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只要爸爸清醒，總是不讓謝心雨留下守夜。爸爸心疼女兒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恨不得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大家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殊不知，女兒更是爸爸的命根子。

爸爸總是在病房裏沒人的時候，站在女兒的床前，右手打著點滴不方便，就左手舉著吊瓶。送來的有營養的食物不舍得吃都拿過來，看著大女兒手背上的一大片針孔，眼睛裏的淚水時隱時現。看到大女兒要醒了，動作笨拙地回到自己的床位。

“醒了，喝一袋牛奶吧。醫生過來看你了，說你的身體恢覆的很好，明天的手術完全不用擔心。我過兩天也手術了，咱倆再住一段時間，就回家了。我想念你媽做的紅燒肉了。”爸爸盡量用輕松的表情說著這些話。

“爸，你身體怎麽樣。我最近總是覺得好累，犯惡心，頭也暈，都是這些藥鬧得。”大女兒抱怨道，慘白的臉腫的厲害。

“你爸身體好的不得了，現在都可以跑個五公裏，沒事。你多休息，再睡一會。”爸爸做出有精神的樣子。

醫生把姐姐的推進了手術室，爸爸掙紮著起來送女兒進去，爸爸安慰著女兒說：“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除了媽媽以外，大家走在手術室外等待著姐姐。

“你睡會吧，女兒會好起來的。”媽媽給爸爸削了一個蘋果遞過去。

“是的，我知道，一定會好的，我還要抱外孫呢。”爸爸沒有吃，說了一句：“等我起來再吃。”

爸爸太久沒有好好休息了，從姐姐得病以後，飯吃不下覺睡不著，高額的醫藥費壓的人頭疼，可是能怎麽樣，這個時候錢就是命呀，只好挨家挨戶的借，爸爸我呀，為了女兒什麽都豁的出去。

20年前，誰不羨慕我這個爸爸的，兩個肉嘟嘟的女兒，大家都說老了就等著女兒女婿孝敬就行了。都是爸爸不好，沒有照顧好你，大女兒你要好好活著，你還沒有生孩子，你的人生還有很長很長，要勇敢地活下去。

是媽媽最先發現了爸爸的反常，他睡下了怎麽叫也不醒，最後連醫生也沒有再叫醒他。姐姐的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好好觀察調理，康覆的希望很大。為了不影響姐姐，大家都瞞著爸爸去世的事。

姐姐還沒有蘇醒，媽媽默默地流眼淚，她正在守護著最愛的女兒。謝心雨突然討厭起這個病房，令人感到絕望的白色，空曠地讓人窒息。她發瘋般的走著，在醫院的走廊上奔跑起來，腦海中不斷浮現出之前的畫面，扶著爸爸在走廊上散步，看著爸爸坐在休息區抽煙，情感在親人離開後往我們難過，記憶也在拼命地折磨著我們。醫院裏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對爸爸的思念。

天空中堆積著大片的烏雲，太陽被狠狠地遮擋起來，空氣中混合著冰冷和肉眼能看到的塵埃，風肆意地在耳邊呼呼作響，繼續席卷著街邊寥落的樹枝。謝心雨一個人站立著，衣服被風吹得滿滿的，眼睛酸澀的厲害，但是流不下眼淚，心痛撕裂般的疼痛，失去所有感官，親人離去的痛是否可以輕一些。

在短時間內失去愛情和親情的人，身體裏會進行特殊的化學反應，青澀的心掙紮著在痛苦中迅速地走向成熟，留下的人會更加珍惜生活，不再為那些抓不住的感情困惑，就像是獲得第二次生命的火鳥。

姐姐的癌癥得到了控制，得以從醫院裏回家休養。這段時間，姐夫也是鞍前馬後忙個不停，媽媽是婦道人家，也沒有為難他，就只是叮囑要好好過日子。姐姐身子養的差不多就回去了，家裏只剩下謝心雨和媽媽。

全家福還放在客廳的最顯眼處，謝心雨每次想收起來，都被媽媽制止了。媽媽說自己年齡大了，事情經歷的多，沒事的，平時看看你的爸爸也是個安慰。媽媽說這些話的事情盡量做出輕松的語氣，但是她的臉瘦了一圈，頭發也變得花白起來，動作比以前也慢了許多。

媽媽總是一個人待在房間裏，這讓謝心雨很擔心。她總是找各種理由和媽媽出去，卻發現媽媽的記性也變差了，什麽東西放在哪裏經常忘記，甚至自己出去都會忘記要做的事情。

謝心雨在家呆了一個多星期，在走不走之間困惑著，媽媽的現狀需要人照顧，可是留在這個小鎮上，教孩子們鋼琴的工作待遇上會差很多，這幾天反覆看各種招聘信息，也沒找到一個適合的職位。

