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二)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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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如何自保,如何向天庭傳遞消息呢?

眼前的景色變得越來越清晰,影像變得越來越明朗,直至那一片熾烈的紅色映入眼簾。

明亮透徹的湖面平靜無波,偶爾泛起的漣漪,亦不過是鳥兒的翅膀劃動而過。那鮮紅如火的飛鳥,或大片大片地徜徉在湖水之上,或成群成群地振翅飛翔於半空中,或臥躺於巨大的白梨花樹間,鳴聲清亮如鳳,形態優美恣意,瀟灑不羈。

紅鳥只比普通的鳥兒大一點,除了全身上下毫無雜質的茜紅之外,最引他註目的,便是它們的重瞳。它們的每只眼睛裏都有兩個瞳眸,看起來十分明亮,光彩灼灼,耀眼非常。

而滿目飛紅流彩間,他看到梨花樹邊,冷色的巖石之上,有一女子,那女子靜坐屈膝,兩手環腿,尖尖的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飄遠,似有所思。

一襲淺灰色重紗黼黻流光裙,寬大松散,飄逸婉約,萬種風情盡在不言中。裙邊一角浸入水中,濕成一袂更深的灰色,一枚紅羽恰好粘在上面,隱隱地透露出主人幾分靈動,幾分隨性。

“靈尊姐姐,你今天心情好嗎?”一個身著紅色羽衣的小姑娘,十五六歲的年紀,趴伏在她身邊,半瞇著眸,擡頭問她。

灰衫女子側頭看她,與她說笑,也正好讓他看到了她的臉。

雖然她眼瞼上淡紫顏色著了銀粉,櫻粉色的雙唇也不似從前那樣樸素,然而那靈動的眉眼,卻讓他一眼認出了她。

天庭的逃犯,鏡子。

她竟然是浮羅太虛的萬妖之主,靈尊!

☆、第十一鏡(三)

就在此時,鏡子也註意到了他,黑邃的長眉一挑,她緩緩起身,繞過依偎著她的紅衣少女,一步一步,穩穩地踱到他面前。冷然的表情,絲毫沒有掩飾對他的厭惡,“是你呀,蘭慕的另一條狗腿。”

面對鏡子的嘲諷,蘭閆卻釋然一笑,“怎麽,還有條狗腿可是被你殺死的蘭渚嗎?”

鏡子斜眼覷他,看他脫去剿殺使的紫衣,只著一身藕白色連襟長衫潛到此處,雖是無用的障眼法,然而襯得這個文質纖弱的小生模樣,倒是讓人不意料。

雖然,她還是一樣地想殺他。

“是聖日天帝派你來的?哼,”鏡子長袖一擺,語帶不屑,那淡然的氣質中透著些許別樣的陰冷,“三萬天兵,十數天內死傷大半,他心裏怕是不好受吧。”

“蝕羋呢?”蘭閆知道他倆是一起的,卻直到現在也沒看見蝕羋,心知有異,便問道。

鏡子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怎麽,你以為他死了?放心,他自然是還活著。不過話又說回來,不管他是生是死,我都絕不會讓你活著走出浮羅太虛。”

“我既然知道你是靈尊,便沒想過活著回去。”蘭閆狹長的眼眸透著絲絲涼意,“疊影一戰,當時小狐貍設下結界,與你在一起,當時誰也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麽。即使天帝逼問淮湮多次,淮湮也只推說不知。我想,他許是真的不知。只是如今,我卻知曉了其中的奧秘。雖然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辦到的,但你如今的樣子,你所擁有的法力,與小狐貍當日與你在結界中所為,有莫大的關系。”

被蘭閆發覺她與只影的秘密,鏡子並不覺得有何緊張,沒有繼續這一話題,她只淡淡開口,“你怕死嗎?”

“笑話。”蘭閆輕輕撇下一句。

鏡子挑眉,瞪著眼珠望他,“你不怕?”

