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二)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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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叫聲,幾乎響徹滿山。

小狐貍撲騰著四條短腿,倒騰著把腦袋往淮湮的胸口裏塞,恐懼得連背上的灰毛都豎了起來。

而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甚至忘記了要去救那個人,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投進了鍋裏,看著從鍋裏濺出的滾燙的水,燙紅了圍在石鍋邊的一幹人。

而他們,竟不覺疼。

淮湮摟過他的肩膀,淡淡地說了聲,“走吧。”

雖然淮湮這般鎮定,他還是能夠感受到,淮湮搭在他肩上的手,在微微顫抖。

走入密林中,他狠狠地踹了幹燥的土地幾腳,把滿山的小土地叫了出來。

“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責問道。

小土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淮湮,默默地吞了口口水,才戰戰兢兢地回答他們。

原來,這滿山雖然土地貧瘠,物產不豐,地底下卻有一塊絕世珍貴的月光石,顏色是極為稀有的明妍橙色,美麗非常。

西王母知道後,希望得到這塊寶石。然而這塊寶石深埋山底,若想取出寶石,必要毀去山脈,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聖日天帝明明知道,山脈是滿山的魂,若是沒了山脈,滿山便會失去靈性,成為一座枯燥幹涸的死山,山上的草木生靈也會漸漸死去。可是他為了討西王母歡心,為了一塊毫無價值的石頭,根本不管這些,還是派人拿出了月光石。

此後,月光石便被一只擱置在西王母的藏寶櫃裏。直到近段日子,禦珍仙君奉命,用它制成了一只珍貴無比的簪子,以悅西王母蟠桃會之喜。

這,便是那只把鏡子打入牢獄的簪子,名喚嘯龍吟鳳長生簪。

那麽多條珍貴的生命,到最後,不過換來了一只插在發髻中簪子。

他從前以為,聖日天帝不過是貪圖享樂,處理事情昏庸一點罷了。竟沒想到,他居然如此殘忍無道。難道說,成為了仙帝,就可以沒有人性了嗎?

他氣憤至極。

這之後,淮湮用百年的時間,為滿山重新打造了一副新的山脈,雖然肯定不如原本的山脈那麽有效力,好在還是拯救了滿山。

聽說,如今的滿山,不僅恢覆如往昔,還發展出了一個滿山部落。

似乎,自此之後,淮湮便不再介懷滿山的事了。

然而對他來說,滿山的事,不過才剛剛開始。

因此,你讓他如何能輕易把手松開,把太極拱手相讓,把帝位拱手相讓,把天下拱手相讓。

可是,他似乎……已經沒有能力再去守護什麽了。

太極珠從他手中掙脫,閃耀著金色的光芒,朝雲照古神的方向,緩緩飛去。

往生玄帝親眼看著太極珠落入雲照古神手裏,臉上除了淡漠和寂靜之外,沒有更多的表情。

“雲照古神,你雖為神,卻根本不懂何為天下何為君,何為生靈何為命。你保住了這個聖日,卻害了天下人。是故,今日之戰,輸的雖是我,敗的卻是你。”說這番話時,往生玄帝雖然憔悴而狼狽,然而他眼中聖明的光輝,卻讓他顯得比平時更為莊嚴端重。

鏡子聽了往生玄帝的話,呆呆地楞了很久。其實她並非完全明白往生玄帝話裏的意思,然而她似乎比以前,更加理解他的苦心了。

但無論理解與否,扭過頭,對著雲照古神,鏡子還是只有那句話。“阿雲,你已經拿到太極了,請一定不要再傷害玄蛋兒了。”

雲照古神黑曜石般地瞳眸凝視鏡子,一頭銀發變青絲,銀羽錦綾換回一身白衣古袍。

☆、第十鏡(八)

