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這天學校放假，康寧在家休息，閑來無事去集市上買了一個煲湯的電鍋。心血來潮的她，突然想學煲湯，她在網上查資料，找攻略，等一切準備就緒時卻突然犯難了。

理論和實際畢竟差得太遠。

“康老師！”季南歡快地推開鐵門，人還沒進來，聲音倒是傳遍了整個院子。

康寧聞見聲響立刻從廚房出來，“你怎麽來了？”這孩子這段日子隔三差五往她這兒跑，起先還會打聲招呼，到後來幹脆什麽也不說，尋到空子就過來了。

康寧以為他今天不會來。

季南自個兒在沙發上坐下，兩腿直晃悠，“老師，我沒跟你說嗎，我老家並不在這鎮上，用不著祭祖。”

這事兒康寧確實不知，她還以為這孩子就是本地人。

那你老家在哪兒呢？這句話還沒待康寧問出口，門外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沙發上的季南聽見老爸喊他，立刻站起身，兩眼晶亮地看著康寧。

“康老師，我來找你其實是邀你一起逛街，我爸今天要給我買衣服，可是我不太相信他的眼光，他…”季南有些難以啟齒，鑒於他爸先前的種種‘黑歷史’，季南咬著嘴唇，一臉希冀地看著康寧。

康寧有些詫異，不太明白季南沒有說完的話，但她還是笑著接受了邀約。出門見到季南他爸，她禮貌地點了下頭，季崇嚴依然不言不語，冰冷的面孔甚至沒什麽表情。

三人走到集市上一條賣童裝的服裝街，季南扯了扯她的手，在一家店門前停下。

康寧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了然地點了點頭。

印有搞怪圖案的長T恤，有幾分個性，還有幾分酷帥。

這般大的男孩子已經有了耍酷的苗頭，可也過了用超人服和玩具槍標榜自己英雄情懷的年紀。他們漸漸懂事兒，可也仍舊叛逆，不屑與身邊的人一樣，就連穿衣打扮都要特立獨行。

康寧沒想到季南也會中了這個魔咒，可是一想到他的早熟和敏感，也不難想象他目前的心理。

季崇嚴瞇眼掃了一眼那衣服，目光冷冽，似乎並不看好。季南嘴唇微抿，將目光轉向康寧。康寧頓時明白他那先前沒有說完的話，也就不難理解他為什麽要邀她一起了，大概是想她幫忙說話吧。

康寧這下是真的犯難了。

季崇嚴並不好相與，這是康寧在與之第一次見面時，就得出的結論，也在後面的相處中得到了證實。

這個不茍言笑，總是深沈著眼眸看人的男人，神情冷硬，目光如芒。康寧在他身上找不到一處柔軟的東西，甚至找不到一絲溫情。他冰冷的就像個身披鎧甲的勇士，即便不豎起長矛，依然能不動聲色地震退敵人。

這樣的男人，油鹽不進，無堅不摧。

康寧咬了咬嘴唇，硬著頭皮將目光轉向一旁身形高大的男人。他今天穿了一件亞麻色的棉布長袖，下身是一條寬松的同款長褲，很簡單的樣式，卻有種難以言說的味道，直叫人移不開目光。

淡色的亞麻衣將男性硬朗的外形勾勒的無比清晰，透過直射而來的光線，康寧仿佛能看見那松軟的衣料下包裹的堅硬和結實。

即便是如此日常的服裝，依然沒有使他冷硬的表情軟和半分，他看起來依然是那麽的不近人情。

“也許穿上會有不一樣的效果？”康寧剛想勾起嘴角，一對上男人的目光，笑意立刻僵在了臉上。

季崇嚴目光微沈，頓了一秒後，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不冷不熱道，“給你三分鐘。”

季南瞬間明白過來，連忙從老板娘手裏接過衣服，快跑進更衣室。

康寧覺得很尷尬，將頭轉向一旁。

她知道男人在看她，用一種近似放肆的目光。正覺尷尬時，季南跑出來站在她面前，擺了個酷酷的姿勢。

康寧頓時笑出了聲，“寶貝兒，我覺得你還是換回來。”季南的五官很大部分隨了他爸，濃眉黑眼，高鼻梁，待長開了後，輪廓一定更立體。眼前花花綠綠穿身上倒有些不倫不類，一點也沒有突顯這孩子本身的優勢，尤其是他那一小撮兒總愛翹起的頭發，在此刻看起來滑稽無比。

不知想到了什麽，康寧餘光朝旁邊掃了一眼，再次擡頭時眼裏已經有了計較，“也許可以嘗試一些簡單的樣式。”

比如他爸那樣的。

她突然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法國影片，那裏邊的小男主人公，就如季南一般大，穿起衣服來活脫脫的衣服架子。康寧至今記得小男主人公出場時那一身叫人驚艷的裝扮，誰會想到小孩子也能將白襯衫，穿得那麽意味雋永。