“自然是怕的,”蘭閆回覆鏡子以同樣的眼神,“若是不怕,當初如此辛苦地修仙是為了什麽?還不是不想死嗎?”

鏡子彎嘴一笑,“你倒是實誠。”

然而,腦海裏,卻出現一袂白影。那袂白影曾說她錯了,曾對她說,位列仙班的人從來都不是一心想著成仙成佛,而是抱著一顆救苦救難,普渡眾生的心,才擁有了仙佛的力量,得以飛升。

念及此處,她笑笑,卻笑得淒然慘淡。

雲照古神,你何曾了解過誰?天地蒼茫,你所清楚在乎的,不過是你神祗的身份而已。

所以,我如此恨你。

“我們做個交易吧,我保你不死,你……”她開口,要說的話卻被人分毫不差地接上。

“我幫你救出淮湮玉帝。”

鏡子微楞地望著他,很快地反應過來,“你的意思呢?”

蘭閆搖頭,“不行。我雖然希望活命,卻不能背叛仙庭,背叛天帝,背叛我的兄長。”

“所以你是想死嗎?”鏡子的眼神冰冷,九尾的怨念充斥心海,心頭不禁再次籠上一層殺意。

蘭閆闔眸以待,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鏡子冷哼一聲,掌中殷紅的火苗躍起,毫不猶豫地就要朝他的腦門拍下,卻聽耳邊有道急切的聲音傳來。

“你不能殺他!”

鏡子的手掌一下子停在半空中,她回頭,卻見朦宛朝她疾步走來,扯住她的手臂,“你不能殺他,我們還需要他來救出淮湮玉帝。”

“沒有他,我照樣能救出淮湮玉帝。”鏡子嘴上的話惡狠,最後卻還是放下了手。

朦宛道:“也許你可以,但是多留他一個,多一分希望不是嗎?等救出淮湮玉帝後,你若還是執意要殺他,再動手也不遲呀。反正,憑你現在的實力,他根本不可能從你手中逃脫。”

眼光輕蔑地從朦宛身上瞟過,她用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語言尖銳,“呵,我記得,朦宛仙子從前,可不是這般良善的人。怎麽,仙氣被妖靈吸多了,連以前兇狠的性情也跟著被吸走了?可你也不看看,你還有幾口仙氣夠它們吸的。”

鏡子用力地放下手,朦宛的臉也因這股大力而被甩到一邊。

剛開始雖然迷糊,但蘭閆很快就理解了。想必,當初朦宛仙子為了讓妖靈替她做事,便把自己的仙氣餵給了它們。

朦宛垂眸,“鏡子,你何必如此呢?我不過是想幫你救出淮湮玉帝而已。”

“幫我?你確定你不是為了救出淮湮玉帝,然後和他在一起?你以為只影死了,你就……”

“我沒有!”朦宛低吼了一聲,“現在的我,再也不會癡心妄想什麽了。當初只影不過是只小狐貍,淮湮就為了對她的忠貞而寧願自裁。如今只影死了,死了,就成為了他心中永遠的最愛,任誰也不可能奪走他的愛了。我……早就死心了。”

鏡子楞怔地望著朦宛,那瞬間,她似乎想明白了什麽。

當初,淮湮為了只影,寧死也不願屈就於她,她雖表面冷酷強勢,其實早已心傷至極了吧。若非如此,也不會寧願拉著他們一起陪葬,也不願放手。

後來,蘭閆被妖靈押了下去,鏡子暫時也沒有心思動他。

仙魔之戰的事,她仍有多番思慮,多番部署,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一切,都沒有想像中的那麽容易。

黑暗的洞穴裏,千年寒冰床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黑服男子靜靜地躺在上面,臉色蒼白,身軀冰涼,好在腹腔還微有起伏,可以看出他仍有些許生氣。

鏡子握著他的手,不斷地揉搓著,似乎是想把他的手捂暖。她紅著眼眶,不停地呼喚著他。“蝕羋,你快醒醒吧,你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呢?鏡子好怕,鏡子好累啊。”