媽媽看著女兒總是唉聲嘆氣，知道女兒為工作的事擔憂，就對女兒說：“你回青島去吧，媽媽一個人在家沒問題的。”謝心雨低著頭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不用擔心我，我活了大半輩子，什麽事都經歷過了，現在更擔心你，知道嗎？在外面不比家裏，要好好工作，和同事搞好關系，你自己的戀情自己做主就好，我們不會幹涉的。”媽媽握著小女兒的手說道。

“媽，我和孟羽分手了，就在之前，他說要在老家相親，家裏人逼著他結婚。”女兒心裏的痛吐露出來，趴在媽媽溫暖的膝蓋上，有種修覆心靈的魔力。

“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緣分，你和孟羽緣分盡了分開是好事，你還年輕漂亮，會有一個男孩子願意守護著你的，你們會結婚，生孩子，還會共同面對生活中的所有難題。我相信陪在你身邊的，會是個不錯的孩子。”媽媽的聲音很輕，卻又有撫平一切傷口的能力。

“媽，我知道了，我們一起去逛街吧，好長時間沒有一起去了。”謝心雨像孩子般搖著媽媽的手臂，露出了雨後天空的明亮笑容。

作為女兒，和媽媽最好的互動就是一起逛街了，討論著這件衣服，那個品牌的化妝品。家裏的醫藥費報銷了60%，報出來的錢能還得還，都是親人也沒有要的急，媽媽手裏還剩下一點錢。

媽媽身上的羽絨服很久了，還是兩年前的衣服，洗的毛毛邊薄了不少。謝心雨為媽媽挑選羽絨大衣，連著試了兩件，媽媽都笑著說不合適，說不要了。謝心雨知道媽媽之前賣衣服從不這樣，八成是舍不得花錢，於是也沒有說什麽，就悄悄告訴店員把衣服包起來，自己偷偷去付了款。

媽媽看著謝心雨提著購物袋，焦急地讓她拿回去退還發著牢騷：“不用買，我的衣服還有很多，這些錢你要攢起來，不能這樣亂花。”

“媽，我一年能給你買幾件衣服，您還能不要嗎？”謝心雨望著媽媽的眼睛，手指穿過了媽媽的手指，兩個手掌食指相扣。

街角上的風刮的人耳朵疼，在這個熟悉的小鎮上，望著冬日下午3點鐘的太陽，懶洋洋地照在身上，一大片的雲朵慢慢散去，走在路上是時明時暗的，就像是光線在和你做游戲。路邊上有一個賣綠植的小攤子，在接近零下的低溫和狂風中，那些綠的油亮的小植物更加讓人憐愛。

謝心雨停了下來，看著那些在冬日裏塗抹著綠色的精靈，媽媽也跟著走過來。謝心雨對這些小盆栽愛不釋手，一時之間選擇不出來。媽媽走上前來拿了個潔白花朵造型的琉璃花瓶，搭配上冒著綠芽的轉運竹。

“轉運竹，咱家現在最需要這個，你們姐倆還有我，以後的日子肯定鴻運當頭，幸福地不得了。”媽媽笑的臉上的褶子都出來了。

“照你這麽說，那應該買幸福樹吧，那邊。”謝心雨伸手搬了過來，許多許多的綠葉子看起來多熱鬧呀。

“好呀，我們統統搬回家。”爸爸走了，姐姐有她的家庭，自己要去遠方，孤獨的媽媽想讓這個家熱鬧一點。

謝心雨在媽媽的推動下，決定還是回青島來，按媽媽的話說，這樣以後自己年齡大了，每年都可以旅游，不知有多少人要羨慕呢。謝心雨在走之前，陪著媽媽去看爸爸的墓地，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明亮的天氣把心裏的灰暗都驅散了，照片上爸爸慈祥地微笑，曾經是多麽的熟悉，一起手拉手買玩具，每次下雨天到學校去接我，記憶中永遠溫暖粗糙的大手，還有提起我們總是驕傲擡起的下巴。

媽媽的眼睛始終是紅紅的，卻沒有掉下來。當和媽媽一起回家的路上，謝心雨也在慢慢為自己減壓，心靈感覺到一絲絲輕松和安寧，那種日夜不能寐的焦灼感正在遠去，剩下的就是繼續經營自己的人生。

客廳裏多了一盆幸福樹，正對著大門口的方向，轉運竹放在了最接近陽光的地方，白色的琉璃在清晨和黃昏是兩種瑰麗的風景，媽媽每天都會悉心照料它們，也夢想為孩子們點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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