如果季南穿，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味道。

康寧掃了一眼店裏的衣服，小地方的店鋪不比大城市商場裏的樣式多樣，就連品質上也差了一大截兒。她好不容易挑出一件面料和樣式都還不錯的襯衣遞給季南，季南沒有猶豫拿起衣服就去換。

季崇嚴站在一旁，正在接電話，微偏著頭，日光滑過他的側臉。本就俊挺的輪廓越發分明，康寧視線有一瞬的恍惚，在那人放下電話前，她連忙收回視線，雪白的耳垂微微泛紅。

季崇嚴仿似察覺到什麽，將目光從她臉上滑至白皙的脖頸，在某處略微停頓了幾秒，才緩緩挪開。見季南出來，他不緊不慢地掏出錢包：“就這件。”

將錢遞給老板娘，又回頭對季南道：“廠裏有事兒，我得去看看。”瞥向一旁的餘光頓了頓，他繼續道，“天黑前回去，不要太晚。”

季南本還為老爸的爽約悶悶不樂，一聽這個差點興奮地叫了出來，但他還是強忍住，一臉鎮定地看著自己的老爸。

“那鞋子…”目光滑向老爸手裏的錢夾，季南的意思不言而喻。

季崇嚴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又掏出兩張紅票子，“剩下的做生活費，有事兒打電話。”他交代完後，步子一頓，目光轉向一旁。

“麻煩了！”

康寧楞了一秒，反應過來接話道，“季先生有事兒先去忙吧，季南交給我。”

季崇嚴淡淡地點點頭，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季南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眼裏的光一點點沈寂下來。

“我爸就是這樣，總是很忙，感覺他比那廠長還要盡責。”季南撅了撅嘴，看得出來這孩子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心裏還是非常渴望父親的陪伴。

康寧摸了摸他的腦袋，“走，我們先去買鞋子，然後老師請你吃飯，對了，你喜歡吃什麽？”

“炸雞！”

……

一大一小，一直玩兒到天黑才回來。

康寧是早已累到不行，季南好像還有使不完的力氣，康寧將他送至門口，他還拉著康寧的手依依不舍，“老師，下次我們什麽時候再出去玩兒？”

康寧笑了笑，“下次有機會再說。”

看著對方進門後，康寧才轉身回到自己的住處。實在沒精力折騰，康寧簡單地洗了個澡，早早爬上床。

躺下後，卻不見一絲睡意，腦海裏不停回想起今天游玩的畫面，還有季南太過依賴的眼神。有個念頭自腦中一閃而過，康寧猛地坐起身子，季南莫名而來的黏乎勁兒，她以前不是沒有懷疑過，而今天過後，她心裏的猜想仿佛又真了幾分。

就這麽想著，不知何時睡意上頭，康寧抱著被子睡了過去。

次日，窗外響起一陣嘰嘰喳喳的鳥叫。

康寧起床，快速梳洗後，穿過巷子口，在拐角處買了豆漿和包子就往學校趕。

集市上來來往往都是趕早市的人，大部分還是生意人，他們要趕在客人光顧前把攤位擺出來。康寧路過一片熙熙攘攘，內心卻出奇的平和，她仿佛早已適應這種嘈雜，卻不慌亂的節奏。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小鎮了。

路過賣魚攤兒，劉嬸笑著跟她打招呼，新鮮的大草魚在擁擠的水池裏歡快地翹著尾巴，水險些濺了出來，沾濕路人的褲腳。康寧笑著點點頭，還是按照老樣子，讓劉嬸給她留一條筷子長短的鯉魚，下班了來取。

鯉魚肉嫩，煮魚湯再好不過。

這些日子她做飯算是小有成就，煲湯顯然是盡力了，她沒這個天賦也不勉強。至於做魚，她不敢誇下海口，總歸還是有幾分模樣。

然而這點成就感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少歡愉，一想到上次在季南家裏吃的魚，康寧僅有的一絲得意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離開集市，再穿一條街就到學校了。

小麗生完孩子，現正在家裏坐月子，何金萍上次去看望她，回來就帶了個消息，小麗公婆那邊出了點事兒，沒人幫她帶孩子，所以短期內她不會回學校任職。其實這個消息康寧並不覺得意外，畢竟校長當時找她談話時，她就有所準備。

這些日子跟學生們磨合，工作上的事兒她也漸漸上手，眼下卻有個難題，下周一要組織孩子們春游。

康寧在琢磨去哪兒比較好。

直到耳邊響起放學鈴聲，她才驚覺一天就這麽過了。從學校離開，去劉嬸那裏取魚，卻遠遠看見一個熟人。

季崇嚴聽魚都賣完了，正準備擡腳離開，身後卻傳來一聲叫喊。

“季先生！”

溫潤的叫喊並不清透，帶著一絲軟糯的鼻音。

季崇嚴緩緩轉頭，朦朧的燈火處，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而來。視線漸漸模糊，隔著嘈雜的叫賣，耳邊回蕩的餘音越加清晰，還有那人蔓延至眼角的葳蕤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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