然而無論她如何呼喚他的名字,無論她呼喚多少遍,他始終都沒有要起來的跡象。

她知道,蝕羋沒有死,他是受了很重很重的傷,變得很累很累,很懶很懶,不願意蘇醒而已。

一個月前,他們二人剛進入浮羅太虛。浮羅太虛的妖靈兇狠又殘忍,貪婪著他們身上的靈氣,成千上百地圍攻他們。

而經歷了多場爭鬥,經歷了多次情殤的他們,從身到心,早已筋疲力盡,困頓不堪。

先前的意志力早已消耗殆盡,他和她,潛意識地,都激出了自己身上的修羅眼。

其實,她曾經並不知道這是修羅眼,直到半個月前,她在浮羅太虛了發現了一只身形龐大的屼屺綠魔蜥。

但是,即使擁有修羅眼的他們,再嗜血再強大,亦無法同時對抗那麽多妖靈。

那時候,她真的想過,不如死了算了。

而蝕羋看到她的動作忽然停下,迅速地上去給了她一巴掌。他血紅著眼,一邊替她殺退兇殘的妖靈,一邊斥罵她,“你這個懦夫!我們身邊那麽多的朋友死去,又有那麽多的朋友為我們而死,他們的仇還沒有報,受苦受難的淮湮玉帝還沒有救出,聖日天帝和蘭慕那幫罪魁禍首還在天庭裏逍遙,這個時候你居然退縮,居然想尋死,我真是看不起你!”

鏡子被蝕羋罵得心一顫一顫的,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珠,她委屈地低喃:“蝕羋,我好想阿雲啊,我好想……”

“呲——”

黑紫色光團劃過蝕羋的心口,鏡子楞楞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蝕羋,剩下的半句話卡在了喉嚨裏。

蝕羋抱著她,貼著她的身軀,她甚至能感受到,從他心口源源不斷流出的血液,溫暖而黏膩。

“你想他,可他若想你,現在,你就不會看到我流血了。”說完,蝕羋無力地閉上眼眸,幾近虛脫地倒在鏡子懷裏。

蝕羋的聲音很輕,可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想錐子似的,一下一下,有力地擊打著她的心。

是啊,他若是想她,若是擔心她,無論她在哪裏,他都能找到,無論她淪落到多困難的境地,他都能替他擺平。

可是,他沒有。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蝕羋,替她流血,為她去死。

他要死了嗎?他也要死了嗎?

不!她不允許!她絕不允許!

冰涼的淚水止於面頰,殷紅的血瞳中似有流沙浮動,太虛暗夜無月,然而她眼中的猩紅,便是她心此時心中的明月。

朦朧中,似乎有人曾對她說,“無法認同我的覆仇,那是因為你並沒有被逼到絕路。當你所愛的一切被人剝奪,那麽你剩下的一切便只有覆仇。”

是誰呢……是只影!

只影,你在哪裏?小狐貍,你在哪裏?九尾天狐,你在哪裏?

我承認我輸了。

只影!鏡子承認她輸了。

請你把你寄存在她身體裏的力量借給她,連同你深切的怨恨。她需要你強大的怨念來支撐她卑微的信念,需要你強大的天賦賜給她毀天滅地的力量!

她想要保護她擁有的,想要索回別人欠她的,更想要懲罰那些狠狠傷害過她的人!