他剛想開口,誰知聖日天帝不知何時過了來,跪在他近前。

“古神,我替仙庭眾仙感謝你及時出手相助,解了仙庭的危機。”放在身側的拳頭緊握,眸中燃火,任誰都能看出聖日天帝隱忍的怒意,和冷酷的決絕。“然而,這往生玄帝是放不得的。請古神聽我一言,只有根除這樣的禍患,對三界才是最適當的。”

“理由。”雲照古神淡淡瞄了鏡子一眼,出乎意料地,卻應了聖日天帝的話。

聖日天帝雖然跪在地上,然而回答這個問題時,他還依然保留著帝君的威嚴口吻,“身兼重罪,數罪並罰,按律當誅。往生玄帝處心積慮謀得太極,覬覦龍脈,此其罪一;為了利用太極的力量而不惜動亂時空,此其罪二;枉顧天庭法紀,從牢裏放出重犯,此其罪三;斥領天兵,意欲弒兄篡位,破壞朝綱,此其罪四;直至最後都不肯投降,不知悔改,此其罪五。”

鏡子急著想為往生玄帝辯護,然而看著雲照古神漠然的臉,鏡子無法確定他的心思,生怕雲照古神為難了往生玄帝。情急之下,她竟然直接站起來,跳著腳就要往聖日天帝身上踹去,卻被雲照古神一把拉住。

“這裏是你胡鬧的地方嗎?”雲照古神的目光冷冷註視著鏡子,開口訓道,“既然有你替他辯護,自然就有人檢告他。何況,聖日天帝列數的罪狀,條條屬實,往生玄帝確實有罪不怠。”

“你……”聽到雲照古神的話,鏡子第一次對他冷下臉來。“好,既然你現在想要替天行道,那你為何不連聖日天帝和西王母的罪一起治?他們身上背負的亡靈,背負的無辜生命,遠遠比往生玄帝多得多。”

蝕羋站到鏡子身邊,“雲照,你不是為了天下蒼生才與玄帝一戰嗎?如今蒼生無恙,你的使命也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只請你高擡貴手。就算只是看在鏡子的份兒上,也不要傷害往生玄帝。”

身後,卻生和青城四妙齊跪在地,“古神,請您念在玄帝殿下不過救兄心切,情急之下才鋌而走險,且並未傷及凡間生靈的份兒上,饒他不死。”

這時,西王母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她的臉上殘存著驚恐未定的神色,然而更多的是震怒。“古神,你不能聽他們的,他們都是一夥人。往生玄帝罪大惡極,無論怎樣的辯詞,都無法為他開罪。請您一定要站在制裁者的位置,替我們、替蕓蕓眾生主持公道啊。”

聽及此,蝕羋不屑地冷哼出聲,“就你也配提‘蕓蕓眾生’四字?”

“你這禦雷谷餘孽!這裏哪有你開口說話的地方?”西王母橫眉側目,對蝕羋和鏡子等人非常不以為然。

雲照古神俯視著跪在地上的人,神色覆雜,良久無話。

這並非是因為他受諸多言語幹擾,拿不定主意,恰恰是因為他知道最後的結果,所以才更加步履維艱。

鏡子了解雲照古神,只要他一個眼神,一次勾唇,她便明白他的心思。或者說,只要他肯給她暗示,哪怕再微小的一個動作,她都不會像此時這般迷茫,這般憎恨。

雲照古神凝視著鏡子,心中驀地一抽。他知道她在想什麽,因為他對她的理解並不啻於她對他。“你憑什麽以為,我要為了你而改變我的決定?”

