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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打誤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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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不過是連日來一直跪著,又不肯進食,身體過度消耗。軍醫來看過,喝了些藥,又進了些食物,他很快醒了過來,一醒來聽聞淩煜醒了,掙紮著起身趕了過去。

淩煜傷勢已無大礙,靜養幾日便可康覆。

淩小紀為他端來了粥,他身上胡亂披了件袍子,正靠在床頭一口一口喝。

“清點過了麽?”

淩小紀愕然擡頭,隨即意識到他問的是什麽,眼眶微微有些泛紅,點了點頭道:“追進峽谷的,一共死了一萬八千一百十三人。”

淩煜將粥碗放下,陶瓷的碗底磕在木頭小幾上,極沈悶地一聲。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默了片刻,問道:“李老呢?”

門簾在這時被人驟然掀開。李老跌跌撞撞地走進來,徑直跪下,獨有的渾厚嗓音一字一句道:“李世剛違背軍令,請主帥責罰!”

隨後又有幾個人進來,帳中一時熱鬧無比。

以李老為首的一眾都是淩仲的老部下,跟隨淩仲出生入死多年,以往淩煜在府中見了他們,都是要喊上一聲叔伯的。眼下長輩跪在晚輩面前,扣上的又是這樣大的名頭,所有人都沈默著,端看淩煜反應。

李老仍低垂著頭,原先囂張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從軍多年,從未有過這樣大的紕漏。景元帝下令由淩煜當主帥時他便心生不滿,原先跟著淩仲倒也罷了,如今讓他跟著這麽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毛頭小子當副將,他戎馬數十年,顏面何存?

在安平打了兩場仗,他不過對淩煜稍稍改觀,但終究認為他經驗不足,應當聽從自己的意見。碰巧那日在蕭諾與蘇淮年那裏接連碰了釘子,他心中郁結的氣在戰場上陡然爆發,窮寇莫追?斬草自然要除根,眼看那幾個殘兵便要被全殲,他如何聽得進去淩煜那一聲窮寇莫追?

他暈倒在淩煜醒來的前一刻,暈倒前的一瞬,腦中還在回蕩蕭諾的那一句:“那兩萬兄弟是因為你們才死的!”

這一句在他腦子裏回蕩裏整整兩天,他是個硬漢,蕭諾說得對,他再跪著又能怎樣,死去的弟兄能重新活過來麽?他倒寧願,自己是死在那峽谷裏了!

淩煜沒有出聲,只靜靜看著帳中跪著的李老。

氣氛一時有些僵,有人開始打圓場,“主帥,李老也是一時心急,哪想到西野人奸詐狡猾,趕了這麽遠的路過來還能想到設下埋伏?依我看……”

“住口!”

李老這一聲嘶啞難聽,兩日未進食,方才也不過粗粗吃了點,嘴唇早已幹裂,聲音自然也是幹澀無比。他究竟還是有些威嚴,當下沒人敢說話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淩煜。

帳中終於安靜下來,淩煜這才清了清嗓子,似話家常般隨意道:“我當日下令收兵,你可曾聽到?”

李老答:“聽到了。”

淩煜閑閑擡目,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緒,只是聲音陡然變得淩厲,一改往日謙和可親,“那我此刻罰你,你可有話說?”

李老將頭伏在地上,大聲道:“但求主帥從嚴處罰,以正軍威!”

“好。”淩煜冷厲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那幾個老將從未見過他這番樣子,竟讓他們立刻想起了淩仲,不自覺便低下頭去,不肯與之對視。

便聽他一字一句緩緩道:“李志剛罔顧帥令,一意孤行,致手下一萬八千餘人喪命,依軍法處置,除去副將之位,由第五分隊隊長蕭諾接任。”他坦然與一眾不可置信的眼光對視,繼續道:“你且自去領五十軍棍吧。”

“是!”李老伏下身去叩首,而後起身直走出營帳,留下帳中面面相覷的眾人,他們看向淩煜的目光不再似以往,原先眼中的輕蔑一掃而凈,誰也不敢再小看淩仲的唯一兒子,如今軍中的主帥。

蘇淮年在自己營帳中坐了片刻。手中的小刀未停,小小的木頭蕭諾身上一筆一劃都極為細致,自衣領而下幾乎每一道褶皺都雕得清晰。她眼睛仔細盯著手下的每一個動作,眼神卻時有飄忽。

當日那些老將的指責言猶在耳,是啊,她是這軍中的一個異數,吃著軍糧,住著他們搭建的帳篷,軍中每一個人都在為這場戰爭出力,唯獨她,除了為他們做了三匹木馬用以運輸,成日便是隨心所欲做些自己喜歡的。

她也並不是沒有心的。

只是心中每每有動搖,總能想起爺爺嚴厲的目光。

心思一晃,銳利的刀鋒從指腹劃過,留下一道極細的紋路,很快便有血滲了出來。她急忙放下小木人,將手指放到嘴裏吮了一會,重重地嘆了口氣。

不能再逃避了,她想。

蕭諾是第一個發現蘇淮年失蹤的。

晚飯時還是她親自端來的飯菜,小丫頭這幾日安靜得不同尋常,她委實有些擔憂。

然而夜裏臨睡前想著來望她一眼,一掀簾子她就覺出了些清冷,空無一人的清冷。她心下不安,摸到床邊,空空如也。只桌上一封信,是極簡單的三個字:“我走了。”

蕭諾沒驚動任何人,獨自在軍營中找了一圈,時間已是半夜,只有明月冰冷地灑下光輝。

她立刻去牽了馬想要往外走,迎面卻碰上半夜起來解手的淩小紀。

淩小紀見她滿臉急切,哈欠打到一般停了下來,問道:“蕭諾,大半夜的,幹嘛呢?”