她鏡子發誓:從此以後,若再有人膽敢傷她,即使只是傷害她的一只眼睛,她亦要毀滅那人眼中的整個世界,絕不姑息,絕不縱容。

交契既成,神狐釋靈。

盛大的灰芒從半空中如雲翳綻放,鏡子闔眸而立,白紗脫影,於星光萬點中,登時幻化成淺灰黼黻,一襲委地,雙帶飄雲。眼瞼上淡紫纖纖,銀粉微浮,回眸轉首間,會不經意地閃出動人的光亮。櫻粉色的雙唇柔美多嬌,半束起的長發油黑如檀,襯出她幾分強勢,幾分練達。

萬妖之主,盛世而出。

平靜了上億年的浮羅太虛,登時躁動起來,連氤氳的氣流都浮著絲絲躍動。

只於剎那間,千靈散聚,萬妖嗷鳴,魑魅魍魎鳩羅之徒,梼杌獬豸夔犼類輩,皆伏膝登頂,垂眸抵足而游,又朝賀揖拜,俯首屏趾而待。一時之間,風雲為之動蕩,天地為之變色。

灰色,難比黑和白的純粹,卻是天地混沌初開,最先的模樣。

而鏡子就站在這樣的混沌中,垂眸俯視眾妖,心海一瞬間變得澄澈而豁達。她知道,那是屬於九尾天狐,屬於神狐的包容與力量。

一半的只影,一半的鏡子,她與神狐合二為一,共同創造出了一個萬妖之主。

☆、第十一鏡(四)

“靈尊姐姐,你在裏面嗎?”青澀空靈的聲音自巖洞外傳來,將鏡子從回憶中拉了出來。

她走出巖洞,眸光望向那個紅羽小姑娘時滿含笑意,“重明,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重明嬌笑著挽起鏡子的手臂,將圓圓的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沒事,就是想你了。靈尊姐姐,你能陪我走走嗎?我想和你聊聊天。這幾日你都在處理和魔界聯兵的事,要不就是躲在洞裏和蝕羋哥哥說話,我都沒時間好好和你說幾句話。”

鏡子想著妖兵的派遣還需幾日,不急於一時,便點頭答應了。

漫步在浩大而絢麗的浮羅太虛內,聽著單純親近的重明在自己耳邊絮叨不止,鏡子心頭的重壓倒也舒緩了不少。

浮羅太虛內一切的風景,都是妖靈變出的幻象,因此即使只是相隔不遠的兩個地方,也可能會出現天差地別的變化。譬如,此處方是春山連綿,但再往前邁一步,卻會看到秋間嵐煙,只消往左拐一下,便又會看到湖面上霜雪雰霏,冬雨霡霂……總之,此起彼伏,不一而足。

鏡子走的短短一路,卻好不熱鬧。

這邊,蛙妖白玉蟾在和蛇妖施相公依著青山傍著綠水,為一子棋而爭辯不休,閑逸不已;那邊,千面天妖和地心古龍卻設下海天結界,在比試誰上天入海的能力更強些;來自長白山天池的箭恐龍和住在南方熱帶雨林的不壞林王狻猊,執著於誰人的發色更為絢爛一點;鬼子母妖的半個身子露在草洞外,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鼓搗些什麽。

在這之前,鏡子不知道,原來那些看起來紅紅綠綠的兇惡光團,實際上是如此可愛的一群家夥。

雖然,確實野性難訓了些。

“重明。”一聲清脆明亮的呼喚從紅花綠影中傳來,打斷了重明在鏡子耳邊的喋喋不休。

“誰呀,”重明不滿自己的話被打斷,皺著眉頭,嘀嘀咕咕著擡頭,卻看到身著藍衣的少年畢方,滿面笑容地朝她跑來。

畢方看到鏡子,恭敬地頷首道:“靈尊。”

鏡子點頭笑笑,把重明輕輕推到他身邊,“你來了剛好,這丫頭實在是太聒噪了,你快點把她帶走吧。”

重明挨到畢方的手臂,一下子彈開,小臉漲得通紅,一雙重瞳若秋波剪水,她低著頭嗔喚道:“靈尊姐姐……”

畢方卻大大方方地單手摟過重明的肩膀,對鏡子道:“前日重明托我帶一些東西給她,我給她帶來了,剛好看到靈尊帶她經過,就順便過來了。”

鏡子看著二人的模樣,心裏自是歡喜的,“你們有事就去吧。”

