕊知錯了,求鈴兒姐姐責罰。”

鈴兒將我扶起,我一邊理衣裳裙角,一邊笑著說:“鈴兒在小丫頭們中間的威嚴可見一斑啊,做錯了,不求我責罰,倒求鈴兒姐姐責罰了?”

小蕊挪了挪膝蓋,轉身面向我跪著磕了一個頭:“求六小姐責罰。”

“我才剛受了責罰,又來責罰你,老是責罰來責罰去的,有什麽意思呢?”鈴兒被逗笑了。

我因為很是開心,雖然胳膊擦在門檻上,劃破了一點皮,撕開一個小口,滲著鮮紅的血珠子,但絲毫不曾生氣,小蕊擡頭看我滿面笑容,略定了定神,說:“大小姐讓我來拿六小姐抄寫的佛經,剛巧碰到四小姐房裏的丫鬟朵兒要去給管事的吳大爺送喜帖,可巧三夫人又讓她幫著拿二少爺的東西,朵兒忙不過來,我便幫她送喜帖,來得晚了,怕誤了時辰,一路跑著過來,沒留意,這才撞了六小姐。”

鈴兒將簸箕遞給蕊兒,轉怒為喜:“好伶俐的一張嘴,拿去吧。”蕊兒應聲去了,我回味她剛才所說,送喜帖,大姐的婚期將至,府上籌備婚禮,這是人盡皆知的事,而“幫二少爺拿東西”,難道二哥要回來了?

半年前,南陳使者進京朝賀,欲求公主和親,皇上尚未大婚,未有成年子嗣,便擇了一位品貌端莊的長公主,嫁往陳國。父親壽宴過後沒多久,有太監傳旨,將二哥獨孤凡點為諭命欽差,前去送親。

月前曾收到二哥來信,說是恐怕無法參加大姐婚禮,切莫見怪,熟料今天他就回府,且悄無聲息,一定是存了玩笑的心思,想給大家一個驚喜。

“走,我們去會會二哥,”我一轉身,鈴兒“哇”一聲叫出聲來。

“六小姐,你的胳膊?”她臉上竟是痛苦神色,倒像是自己受了傷一般,哆嗦著跑進屋中拿出藥酒,挽起我袖口幫我擦拭,手抖得不行。

自從上次遇到蛇禍,又被拐賣,全家人對我再不敢掉以輕心,這也是為什麽偷跑出府,大姐要我抄一百遍佛經,以前最多二十遍就可。

我看一眼四方天井,一想到以後要在這深宅大院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痛苦極了。

所幸,不日便有一場盛大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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