如此冰冷而陌生的口吻,讓站在一旁的蝕羋都打了個冷顫。

“你錯了,我從來沒有以為,你會為了我而改變你的決定。”鏡子擡眸,一雙剪水墨瞳死死地盯著他,“因為你從來都未曾為了我而改變過什麽,不是嗎?雲照古神。”

說完,鏡子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往生玄帝的方向走去。而淚水,自眼眶滑落,流過臉頰,落入雲叢,倏忽消逝。

神之力的餘威漸漸消失,天空慢慢變得晦暗而陰郁,就像潑墨的水彩,被人狠狠地丟進水裏,浸出了一洗破敗的灰色。

一如,雲照古神深藏在眼底的闌珊。

聖日天帝瞄了一眼雲照古神,又覷眼望了望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往生玄帝。久久徘徊在他腦海裏的心計醞釀已成,他的眸色也隨之愈發暗沈下來,微微扭頭,他遞給了蘭慕一個暗示性的眼神。

那眼神,冷鷙而決絕。

蘭慕就站在聖日天帝身後不遠處,接到了他遞來的眼神,默默點了點頭。

遽然,蘭慕大喝一聲朝鏡子沖去,一柄□□直取鏡子面門。

鏡子一邊走向往生玄帝,一邊低眉傷懷,待她發現時,再後退已是晚矣。

“鏡子!”往生玄帝眼看著那冰冷的槍尖就要刺入她的眉額,情勢所迫之下,強力調動自己體內殘存的力量,急怒攻心,傷及五臟,竟逼得脈絡中的血液從兩耳溢出。

幸好,僅存的神力確實催動了太極。太極珠亮,金光閃耀。

雲照古神側首蹙眉,淩厲的眼神透過太極珠,掃向往生玄帝,擡手指動。

□□斜削,銀光反射,映出鏡子驚慌的眼。

電光火石。

□□落地,蘭慕被太極的神力擊飛,重重地從空中掉了下去。

太極黯淡,往生玄帝被白芒刺中心脈,身子猛地前傾,噴出一口鮮血,一半染紅了他胸前的白色中衣,一半化作血霧四濺,迷蒙了鏡子濕潤的眼。

“玄蛋兒——”

眼睛一瞬地刺痛,讓鏡子有片刻的暈眩,快速甩甩腦袋,鏡子朝往生玄帝跑去。

身子朝後仰去,方才他似乎看到鏡子泛著殷紅色的眼睛,不過只有一瞬間而已。

或許,是他看錯了吧,或許,那只是自己鮮血的顏色。

鏡子摔在地上,疼痛從她的手肘和膝蓋處蔓延開來,但是不敢再多停留一刻。她起身半爬到往生玄帝身邊,托住他的上半身。

還沒有開始說話,眼淚就已經不受控制地一顆顆往下掉,努力地張嘴,聲音沙啞,似乎每一個音節都是破碎的。“玄……玄蛋兒……”

往生玄帝顫巍巍地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撫過鏡子的面龐,溫柔地替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彎起嘴角,笑容尚未展開,便已消失在話語中。“對不起,我輸了。”

鏡子容顏憔悴,神情悲戚,她不住地搖頭,“不是的不是的,玄蛋兒從來不需要向鏡子道歉的。”

“呵,不需要嗎?”也許是因為氣息不穩,往生玄帝吐出的每一個字,聽起來似乎都拉了很長的音。“可惜瞞了你那麽久,可惜也做過讓你傷心的事,可惜沒有辦法一直笑著看你,陪伴你。”

“誰說的,玄蛋兒,只要你快點好起來,就可以陪著我了。你想想淮湮玉帝,他已經失去了只影,如果再失去你,你教他如何承受這世間的淒苦?”鏡子不知道她是在激勵往生玄帝,還是在安慰她自己。

但是除了說話,她沒有第二個辦法止住眼淚。

“二哥嗎……放心吧,他是一個比我強大太多的人。只是鏡子,我卻放心不下你。我這樣死去,你一定會怨恨雲照古神吧,但是一定不要這樣,好嗎?我走了以後,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保護你免受聖日天帝迫害的人,他……”

往生玄帝的話還未完,就被鏡子皺著眉頭止住。“玄蛋兒你別說了,咱們先不要說別人好嗎?現在救你是最重要的……”