兩人向她施禮後離開。遠遠地,鏡子還聽到重明嬌嗔畢方是個“死瘸子。”

確實,畢方是由一只單腿鳥化作,雖然變成人形後有兩條腿,能走能跑,但其實仔細觀察便不難發現,他的左腿動作有些遲緩,常常跟不上右腿的節奏,看起來總是一瘸一瘸的。

他和重明都是讓她心疼的孩子,雖然她自己歷經磨難,卻真心希望他們倆能夠獲得幸福。

漫不經心地獨行,鏡子才發現自己又走到了洞穴口。她無奈地笑笑,或許她心裏還是放心不下蝕羋吧。

慢慢地踱步進巖洞,在那張散發著藍色幽光的寒冰床前,鏡子驀地停下,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人。

那人似乎剛為躺在床上,生死一線的蝕羋施完法。

鏡子就這樣呆楞地看著他轉過身來。

“蝕羋已經不礙事了,過兩天就能醒。”他道。

鏡子紅著眼眶瞪著他良久,而後像受了刺激般地迅速轉身,踉蹌著跑出了巖洞。

剛跑到巖洞門口,卻看他已靜靜地站在她前面兩步的地方,凝望著她的目光溫和而寬容,包容著她所做的一切,無論對的,錯的。

她想大喊,她想發瘋,她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鏡子狠狠推了他一把,“雲照古神,你到底想怎樣?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背棄我,這個時候又何必再出現?”

粉彩的霞光映在雲照古神的雲裳上,也為他高高的鼻梁染上了一抹晶瑩的光影。他微笑,熟稔她發怒時的語氣。“這個時候?這個時候,難道你不需要我嗎?”

不需要他嗎?自然是需要的,否則蝕羋就醒不過來了。

伴隨著心中的委屈和疼痛,淚水決堤而下,鏡子迅速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軟弱和狼狽。混合著哭聲,她含混不清地開口,氣憤地控訴他,“你到底想讓我怎樣?耍我很好玩是嗎?看我在你面前情緒失控很好笑是嗎?”

雲照古神伸指,拂去她臉上的淚珠,鏡子急急地躲開,卻被他強勢地一把抓住臂膀而動彈不得。“別哭了好嗎?鏡子。跟我回雲海吧,浮羅太虛不是你和蝕羋該呆的地方。”

鏡子聞言,擡眸註視著他,眼神中隱隱的怒火在燃燒。“跟你回雲海?當日聖日天帝要處死我們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帶我們回雲海?我們從天庭逃出卻無處可逃的時候,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帶我們回雲海?如今我們好不容易在浮羅太虛安生,我為此幾乎犧牲了原本的自己,然而你現在卻要帶我回雲海?雲照古神,耍我真的就這麽好玩嗎?”

白梨花瓣飄落到他肩頭,雲照古神微微闔眸,“鏡子,你犯了多少天條我不在乎,但你和蝕羋確實已行誅仙之實。傷害了那麽多條生命,若我還一味包庇你們,就算能使你們躲過仙刑,最終也難逃天譴,因此我當日才沒有救下你們。”

“呵,所以我要感激你把我們交給聖日天帝,讓他縛我們去誅仙臺上送死嗎?”鏡子輕描淡寫的一句,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雲照古神心中微嘆。

有我在,怎麽會讓你們死?

“如果我不傷害他們,他們就會傷害我,傷害我的朋友,我不得不動手。何況,他們本就是聖日天帝的走狗,死有餘辜。”

鏡子的話,讓雲照古神把剛才想說的話咽了回去。他慢慢放開鏡子,望著她不覆往日的容顏,明白她的心境也已不再如前。

目光幽幽,一如那漸逝的晚陽,“鏡子,你和魔界聯兵攻打仙庭的事,我無法插手,因為它無禍於蒼生。但,我還是想勸誡你,仇恨是力量亦是刀刃,與其深陷其中無法自拔,莫若及早收手,方是正道。”

“無法自拔?”鏡子眉梢輕挑,望著他的眸中春光無限,雙臂施施然地環住雲照古神的脖頸,踮起腳尖,她溫熱的鼻息恰好舒在他的唇上,“阿雲,那我對你的感情還無法自拔呢,你怎麽不叫我及早回頭呢?”

