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碧淩有條不紊地同素蘭纏鬥，雖說他仍舊是素日裏不茍言笑的模樣，卻能從他狠厲的招式中看出來，他是真的生氣了！他生氣的後果便是……

看著素蘭最後奄奄一息，渾身沒一塊好肉地躺在地上，我頗為無奈。

“碧淩，你這般當心入魔啊！”

碧淩看了眼地上有進氣沒出氣的人兒，哼了一聲，轉身冷冷地看我：“你是怎麽回事，消失了幾個月不說，一出現就這模樣！就那倆人，還能把你傷成這樣？”

我吞了口口水，他這模樣還真是讓我有些……愧疚啊！

“你知不知道，落玄快把四海八荒翻過來了！我們找了你整整幾個月，若非看到你打翻的胭脂盒，我們還以為你逃婚了呢！”

這……

好吧，我怎麽都沒想到會著了陌華的道，昏迷前，我費力將胭脂盒打翻，示警他們。其實，他們也該想到，這四海八荒，有這能力且敢將我劫走之人，普天之下，唯有那一人而已。

然而，這到底是兩界交鋒，顧慮到四海安寧，神界即便是知道了，也還是要在找到確切的證據之後，才會找陌華要人。

可是，這幾個月來，我一直被困在結界中，根本無法與外界取得任何聯系，便是同碧淩亦無法溝通。想來，他們為了尋我，必然費了不少力吧。

想到這些，我不由得又有些慚愧：“那個……落玄如何了？”

“他？他現在應該在同陌華戰鬥吧！”

“什麽！”我一驚，轉過身來看著碧淩，眉頭緊鎖起來。

“你失蹤的這段時間，落玄神君到處找你，而後去了魔界要人，陌華只承認你在他手上，卻死也不肯交出你來。所以……他帶了天兵天將去魔界找他了，如今……恐怕已經打起來了！”九鴉將事情的原委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下，我聽完，卻有些脊背發涼。

想起昨日陌華的反常，心頭一陣不好的預感襲來。接著，我忽地身體一震，感覺有什麽從指尖一點一點蔓延至全身，溫暖而熟悉。

這是……

我動了動手指，閉上眼感受了一番。那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仿佛胸腔被掏空了一般，空落落的疼。

“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許是我的臉色變得太快，碧淩有些擔憂地看我。

“碧淩，你回去吧！同魄曉好好的。”

“嗯？”碧淩似乎有些不解，擡眼想問我什麽，我卻已經撚了訣，消失在了原地。

方才，當靈力回歸的那一剎那，我便知道了，陌華他必然是危在旦夕。否則，如何會連禁靈術這樣小小的術法也支撐不住？他既然選擇了將我禁錮在他的身邊，自然不會主動解除，即便是解除，他也會在我的面前親自替我解除，而不會如現在這般……

那麽唯一的解釋，便是他身負重傷，且已經虛弱無比！

當我趕到魔界入口之時，那裏早已是血流成河。無數仙人同魔族之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時間仿佛回到了七萬年前那場大戰，血腥味彌漫天地。

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在那人群中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終於，在一顆櫻花樹下找到了他。他一手扶著胸口，一手拿劍拄地，白衣染血，劍身上亦是血跡斑斑。

他的對麽站了一人，青色的長衫亦沾染了不少血跡，鮮血沿著劍刃長流而下，蜿蜒成一條小河。仔細一看，便能發現，他的手臂上有一條長長的口子，那血便是從那口子處流出來的。

“陌華，你還是不肯將夕顏交出來麽？！”

陌華嘴角有淡漠的笑，緩緩站起了身，將嘴角的血跡拭去，而後看著落玄，眉間黑色的閃電熠熠生輝，仿佛要迸發出來，將天地劈個大窟窿一般。

“落玄，我說過，便是死，她也是我的！”即便是身負重傷，鮮血淋淋，那人依然狂傲不羈。

“你！你到底要做甚！你如今這點兵力，根本不是神界的敵手，你想魔族滅族麽？”落玄眼中閃過一陣覆雜，有些氣惱，有些不忍，甚至，還帶了些疑惑。

“哈哈哈哈，落玄，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我的命麽？怎麽，到了這個時候了，卻猶豫了？”陌華張狂地笑了，眉宇間仍有掩藏不住的狂傲。看的出來，他雖然身負重傷，卻也沒想象中那般嚴重。

我看了看四周，確實，魔界中人雖不少，卻比天界中人少了太多，不管是屍體還是打鬥的人。他們雖然狠辣，卻到底雙拳難敵四手，漸漸的，能戰鬥的就更少了。

我苦笑著，欲轉身離開，卻聽得身後落玄哼了一聲，而後便是破空的雷霆之聲。我身體微微一僵，再然後便是噴血的聲音！

我慌忙轉過身去，便看到陌華的身體從高空中墜落，黑發被風揚起，卻擋不住他蒼白的容顏。似乎是感覺到了我的到來，他微微轉過頭來，目光淡淡落在我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帶著心疼，帶著眷戀，帶著遺憾。