“聽我說完,咳咳,”往生玄帝的右手抵著鏡子的下巴,大拇指撫住她的唇瓣。“並非我覬覦權力不肯放棄太極珠,只是我不能輸。就算只是為了你,鏡子,我也不能讓自己輸。我輸了,你該怎麽辦呢?你說過你要修仙的。我想,若有朝一日你修成正果,位列仙班,到時候我已不在,聖日天帝必定不會放過你的。雲照古神……他亦無法時時護你無傷。所以,我想,我不能輸。”

鏡子的鼻翼翕動,似乎在使勁抑制著自己破碎不堪的哭聲。“玄蛋兒嗚嗚……所以為了我,你也一定要活下去。至於輸贏什麽的,誰在乎。”

日光熹微,仿佛初春的新雨,清新而明朗,刷洗了曾經陰霾的霧空。

往生玄帝伸出手,蒼白的指尖被陽光鍍上了一抹淡淡的金色。努力著,他試圖接住那一縷溫暖的陽光,最後的輕語,他慢聲低喃,“九重業火,千般般若,人間婆娑,劫數難躲。是因,是緣,終是無果。鏡子,但願這一生,你不會後悔,曾遇到過我。”

陽光下,往生玄帝的身體帶著光亮,漸漸變得透明,最後猶如泡沫般,在鏡子懷裏,消失。

“玄蛋兒,玄蛋兒,玄……”起身,張皇失措地尋找往生玄帝的身影,鏡子低聲叫著他的名字,直到眼淚流到,聲音啞到,發不出一個音來。

玄蛋兒!

淚水簌簌,是誰的眸眼決堤,傾盡所有的愛,換她一意回顧?

☆、第十一鏡(一)

日光傾灑,雨霽空晴。

鏡子跪坐在厚厚的雲叢中,神情木訥,淚痕漸漸幹涸在臉上。

卻生和青城四妙依然跪在地上,沒有起來。也許憤怒,也許委屈,也許悲傷,往生玄帝真元毀去,仙靈飄散,讓他們陷入了不可言述的哀慟之中。

而他們身後,往生玄帝麾下的兩萬天兵,齊齊跪下,閉目抿唇,默默送別了他們的殿下。

全場一片肅穆,只聽得蝕羋握緊的拳頭,骨骼吱吱作響。“現在你滿意了嗎?這便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嚴厲的質問,一聲聲苛責,擊打在雲照古神的心上。他垂下眼簾,纖長的睫翼遮住他深邃的瞳眸。邁步,一步一步,他十分緩慢地走到了鏡子面前,就仿佛走了一個世紀這麽長。

“鏡子。”他輕聲喚她的名字,低頭凝視她寂默的臉,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鏡子擡起頭,望著他,那眼神,讓他的心一窒。

是對他的所作所為感到絕望了嗎?抑或是,再也無所謂了,無論他做什麽,或不做什麽。

“我的話,無論說的是什麽,你都再也不想聽了,是嗎?”雲照古神的聲音很輕,好似蜻蜓透明的薄翅只劃了一下湖面,便飛離遠去。

極慢極冷的諷笑,鏡子勾起嘴角,開口,“阿雲,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們是不同的人,只是直到今天,我才願意真正地承認這一點。南海水林裏,我很想救千惹和蒙毓,可是奈何能力不夠,救不了他們。但你明明當時也在場,你明明也可以,可你卻只是在一旁看著,什麽都沒做。我很傷心,可是為了愛你,我告訴自己,我不停地催眠自己,你是古神,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不得已。如果我因此而責怪你,那就太不值得你對我的好了。”

“鏡子……”

“你聽我說,”鏡子並沒有留給雲照古神開口的餘地,“後來,在禦雷谷,在蝕羋的夢裏,我們親眼看著慘案的發生,明明可以阻止的,可是無論我怎樣請求,你都不允。那時我以為,這確實只是一個夢魘,即使我們做了什麽,也無法真正地幫助蝕羋。可是這段時間我突然想明白了,蝕羋的夢魘並不尋常,而是風照古神鍛煉太極所致。也就是說,那時,你明明可以利用龍脈的力量,讓現實與夢境在它們的交錯點上進行交換,讓那夜的屠戮不再,讓禦雷谷的一切恢覆如初,可是你沒有。我總以為,那是蝕羋,是我們的蝕羋,所以你會幫他,幫他掙脫仇恨,幫他變得快樂,可是你沒有。我怕我因為不懂你而責怪你,所以我繼續告訴自己,你是古神,你有你的使命,你有你的不得已,我要體諒你。”