鏡子的目光直直地對視著他的眼眸,坦率而直接,似乎要探射到他內心深處。凝視著她嬌俏可憐的容顏,他竟無法掌控自己的心思,一瞬情動。

他微微撇開的臉,被鏡子一下按住,櫻唇粉潤,她態度強硬,擡頷吻了上去。

能看到她眼中的調笑,他心知是她的戲弄,卻伸手摟住她細軟的腰肢,傾身上前,反吻了回去。

鏡子瞪大眼睛楞怔著,還沒反應過來他的反客為主,原本環住他頸項的手,此時撐在他的胸前想推開他,然而九尾的半力再大,也終抵不過他輕巧一壓。

面色緋紅如桃,鏡子凝睇眼前人的玉白容顏,千年來的堅忍守候,頃刻間就因他攝魂奪魄的吻而土崩瓦解,兵敗如山倒。

雲逸停移,殘陽減輝,餘留的霞光悉數退去,綻放的梨花剎那合苞,漣漪滑波轉瞬即止,重明畢方攏翅棲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夜涼如水,風驟起,吹落一樹梨花。

鏡子坐在湖岸的大巖石上,眺望著倒掛皎月的粼粼水面,追憶昔日種種,心緒四起。

南海水林,千惹和蒙毓殉情,穆朗和瀾子相愛難相守;禦雷谷中,長玉和陸惜伴隨雷龍戰士的魂魄,永埋瓊土,一一為救蝕羋而魂飛魄滅;七寰閣已倒,淮湮和只影,卻生和青城四妙,昔日的人,昔日的快樂一去不覆返;朔望前戰,玄蛋兒真元喪,仙命殞;而她,棲身在浮羅太虛,雖擁有無邊法力,卻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阿雲,她用千年去等待,去找尋,去愛慕的師傅,亦是把她拋棄,把她打落地獄的人。

淚水,漣漣。

“給你。”面前遞來一塊黃色的手帕。

鏡子接過,“蘭閆那邊的情況如何?”

“沒什麽大動靜,他也知道自己跑不出去。”朦宛坐到她身邊,瞥了一眼湖面中自己醜陋的倒影,平靜地開口,“其實,雲照古神未必有錯,往生玄帝他……確實該死。”

“你信不信,我能讓你剛才說的話,變成生命中最後一句話?”鏡子冷冷地說。

朦宛就像沒察覺到鏡子語氣中的威脅似的,繼續說道:“往生玄帝除了對你之外,對任何人都毫不留情。他所行殘忍之事,你從我的臉上,就可窺見一斑。不過,鏡子並非從前的鏡子,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我來點提,你不過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鏡子松開握緊的拳頭,眼角的冷意漸漸褪去,“玄蛋兒也許對誰都不好,卻唯獨對鏡子好。所以,即使要與天下人為敵,鏡子也會站在他那邊,只為了他對我獨一無二的那份好。而雲照古神卻剛好相反,為了對天下人好,他隨時隨地都可以拋棄鏡子。他固然再好,卻又教我如何坦然面對?我不是神,用千年時光去愛一個人,我怎會不希望他能用相當的情感回報我?”

“可是他卻拋棄了你,你是想這麽說嗎?”朦宛語氣淡淡地問道。

鏡子沈默。

朦宛嘆了口氣,“你沒有說話,那我就當你默認了。鏡子,今天你和雲照古神……我都看到了。你覺得,他愛你嗎?”