蕭諾騎上馬,頭也不回道:“阿年不見了,我去找找她。”

淩小紀驚得立刻跑去淩煜帳中,顧不上他是個養傷之人,慌慌張張稟報了一通,轉頭也要出門尋人。

淩煜皺眉,起身穿上衣服,冷靜道:“你去喊上幾個人,此事不要鬧大,天亮之前,無論有沒有找到,務必回軍營集合。”

淩小紀應下,慌慌張張出門叫人去了。

淩煜很快收拾好,拿起桌上的劍和馬鞭,牽了馬就走。

夜風清冷,據門口守夜的人說,蘇姑娘在晚飯後就離開了軍營,到此刻約莫已有三個時辰。淩煜騎在淡金色汗血寶馬上,沿著出軍營的路一路走,深秋寒涼,林中樹木錯亂無序,他不由加快了步伐,那丫頭膽子怎麽如此大,敢在夜裏趕路?

天邊漸漸露出魚肚白,蘇淮年行了一夜的路,她原本只是想回家看看,爺爺走了這麽久,不知回來了沒有。但她方向感顯然不大好,那麽多那麽大的林子,她一不小心就走錯了路,待看到匆忙趕路的行人時,她傻了眼,滿街行走的人皆著西野國服飾,她這是走到了哪裏?

街上開始有做買賣的人,城裏約莫有擺攤賣燒餅的,濃郁的香味順著晨風飄出來,她聞著聞著,立刻感覺到了餓。

還是吃飽了再趕路吧。她這麽想著,欣然邁步進了城。

這是一個不大的城鎮,滿街來來往往的都是西野國人,她一個鄢國人入內,很快就遭到了圍觀。附近的馬薩成近日才被攻下,一時看向她的目光皆有些詭異。

老板冷冰冰地上前,蘇淮年是個心大的,絲毫未覺出什麽不妥,只笑瞇瞇地看向老板道:“給我上一碗面吧。”

話音未落,肩上陡然搭了一只手上來。蘇淮年擡頭,那是一個兇神惡煞的西野國人,塊頭很大,滿臉橫肉顯得他尤其猙獰。她默了片刻,天真地望向他道:“有事?”

她一個小姑娘,穿著鄢國服飾只身闖入西野國城鎮,當下的態度在他們眼中是十足十的挑釁,那大塊頭一把抓住她的長發,惡狠狠道:“什麽時候鄢國人也如此膽大了,你就不怕喪命於此麽?”

那人力道極大,蘇淮年被他抓的頭皮一陣劇痛,此刻終於意識到了眼下兩國正在交戰,她穿著鄢國的服飾貿然入境,是多麽危險的行為。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她立刻擺手道:“誤會誤會!我不是鄢國人!”

那大塊頭仍然沒有松手,一旁有人不客氣道:“不是鄢國人為何穿鄢國的服飾,當我們瞎的嗎!”

蘇淮年簡直欲哭無淚,若要細究她是哪國人,恐怕得去問天玄宮的先祖。她定了定神,滿臉無辜看向那大塊頭道:“這位大哥,你這樣掐著我我不好解釋。”

許是她這麽些時候也沒耍什麽花招,那些人自動將她歸為無害一類,哼了一聲,放開了對她的鉗制。

蘇淮年頭皮疼得厲害,眼淚情不自禁地湧出來,她順勢咬著牙做出可憐至極的樣子道:“我是西野國人,幼年時被賣到鄢國當丫頭,從小吃盡各種苦,不信你們看。”她伸出布滿老繭的雙手攤開,道:“我那家主人很看不起我,什麽事情都使喚我做,我每天吃不飽穿不暖,衣服總是這麽灰撲撲的幾件。”她又擡起袖子,出門前她已換上了舊衣裳,在穿過那些色彩艷麗的輕便料子之後她才發現,淩煜當日為何會如此嫌棄她這身裝扮。

周圍沒有聲音,但看向她的目光卻有所變化,畢竟即便是從小做農活的姑娘家,手上也不會有這樣多的老繭。

蘇淮年扁扁嘴,像是想起傷心往事一般,狠狠啜泣了一番,才又接著道:“近日打仗,我那家主人忙著逃命,顧不上我,我就偷偷跑出來想回到自己的國家。我真的不是鄢國人,我只是想回來找找我失散多年的娘親……”

人群中唏噓聲不斷,多是對她身世的同情,蘇淮年見他們信了八分,哭得更加厲害,不多時,面前端上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她看了一眼,哽咽道:“謝謝你,老板,我逃出來到如今已經兩天沒吃飯了。”她吸了吸鼻子,端過碗就開始吃,無視身旁目光眾多,她只覺這面與鄢國有所不同,更粗且有筋道,她一口氣吃完整整一碗,眼角猶掛著淚花,正要再說些什麽,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道涼涼的聲音:

“你說你是西野國人,如何證明?”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寶貝,還是隔天一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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