說這些話的時候,鏡子一直沒有看雲照古神,她只低著頭,平靜地望著他純白如雪的衣擺。“至於淮湮玉帝和只影,我很感謝你在浮羅太虛時的相助,無論是對我,對玉帝,還是對玄蛋兒。可是,你為什麽不肯再幫他們一點呢?我不相信你會不知道當時我,我們,有多麽需要你的幫助。就算只是為了我和蝕羋,請你出手幫助一對為天迫害的有情人,難道就真的這麽不符合你作為古神的道義嗎?還是說,我和蝕羋,在你心中從來也不算什麽,從來也不值得你即使一點點的付出?阿雲,在今天之前,我一直為我對你抱有這樣的怨懟而感到愧疚,我覺得自己太狹隘,太自我,太辜負你對我的寵愛。可是,今天,玄蛋兒死了。你為了天下蒼生,為了仙界和平,為了神祗之命,殺死了玄蛋兒。不顧我們的請求,不念我們的情誼,也不考慮我們的痛苦,就這樣簡簡單單地,殺死了玄蛋兒。”

“阿雲,或許你是對的。不管是蒼生,和平,還是作為神祗的使命,哪一個都比微不足道的的我們重要。可是,可是……”眼淚滴落,鏡子的喉間發出抽咽的聲音,“你是蝕羋唯一的朋友呀,你可知他待你至誠,惜你如命?你也、也是我最愛的人。對我們來說,你是否也在乎我們,是我們唯一在乎的事。在我們心中,你只是我們的家人,不是聖人,誰會在乎你是不是公平正義?你只是我們的朋友,不是審判官,誰會在乎你是不是不偏不倚?你只是我們的愛人,不是衛道士,誰又會在乎你是不是做對了每一件事?阿雲,的確,你不曾做錯過什麽,只是我太狹隘了,以為你只是我的阿雲,是我們的阿雲。”

望著鏡子蒼白憔悴的臉,越發尖細的下巴,聽她講述她的委屈和壓抑,雲照古神心下大慟,眉眼濕潤,他慢慢靠近鏡子,似乎想伸出手把鏡子扶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聖日天帝跪著挪到了雲照古神面前,他深深凝了鏡子一眼,暗黑的眸瞳,劃過一絲狠戾的銀芒。

接受到了那個狠毒的目光,鏡子的身體不禁哆嗦了一下。

“古神,我知道鏡子和蝕羋與您有匪淺的交情,可他們不僅屢次違逆天條,斬殺天庭仙官上千,此次還謀篡叛亂,若只因他們是古神的近信而不以法嚴懲,恐怕會寒了眾仙君的心,也會讓一幹邪魔妖道看了天庭的笑話去。請古神聖心□□,切不可對逆犯存包庇之心啊。”語畢,聖日天帝朝雲照古神重重磕了一個頭。

一直站在遠處的天庭百官,此時皆紛紛跪下,朝雲照古神叩頭,“請古神明鑒,請古神聖心□□。”

眾仙齊聲,請奏之聲如震雷響鼓,貫徹天際,聽得鏡子心驚。

雖是心驚,可鏡子並不害怕。只影死了,蘭冉死了,玄蛋兒死了,此戰一敗,卻生和青城四妙也不可能還有生機。若是大家都不在了,她又有何顏面再茍活於世?