“他……”鏡子秀眉微蹙,似乎,這是她第一百次思考這個問題,又似乎,這是她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若是從前,他肯愛我,我求之不得,而如今……”

“如今,他亦是愛你的,其實你的內心比誰都清楚,比誰都篤定,是不是?”朦宛說道。

鏡子未答,朦宛亦無所謂,只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愛淮湮,可淮湮卻不愛我,淮湮和小狐貍相愛,卻不能在一起。世間之事,往往難以兩全。若你愛的人也愛你,那是何其幸運啊。若相愛的兩個人能夠長相廝守,那又是多麽難得啊。”

“仔細想一想,或許,你和雲照古神的問題,不過是對他人都過於負責,然而卻在用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在負責。換個角度思考,其實,你們之間,本可以沒有任何問題的。是你,對你們之間的感情太沒有安全感,才會如此苛責於他。相愛相守,不離不棄,最是不易。唉,想一想吧,鏡子,千萬別錯過了彼此。”

說完,朦宛便丟下咬著嘴唇,一臉愁苦的鏡子走開了。

☆、第十一鏡(五)

“她一直就這麽待著?”蘭閆遠遠地望著大巖石上那抹淺灰色的背影,問道。

朦宛點點頭,“她這副呆呆的模樣,大概也持續一兩日了,連重明都拿她沒轍。”

蘭閆淡淡一笑,“我有辦法。”說完,他走到鏡子身邊,大喇喇地掀起衣角,坐了下去。

鏡子腦袋支在膝蓋上沒動,只拿眼斜斜地瞟了一下身邊人,見來人是他,隨即出口:滾。

蘭閆也不以為忤,邊從瀑布口舀了水洗手,邊道:“我要是真滾了,可就沒人幫你救淮湮玉帝嘍。”

鏡子一聽,果然來了精神。她轉頭打量了一會兒蘭閆,“怎麽,你準備背叛聖日天帝和你兄長了?”

“非也非也,”蘭閆優雅地搖了搖食指,“你們不知道聖日天帝把淮湮玉帝藏在了哪裏,我也不知道,但我卻可以把淮湮玉帝引出來。引出來之後的事,那我就可就管不了了。”

“這樣便很好,只要能找到淮湮玉帝,我們就可以把他救出來。只是,”鏡子看向蘭閆的眼神中充滿了狐疑,“你為什麽突然答應和我們做交易了呢?”

“沒什麽,小爺還不想死,就是這麽簡單。”蘭閆說得瀟灑,“何況,我也沒做什麽對不起天庭的事,不是嗎?人是你們自己找到的,也是你們自己救出來的,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這麽吊兒郎當的語氣,惹得鏡子“噗嗤”一笑,雖然知道他所言並非真心,不過鏡子也無心過問。

而朦宛此時走了過來,在蘭閆面前攤開手掌,掌中赫然一枚紅色藥丸。

蘭閆看看朦宛,又看看鏡子,狀似無奈地搖搖頭,“還不放心我了,真是的。得,吃就吃,不過事成之後,可千萬別忘記給我解藥啊。”

“那是自然。”朦宛應道。

蘭閆的眼睛直視著鏡子,捏起藥丸,將其吞入了腹中。

“好了,如此你就可以回去了,十日為限,若十日之後我們還無法找到淮湮玉帝,那你的解藥也甭想找到了。”鏡子起身說道。

蘭閆轉身欲走,卻聽背後鏡子突然問道:“我殺了你兄長蘭渚,你不想找我報仇嗎?為何還願意幫我?”

他笑笑,背影朝著鏡子,“做我們這一行的,死是常有的。死人是不值得顧懷的,活人如何繼續活著,才是我們最關心的問題。”

“真是冷血。”鏡子抿唇,臉上神情莫辨。

“是,你倒是不冷血,所以現在你活得比我辛苦,不是嗎?”蘭閆丟下這句話後,便消失了。

就在這時,重明一邊呼喚著“靈尊姐姐”,一邊跑了過來。

鏡子看重明激動欣喜的樣子,頓有所悟,咧開唇角,她笑著確認,“是不是蝕羋醒過來了?”

