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阿顏，同我說說話吧！我……想同你說說話。”陌華淺淺的嘆息聲傳入我耳中，我忽地一震，忍不住回眼看他。

印象中，他是個鮮少嘆氣之人，或者說，我自認得他起，便沒見過他嘆氣。然而，自我這次重生歸來，我總覺得他似乎變了不少，眉宇間雖仍有狂傲，卻不知何時起，帶了些淺淺的憂傷。那憂傷今日尤為明顯。

我微微一怔，不自覺地擡手撫上他的眉心，觸到他額際的瞬間猛地反應過來，忙縮了手，卻被他伸手握住。

“阿顏，七萬多年了，我同你認識七萬多年了，在一起相處的日子，卻不過區區幾百年，如今回想起來，恍如昨日吶。”

我沈默。其實對於這七萬多年的時間來說，我只不過有幾百年的記憶罷了。中間的七萬年，我本就是個死人，根本沒有任何意識可言。然而，這七萬年，對他，對落玄，卻是真真經歷過的七萬年。

一份感情，在經歷了七萬年之久後，真的仍舊那般濃烈？我不確定。就是我經歷了凡塵二十餘年之後，那份感情尚且變了味，何況七萬年之久？

“我這一生隨心所欲，掌控萬物，無所不能。然而，這真的就是我所要的麽？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我曾想過毀了這天地，讓他們為你陪葬。然而，我卻又不能……”

“這是你用命換來的世間，我如何能看著你所愛的萬物毀在我手？”陌華的聲音開始變的飄渺起來，連眼神都似乎沒了焦點，臉色帶著些苦澀。

我靜靜地看著他，想起七萬年前我殉世時他震驚的神色，還有滿眼的心疼，我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還是愛我的。

哪怕過了七萬年的歲月，哪怕在他同素蘭做了那樣的事之後，我仍然相信了他話中的情意。

“你死了以後，我曾一度覺得生無可戀，甚至……”他閉上眼睛頓了頓，喉嚨上下起伏著，臉色顯出些痛苦的神色，連聲音亦是跟著微微有些顫抖起來。“阿顏……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愛一個人，可以那樣深入骨髓，沒了你，我連呼吸都是痛的……”

“後來，我無意間碰碰到落玄在找你的靈魂碎片，我那時候才知道，你是父神精魄的傳承者，神魂若得以拼湊完整，憑著父神神力，是可以重生的！於是，我用了五萬年的時間，走遍了四海八荒的每一個角落，聚齊了它們。而後，同落玄一起用神力助你重生。可是……你早已沒了肉身，我本欲為你重塑一尊肉身，然憑我剩下的功力，根本無法塑造一尊神體，故而我以沈睡的方式來恢覆功力……只是，我沒想到，等我被鳴月的震動驚醒之後，見到的卻是轉世為人的你……”

鳴月……

我忽然想起，在堂庭山時，凡人時的莫顏因為生死攸關，沖破封印引得神魄附體，用紅蓮業火殺了楚蕭一事。那時不單單是神力短暫回歸，堂庭後山亦傳來了波動，後來又因為想必那時便是鳴月感召其主危，發出的波動吧！

也是在那之後的半年，我再次遇到了陌華。如此說來，陌華的沈睡，便是在那時蘇醒的麽？

“再次見到你，我真的好開心……可惜，你卻已不認得我。你可知道那種從最高處跌落谷底的感覺麽？我那時便是。過了七萬年，終於又見到了你，可你……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陌華……”

看著他眉眼間難得的悲痛，我的心忽地就抽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這七萬年是如何過的，是在怎樣的煎熬中，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尋找我。我這一生，淡然隨性慣了，便是同陌華的這場愛戀，亦不過是來則喜，去兀悲。然而，陌華用七萬餘年的時間來找我，我卻用了近百年來遺忘他。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要放棄你的……在你那般決然地離開後，我想過忘記你的。”

聞言，我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笑意，心底卻是有著隱隱的疼。是的，我何嘗不知道他曾要遺忘我。我為何會下決心嫁給落玄？他癡情等待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陌華的轉身離去。

我想起他同素蘭在一起的那個晚上，我就站在窗外，聽著他們肢體交纏的呻吟聲，那樣的激烈，那樣的纏綿。而我，仿佛就像是被人扼住喉嚨一般，站在窗外，靜靜地聽著，心疼的幾乎無法呼吸……

“其實，那天我知道你在窗外。”

他忽然的話，讓我猛地一僵，擡眼去看他。此刻他的臉色已經恢覆了淡然，卻沒了往日的傲氣，甚至帶了些嘆息。我輕笑起來想要調侃他兩句，可還未開口，他卻已先笑了一下。

“其實，那天我同素蘭什麽也發生。”

“什麽？”我震驚地看著他，他亦垂頭望我。四目相對間，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受傷。

“那天，我知道你來了之後，不過是同她做了場戲，我以為你會生氣，至少會質問我，卻沒想，你竟一點反應也沒有，甚至……甚至還要同落玄成親！”

我仿佛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般，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這是我怎麽也未曾想到的事情！高傲如陌華，竟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這……這完全不是他會做出的事情啊！