然而雲照古神的反應卻更教她心寒。明明以為,那個匿在胸腔裏的東西,不會再痛了。卻原來,痛過以後,還會更痛。

在聖日天帝說完那番鬼扯的話後,他眼神裏的靜默深深地刺痛了她,而後他轉過身子,只將決絕的背影留給她。

那時,鏡子便知曉了他的決定。

“錯了便要罰,何況他們妄自褫奪仙族性命。”天邊一綹淡橙色的陽光打過他的白衣闌珊,在他足邊的雲彩上留下一下塊淺色的陰影,不大不小,恰如她心中的陰霾。

此時此刻,唯一的幸好,就是他狠心用後背對向她,她才可以這麽肆無忌憚地,哭。

真的不想這麽沒骨氣,真的不想這麽丟人的。

可是,心底裏有無數個聲音殘酷地叫囂著:他不要她了,他是真的拋棄她了。

小狐貍,你贏了,終究還是你贏了。

曾幾何時,她如此篤定地回答只影,“他不是那樣的人,天底下沒有人可以傷害得了他,他不會拋棄我的。”

“幼稚。”這是那時,只影送她的二字評價。

那個時候,以為是只影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卻原來,是她被愛情蒙蔽了心智。

縱使天底下沒有人可以傷害得了他,他亦是可以拋棄她的。能否被傷害,與是否被拋棄,二者並沒有十分的邏輯關系。

可惜,眼中的淚水流不走深沈的情愫,更帶不走心裏的悲痛。眼睛突如其來的刺疼,讓她驀地閉上雙眼,是以沒有人看到她眼中的修羅殷紅。

九尾狐力,在她壓抑的腦海,心口,神經,每一個細胞裏叫囂,仿佛肆虐的妖獸要沖破困住她的熊熊巖漿。

“鏡子,不要哭。”熟悉而溫和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鏡子擡眼,對上蝕羋少見的,平和的眸子。那種平和,是與她一樣的心緒。

即所謂,哀莫大於心死。

鏡子用手背擦去眼淚,瞳仁黑亮,泛著晶瑩的水光,卻也從中透過一絲凜然的堅毅。

聖日天帝著天兵帶走了所有的“逆賊”,仙界百官和軍隊也陸續散場。

天地間,似乎又只剩他一人。

即使在他們被帶走的時刻,他也沒有回頭看過他們,看過她。

看與不看,又有什麽區別呢?

不看,他就不知道她曾在他身後無聲地哭泣嗎?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哭泣時肩頭劇烈的抖動。

不看,他就不知道蝕羋朝他投來的冷然目光的同時,身側那顫抖的手嗎?他甚至能分辨出,是左手還是右手。

他閉眸,獨立於天地之間,一片孤寂。

一縷微弱的藍色光簇,在他藏在寬大衣袖的手心中,忽明忽暗,若隱若現。

☆、第十一鏡(二)

四周漆黑一片,濃霧從她的皮膚沁到心裏,涼涼的,讓她不由得渾身抽搐。

星星點點的火光,由遠及近,與之相隨的,還有那殘酷冷冽的兵戈殺伐之聲,呯呯嗙嗙地幾乎震了鏡子的耳。

她茫然無措地站著,看著眼前發生的一起,如傻了般,似乎連動也不會動。

“蝕羋,你帶著鏡子快走!”卻生一人滿臉肅殺之色,握著從天兵手中搶下的槍,長空一劃,便撂倒了周圍一排兵士。趁著這空隙,他手一用力,將蝕羋狠狠推出戰局。

蝕羋的臉上沾滿了血,眼中布滿了血絲,或許就是因為如此,在如此迷蒙的黑夜中,沒有人發現他滑動著猩紅流沙的瞳眸。“不行!要走一起走!”