重明用力地點了點頭。

一個轉身,鏡子已經站在巖洞之內。

寒冰床前,畢方正在照顧身體略顯虛弱的蝕羋。

“你先出去吧。”鏡子對畢方說道。

畢方恭敬地彎身退出了巖洞。

鏡子坐到寒冰床上,傾身摟住蝕羋,又哭又笑地說:“蝕羋,你終於醒了,我好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蝕羋半身倚靠在洞壁上,拍拍鏡子的後背以示安慰,“傻丫頭,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了呢?”

鏡子佯慍著推開他,兩道彎眉似怒含嗔,“怎麽,你還嫌棄我啊。我若不變成這樣,我們兩個現在早就死了。”

蝕羋疑惑,於是鏡子便把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都跟他細細講了一遍。

“我的傷,是雲照治好的吧。”蝕羋半瞇著黛青色的眸子,問。

鏡子小小地驚訝了一下,“我還沒說,你就猜到啦?”

蝕羋蒼白的臉上凝出一個隨性的微笑,“這還用猜嗎?”

接下來,卻是一陣莫名的沈默。

似乎才發現,原來在他們的內心深處,無論三人之間的境遇如何變化,彼此的心情如何覆雜,真正的背叛,抑或只是單純的誤會,他們都不曾失去過對彼此的信賴,和那份最質樸的篤定。

“蝕羋,你說,我聯合魔界挑起戰端,造成了那麽多的犧牲,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坐在寒冰床上,鏡子的身體變得越發寒涼,她的雙手緊緊捂在一起,給自己取暖的同時,也是給自己一種來自潛意識的安慰。

蝕羋握住鏡子的手,他希望把自己的溫度和力量傳達給她。“無論對錯,你都已經做了。既然如此,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繼續作戰,至少我們能把淮湮救出來,能為死去的人討個公道。”

看著蝕羋暗得發亮的眼睛,鏡子知道,他一定是又想起了禦雷谷,那裏有他慘死的父母和一一,更有他慘死的族人。

而低下頭,盯著自己銅灰發亮的指甲,她亦想到了只影和星兒。是啊,她同情犧牲,那麽又有誰來同情只影和星兒呢?她們不也是他們兄弟間無辜的犧牲品嗎?

“可你的身體,能堅持得住嗎?”鏡子扶著蝕羋的肩膀,看著他憔悴的臉龐,擔憂地問。

蝕羋對自己的身體倒是釋然,他勾起嘴角,笑笑,“就算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也總該相信雲照的能力吧。既然是他治的我,那我豈有不好之理?”

鏡子不喜歡蝕羋的玩笑,便只沈眉盯著他看。

“好啦好啦,真是怕了你了,”蝕羋端正態度,正經地說,“你放心吧,這一路我們都一起過來了,難道到最後我還會放任你不管嗎?”

蝕羋的柔聲軟語,安撫了鏡子這一個多月以來,一直突突直跳,不安的心。

兩日後的午時,鏡子收到了魔王波旬的一封幻字箴言。她知道,仙魔妖三界,巔峰之戰,一觸即發。

依然是那個地方,煌煌千頃廣廈,沈逸肅清無涯——九天之殿。

九天殿。

當初玄蛋兒在這裏戰敗而亡,鏡子相信他若有未散的神識,便一定會在這裏徘徊,所以她選擇了這個地方。

只是這次,她要贏。

從哪裏跌倒,就從哪裏爬起來。

這場已經持續了十日的三界之戰,在今日達到頂峰。也就是說,誰贏了今日之戰,誰就取得了這場戰爭的制優權。

“若有向魔者,問度彼岸道,為彼平等說,真實永無餘;時習不放逸,永向魔自在。”

梵音入空,居於他化自在天之上的魔王波旬,此時端坐於白色巨象之上,被圍在浩大魔軍之間。他身長五尺,高八尺,身上長有一千只手,且每只手上都握有武器。

武器巴拉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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