然而，我卻不得不承認，有的時候愛情還真是不可思議的緊。便是我這個上神，亦沒能逃出它是荼毒。

“阿顏，在你心裏，我真的就一點位置一沒有了麽？”陌華的聲音淡淡的，輕輕的，卻飽含滄桑。不知道為何，我忽然覺得，他仿似要散去一般飄渺無依。

然而……

“陌華……你的七萬年，於我而言，不過是百來年的時間罷了。所以，我也無法體會你的感受。你或許會說我薄情，但，那些於我而言，都已經是前世之事了……如今的我同七萬年前的夕顏，本就算不得同一人，不過是知道那些前塵過往罷了。”僅僅只是知道，情或許在，卻早已物是人非。

他沒再說話，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在我以為他就要轉身離去的時候，他卻又猛地抱住我，低頭吻了下來。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呆住，還沒容我反應過來，他的舌已長驅直入，霸道而決絕，攻城略地，帶著風雷之勢吞沒了我所有的呼吸。

鼻端是他熟悉的氣息，耳中是低沈的呼吸。我瞬間有些恍惚起來，恍若回到了凡間時的那段時間。那時候，他亦是這樣吻我，帶著點苦澀與絕望，讓我的心瞬間揪了起來。

直到他將我抱了起來，我這才恍然驚覺，掙紮著要離開。然而，一擡頭看到他那滿心滿眼的情與痛，我忽地就停止了掙紮。

就這樣吧，也許，這是我與他最後一次的親密了。於他於我，何嘗又不是一次沈淪呢？

芙蓉帳暖，一夜春宵。

待我清醒過來之時，已是第二日。同樣的，身邊早已沒了那人的溫度。然而，整個房間裏，卻又彌漫著他的氣息，經久不散。

回想起昨夜，我仍舊忍不住臉紅心跳。比起第一次，這一次他更激烈了些，甚至帶著些痛苦的絕望，那樣的無助，那樣的痛入骨髓！仿佛，轉眼便是末日……

我撐著酸疼至極的身體起身，在經過院中櫻花樹的時候，忽地停住了腳步。今日的櫻花開得尤其的好，白得晶瑩通透，花瓣隨風而落，竟讓人心存不舍之感。

也許，這樣也好……

不能長相思守，便給我們一個難忘的曾經吧！

“嘶”

正感嘆間，乍起的破空聲打破了小院的寧靜，我轉身看著眼前持刀而立的女子，微微瞇了眼。

“你？”

“哼，夕顏，你害我們尊上大人損失一半的功力，沈睡了幾萬年還不夠嗎？如今居然還想毀了他，毀了這魔界！”素蘭手持長刀，眉眼帶怒，紅色的長裙無風自動。

我微微一楞，對於她的憤慨有些不明所以。我何時想毀了陌華了？何時又想毀魔界了？須知，正邪之力，相輔相成，陰陽交替，缺一不可！雖然，這魔邪於世間不益，卻到底不能徹底滅之。我自然也不會去真的將之毀滅。

見我不說話，素蘭面色更是難看，柳眉一豎，手中刀刃便劈了過來！我慌忙喚出鳴月與之抵擋。此刻我法力被封，好在早年學的劍術不弱，憑著那挑、刺、騰、挪的功夫，也能勉勉強強與之敵對。

只不過，這時間一長，我總還是吃虧了些。素蘭對我是下了狠手，刀刀直取要害，還時不時丟些法術過來，讓我頗為狼狽！而且時間長了，我也漸漸感覺到了體力不支，便尋了個空擋，劍花一挽，將她狠狠地逼退幾步，縱身便往外跑。

我方才瞧得真切，素蘭進來時已將那結界破壞了個七七八八，又因與我纏鬥，術法沖撞了不少，我挑了個薄弱的地方，鳴月劍長空一揮，隨後我便跟著那劍光飛了出去！

素蘭見我出了結界，亦是一楞，而後手中彎刀一旋，化作紅光追了過來！

我眼睛一瞇，眉心火焰騰然燒起，鳴月受我神魂牽引，直逼素蘭。而我，轉身便跑！

廢話！這個時候，我法力被封，若非靠著鳴月劍靈，與一手不差的劍法，只怕早就交代在這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於是，我馬不停蹄地跑路，後面素蘭風一般的追。但我到底沒了術法，加之後來嫣然的加入，讓本就處於劣勢的我，轉眼間便被逼到了死角！

碧淩同九鴉趕到的時候，我早已渾身是血，就差沒當場暈厥過去了。

看見我這副渾身是傷的模樣，碧淩眼中殺意一閃，碧色發絲飛揚，而後，手中一個個咒術鋪天蓋地的席卷過去。

上古第一神獸果然名不虛傳，這發起飆來，當真是可怕的緊！我就那麽看著，各種術法過後，碧淩的劍直直插入了嫣然的眉心。而後，他冷漠地拔劍，嫣然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連話也未曾說出口，便瞬間便灰飛煙滅了！

素蘭見嫣然連屍體都沒能留下，忍不住一楞，右手揮刀，左手撚訣，與碧淩戰在了一起。九鴉則來到我身邊，將一粒藥丸送入我口中讓我服下，我這才緩了口氣。

好在他們及時趕到了，否則，我這老命，只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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