“我們今晚是註定走不了了,索性就拼了命地多殺幾個人,也總比什麽都不做地死在誅仙臺上快活!”這個聲音,是酒中仙。

紫色絲袍,一衾翻飛,鋪染了鮮紅的血跡,卻更顯他的風姿傲然,舉世無雙。

“不行,要走一起走!否則,別說是我,連鏡子都不會答應的!”蝕羋手中沒有武器,然而修羅眼再度啟開的他,卻擁有非比尋常的力量。

那人的藍色衣袍被削下衣袂一角,幸好他眼疾手快,否則剛才被兵矛砍去的,便是他的一條腿。“蝕羋,此刻並非性情之時,你和鏡子必須走!我們之間,必須要保證有人活下去,才能救得了淮湮,這也是往生玄帝生前的願望!”

往生玄帝……

鏡子漿糊一樣的腦子似乎終於記起了什麽。不錯,玄蛋兒死了。

“沖啊!給本主使抓住越獄的逃犯!”蘭慕的聲音遠遠地傳來,那趕來抓他們的天兵,洶湧著排山倒海的氣勢,朝他們沖了過來。

一向沈著的芷霖仙使見情勢緊急,沖蝕羋大喊:“來不及了!蝕羋,現在不是猶豫不決的時候。我們青城四妙,當初義結金蘭,有天地為證,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如今,我們四人哪能都逃脫,不如救下你們,我們一起赴死,百年之後,又是一段輪回!”

蝕羋瞪著猩紅的眼睛,一邊揮拳廝殺試圖闖入戰局,一邊不甘地大喊:“那卻生呢?至少要把卻生……”

鏡子的哭聲傳來,蝕羋循著鏡子的眼光看去,登時楞住,將未說完的話生生卡在喉嚨裏。

卻生以戴罪之身,身上早沒有天銀盔甲的保護,此刻,六只神槍齊齊□□他的胸腹,縱為仙身,想救他亦是回天乏力了!

“卻生——”蝕羋掙紮著沖開人群,想跑到卻生身邊,然而卻生卻用身體裏最後一點力量,將他和鏡子送到百米開外的地方。他想為他們,爭取多一點逃生的機會。

鏡子永遠無法忘記,她被蝕羋抱在懷裏遠飛,回頭看向卻生的最後一眼,那雙突出的,留著血淚的眼珠。

火光之中,□□穿胸,神劍斬身之聲,刺痛著鏡子的耳膜。而耳邊,青城四妙的話似乎還在回蕩。

禦珍仙君展臂揮劍,高喝一聲,“四人同心!”

芷霖仙使猛地拔出胸口的箭羽,隨聲附道:“其利斷金!”

酒中仙身負重傷,往前吐了口血,卻仍以笑顏接應道:“同心之言!”

夢令天君在最後殺了一個天兵後,雙膝無力,緩緩跪到地上,雙眸欲闔,卻不忘附和兄長們的話,“其臭如……”

最後一字,他再沒力氣,只無聲輕吐,泯於唇畔。

四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不要不要不要!”鏡子哭著從夢中醒來,擡眼,卻看到蝕羋,通紅的一雙眼,那決然的蒼涼和恨意。

“蝕羋,那些都是夢是不是?”她抓住蝕羋的手臂,猛烈搖晃著,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力氣,她明明就全身痛得要死。

蝕羋搖頭否決,“不是,鏡子,那些都是真的。我們趁著天黑,在被押送去誅仙臺的路上,斬殺天兵,意欲逃開聖日天帝的勢力。但是,但是……”

“但是,就我們兩個逃出來了對不對?”鏡子偏著腦袋問蝕羋,就好似自己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似的。

然而那篤定的語氣,卻讓蝕羋的心開始發酸,他扯開話題,“鏡子,你知道嗎?自那以後,你已經昏迷了三日了,我差點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了。”

“三日?”鏡子迷瞪著腫泡的雙目,“蝕羋,此地是何地?”