我的心忽地一沈，有什麽在腦中炸開，而後身體便不由自主地飛了過去，接住了即將落地的他。

“尊上！”

“主人！”

“顏顏！”

幾個聲音同時響起，我卻是再也聽不見，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同那人淺淺的一聲：“阿顏……”

我抱著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看著他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心疼的無以覆加。他就那樣虛弱地躺在我的懷著，口中是大口大口的鮮血，仿佛沒個盡頭地往外吐著。

腦中閃過一些片段，那些被他刻意用法力壓制住的記憶，一點一點重新浮現在腦海中。那是七萬年前，我與他方才在一起幾十年的光景。我因為渡劫時出了岔子，墮入魔道。那時，我幾乎已經失去了本性，不論是誰，不論是什麽，只要是鮮活的生命，見了便統統殺掉，甚至……毀掉魂魄，食其血肉！

雖然，那不過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個月，死在我手上的生靈卻不計其數。最後，還是陌華與我洪荒一戰，最後將我身體中的魔氣吸到他的身上，才讓我恢覆了清明。

那一戰，因為我心智已失，他又不願傷我，到後來，他差點死在我的手上。等我清醒時，他就如同現在這般，渾身是血地躺在我的懷著，含情脈脈地看著我。然後同我說了一句：“一切都過去了……今後，有我陪你！”

然而，如今，他又躺在了我的懷著，依然渾身是血，依然含情脈脈。只是，眼神中卻多了些悲涼與滄桑。

“主人，你……你怎的傷成這樣！”魄曉身體顫抖著，想要過來扶他，卻被他輕輕推開。

“陌華……”

“阿顏，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沒想還能在死前見你一次，我知足了。”

聽到這句話，我微微蹙了蹙眉，而一旁的魄曉立即便流下淚來。其實，我隱隱知道他有這樣的打算，從前幾****的反應來看，在看到今日這戰場上的人之後，我便明白了，他是來求死來了。

“陌華，你這是作甚？”我的聲音微微顫抖著，眼中有了些許的濕意。

“阿顏……”陌華淺淺地笑看，笑容蒼白無力，而後便是一口血從嘴裏咳了出來。

“七萬年了，阿顏，七萬多年，你早已是我生命的全部，我只要想到你會嫁給別人，想到你會同別人生兒育女，想到你會慢慢地將我忘記，我便無法接受……咳咳，咳……可是，你終究還是會離開的，因為，你是神，而我……是魔……咳咳，我既不能留你在身邊，又無法看著你將我一點一點遺忘，那麽，死便是最好的選擇吧。”他嘆息著說完那一長段話，而後擡眼看了看立在一旁面色覆雜的落玄，苦笑著回過頭，目光落在了魄曉身上。

“從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魔界中人，也不再是我的坐騎！魄曉，你自由了！”

“主人……”魄曉看著奄奄一息的陌華，一頭紮進走上來的碧淩懷中，痛哭出聲來。

我緊緊摟住他，感覺他身體的溫度一點一點流逝，他沒再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我，深深地凝望，仿佛要將我刻入骨髓一般。

“陌華，你若死了，我會將你徹底遺忘的！”話雖說的居然，我卻知道這話有多麽無力。曾幾何時，我竟要用這樣的威脅來留住一個人……

然而陌華聞言卻是輕輕地笑開，眼中有無盡的眷戀與不舍，卻再無其他。

“如果忘記我是你的選擇，那麽，就忘記吧！只要你好，就好！”說完那句話，便再沒了生息。

“不！”我嘶喊出聲，淚終於決堤而出。我將他的身體緊緊地擁入懷中，卻阻止不了他在我懷中一點一點消散！

看著他變得越來越透明的身體，我痛如刀絞。往事歷歷在目，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夜他隔著朦朧的霧氣翩然而來，對著我輕輕笑開，一點張狂，一點驚喜。我亦無法忘記，那日，他站在櫻花樹下，柔柔地同我說了一句，你可喜歡？

這麽些年來，我對他恨過，怨過，痛過，卻到底還是無法真的忘記他，始終愛著他。

他是魔又如何，身份對立又如何？愛了，便是愛了，若這世間沒了他，這世間又於我何幹？

我閉上眼，至眉心處祭出一滴父神精血，看著它緩緩沒入陌華的眉心，然後，看著他變得透明的身體慢慢又變得凝實起來，我終於緩緩地笑開。

“陌華，我怎麽會讓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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