蝕羋慢慢起身,轉身望著四周淡黃流白的光芒,那似水似霧的空氣,詭譎而迤邐。“這裏是浮羅太虛。”

“浮羅太虛?”鏡子詫異道,隨即打量起四周。忽而又低頭沈思,“也是,除卻這裏,我們又還能去哪裏呢?天雖大地雖廣,卻無你我容身之地。”

望著對方,透過彼此的眼睛,他們知道,此時他們在想的,是同一個地方。那裏,曾經因為有那個人的存在,成為他們共同的家。

雲羋鏡。

一月之後。

靈霄殿上,聖日天帝坐在他鑲金雕玉的寶座之上,鳳目一挑,幽幽的眼光逡巡,在滿朝仙臣身上打了個轉。

仙官們皆渾身一凜,顫巍巍地低下頭去。

衣袖拂動,堆疊的奏本被狠狠地甩到臺階上,淩亂地攤開,裏面點金著墨的字跡隱約模糊,只看清“告急”二字。

“仙魔二界已許久未有開戰,為何前段日子突然挑起事端,莫名侵我仙族疆界?”聖日天帝雙手撐在龍座上,眼睛冷冷地掃過眾仙。

“稟天帝,臣以為……”

“本尊不要聽任何原因!”聖日天帝橫眉緊皺,面目之上有掩飾不住的沖天怒氣。“開戰又如何?還以為本尊怕了他們不成?一群囂張低賤的東西!本尊氣極的是,為何仙界已派三萬大軍去對抗魔界的兩萬人,卻仍然會收到這‘告急’的奏文?難道沒了淮湮往生那兩個叛徒,我們仙界就沒人了嗎?”

剛才被聖日天帝制止住的承運仙官開口道:“臣聽聞此次仙魔之戰,魔王波旬不僅親自出征,而且還與妖界結成強盟,與……”

“妖界?只聽聞神仙人魔鬼,妖是何物?”聖日天帝踱到承運仙官旁邊,凝眉問道。

站在承運仙官身側的道仙向前列出一步,沈眉肅目,答道:“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妖者,蓋靈氣之依物者也。氣亂於中,物變於外,形神氣質,表裏之用也。本於五行,乃金、木、水、火、土,通於五事,乃貌、言、視、聽、思,雖消息升降,化動萬端,其於休咎之吉兇禍福之征,皆可得域而論矣。”

聖日天帝坐回龍椅,輕撫黑須幾下,沈思良久,方才道:“妖靈所在何處?”

承運仙官朗聲回答:“天之棄地,浮羅太虛。”

粉光流連在白色的雲朵間,萬點晶瑩在其中跳躍著,仿佛靈動的仙魅。大片淺紫的雲彩染著微纁,大喇喇地鋪開放眼望去的整片天空,雖然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卻依然釋放著流瀉出明媚鮮妍的華彩。

他來之前,太上老君曾告訴過他,浮羅太虛是一個晦暗淒冷的地方,滿目淡黃流白的顏色,散發著濃黏的水霧氣蘊,讓人畏懼而惡寒。

可是他看到的浮羅太虛,卻是這般璀璨美景,有如浥露玫瑰,初雪桃花。

看來,浮羅太虛較之前的確有了巨大的變化,會是因為情報裏的那個神秘人嗎?那個突然進入浮羅太虛,卻讓這個素有天之棄地之稱的地方,變成如此模樣的神秘人。

微一沈凝,他邁步踏進了這個鬼魔方中。

呵,鬼魔方果然是鬼魔方,他初一進去,還沒走幾步,就被十數個妖靈團團圍住。

也罷,他沒有反抗,本來就是來找那個神秘人的,與其在這個巨大的空間瞎轉悠,倒不如被他的手下捆去見他。

只是,他記得太上老君與他說過,妖靈之所以稱之為靈,是因為他們都只有精神而無實體,模樣看起來不過是一團團紅色綠色的光而已。可是眼前這些吵嚷著要綁他去見靈尊的妖靈,卻是活生生的實體。

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內心驚訝之餘,卻也意識到,這個被他們稱為靈尊的人,實非簡單平常之人。

走在看不出異同的粉彩雲花間,他的心越來越焦躁,真不知何時才能見到那個神秘人,見到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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